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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0章 胜蜀道难
    旧时庭院今秋凉,泊居经年累月繁。

    

    借问设宴原班复?更甚李仙蜀道难!——更甚蜀道难

    

    手机的光在深夜书桌上投下一块惨白的霜。我盯着海霞刚发来的照片——暮色里的蒲苇,在帝都晚风里摇着,湖面如千年铜镜,正将天边最后那抹橘红,一寸寸咽进深蓝。那是2022年11月3日,壬寅年十月初十,一个本该围炉重逢的日子,如今只剩我一人,对着屏幕,饮着这深秋般寂寥的茶。

    

    茶已凉透。触到杯壁的寒意,不是秋夜的清冽,是从记忆深处漫上来的怅惘。像老家庭院那张青石圆桌,总盼人围坐,却再难聚齐。石缝里的青苔越来越厚,像岁月在无声叹息。

    

    微信对话框停在海霞那句:“帝都的秋,蒲苇又黄了。想起那年我们说要一起来看的。”那年是哪年?记忆像被水洇湿的宣纸,边缘模糊,唯剩中间那团浓墨——十几个人挤在小客厅里的模样。

    

    那时的苏何宇,能把任何尴尬都化解成段子。人未到声先至:“今天谁带了新段子?我库存告急,急需江湖救急!”推门进来,总是一身风尘,却笑得眉眼弯弯,像把整个春天的阳光都揣在了怀里。他会正色宣布:“据观察,咱们的聚会频率已严重低于国家‘友情保鲜’标准,再这样下去,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巨轮说沉就沉!”

    

    弘俊跟在后面,永远阳光灿烂。他接话:“苏老师说得对,得抓紧聚,不然老了想聚都聚不齐。”顺手把瓜子花生往桌上一放,响声清脆,像为这场欢乐敲响了开场的锣。

    

    夏至总是最早到,沉稳如山。他坐在窗边慢条斯理沏茶,温杯、投茶、注水、出汤,行云流水。话不多,可每当我们闹过头,他轻咳一声,喧嚣便静了。然后他会给每人斟上茶:“吵累了?喝口茶,继续。”

    

    霜降温婉地挨着他,轻声细语。她的声音像秋夜的月光,能抚平所有浮躁。苏何宇讲段子时,她掩嘴轻笑,眼波流转全是温柔;争论激烈时,她适时递上茶:“别急,慢慢说”,剑拔弩张就散了。

    

    林悦和毓敏并肩进来,一个如百灵鸟般活泼,叽喳分享路上见闻;一个如空谷幽兰,静静微笑倾听,偶尔插一句,却总切中要害。她们像一幅动静相宜的画。

    

    韦斌默默洗好水果,轻轻摆上茶几。李娜爽朗招呼大家快坐,声音如银铃。晏婷和邢洲来得稍晚,一个带着新写的诗,字迹娟秀如人;一个带着沉默温暖的笑——他不常笑,可笑起来真心实意。

    

    墨云疏独坐一角,清冷如霜。她很少参与喧闹,却会在某个瞬间忽然开口,一语道破。那种清冷不是冷漠,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洞察。

    

    沐薇夏和柳梦璃总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笑得眉眼弯弯,话题离不开新剧、综艺和穿搭。鈢堂最后到,沉稳点头致歉,安静落座,像一枚压轴的定盘星。他到齐,聚会才算正式开始。

    

    那时我们追《家有儿女》,追《楚乔传》,为一集剧情争得面红耳赤。苏何宇曾提议:“要是《家有儿女》拍续集,夏东海和刘梅再添个孩子,该叫什么?”众人议论纷纷,他一本正经:“叫夏冰雹。既然有了雪、雨、风,再加个冰雹,正好凑一桌天气。”弘俊笑得一口茶喷出来,霜降掩嘴,夏至摇头,眼底却全是笑意。那种笑,是不设防的,像在田野奔跑时风吹过耳畔的畅快。

    

    那时我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像那部永不结束的情景剧,只要按下播放键,他们都在。后来才懂,戏会落幕,人会散场。这世间最奢侈的,原来是“原班人马”四个字。

    

    手机又震,是群消息。苏何宇发了张节目现场照,西装革履,从容微笑。配文:“录到凌晨两点,身体被掏空。想念当年熬夜追剧不用补觉的日子。”照片里他妆容精致,可我仍能从他眼底的青黑里看出疲惫——那种成年人特有的、累得要死还得保持微笑的疲惫。

    

    弘俊秒回:“凡尔赛?央视舞台多少人梦寐以求。”依旧调侃,可我仿佛能看见他打字时的神情——嘴角在笑,眼里却有一丝复杂的羡慕。我们都在各自轨道上奔跑,总看别人台上的光鲜,却常忘了自己脚下的路也一样荆棘密布。

    

    苏何宇回了一串笑哭表情:“开场词背了二十遍,还被说‘不够松弛’。信吗?连我苏何宇也有不松弛的一天。”这话像根针,轻轻刺了我一下。那个能把任何尴尬化成段子的人,如今也为“不够松弛”焦虑。成长是什么?是把曾经的游刃有余,变成如今的战战兢兢。

    

    弘俊发了个捶打表情:“知足吧你。我刚录完户外真人秀,泥地里滚一天,浑身散架。那位老师倒轻松,全程笑着看我滚。”他说的“那位老师”我们都懂——那个永远笑眯眯、仿佛不会累也不会老的人。可我们知道,那笑容背后是无数次练习。

    

    群里一阵哄笑。笑声透过屏幕传来,却有些远,像隔了层厚玻璃。我能想象他们此刻的样子——或许在家,或许在酒店房间,或许在赶往下个工作的车上。他们笑着,可那笑里,有多少真心,多少是习惯,多少是“我必须笑”的无奈?

    

    夏至难得开口:“都不容易。刚开完会,明天飞上海。”文字依然沉稳简洁,可我听出一丝疲惫。那个当年能掌控全场的人,如今也被会议和航班切割得支离破碎。

    

    霜降跟了朵玫瑰:“注意身体。”简单的四个字,像秋夜的月光清清浅浅洒下。他们之间,不需太多言语,一朵花就够。这种默契,是岁月沉淀下来的。

    

    就这么几句。像几片落叶飘进沉寂的湖,漾开一圈涟漪,又归平静。我看着消息,忽然想起当年挤满人的小客厅。那时聊到深夜还舍不得散,总有人提议“再来一局”,所有人齐声附和。现在,群里几十人,能冒泡的不过七八,能多说几句的不过三五。其他人呢?大概在忙,或在忙的间隙里默默看着,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窗外的风紧了紧,拂动窗棂,像谁在轻轻叹息。我起身关窗,指尖触到冰凉。玻璃上蒙着薄薄水汽,我用指腹画了一道歪扭的线,像这些年走过的路——弯弯绕绕,看不清前方。

    

    泊居经年,岁月累繁。我们像一群被生活打磨的陀螺,在各自轨道上越转越快,越转越远。偶尔擦肩,也只能匆匆点头。那些年的朝夕相伴,如今想来,竟像一场过于真实的梦。梦醒了,人散了,只剩这满室寂寥,和一杯凉透的茶。

    

    茶彻底凉了。我倒掉残茶,重新烧水。水壶咕嘟响着,白汽升腾,模糊了玻璃。那汽像层薄纱,将我与外面隔开。我看着汽在灯光下变幻,想起那些年在茶馆——木桌昏灯,窗台绿萝,茶香混着笑声,飘进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秋天。

    

    手机又亮。海霞私信:“还在想刚才的事儿?”我回:“在想当年。”她沉默片刻,发来语音,声音带着帝都秋夜的清冽:“我今天路过那家茶馆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它居然还在,招牌都没换。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久,想着当年我们一群人怎么挤进那小包间的。那时觉得包间真小,现在想,是那时的我们太闹腾。”

    

    “想进去坐坐吗?”我问。

    

    “没有。”她顿了顿,“门开着,里面有人。但我没进去。不是我的那间了。”

    

    不是我的那间了。这句话像颗石子投入心底最深的湖。是啊,还是那个位置,那扇门,可推门进去的,再不会是当年的那群人。那些茶香、笑声、争论、沉默,都留在那个秋天里,谁也带不走,谁也进不去。茶馆还在,可我们的那个包间,已经永远关了。

    

    新茶沏好,热气袅袅。我捧着杯子,任那点温热透过掌心暖上来。可心底那点凉,怎么都暖不透。那凉意像种执念,扎根记忆深处。

    

    还能再聚齐吗?原班人马,一个不少,像当年那样围坐一桌,从日落到夜深?

    

    夏至前些天提过。他说等忙完这阵,想办法张罗。说得轻松,像当年说“周末聚聚”那样。可我们都知道,此聚非彼聚。当年一句话,第二天就能凑齐十几人。现在呢?夏至的“忙完这阵”,至少排到明年开春;霜降日程表密密麻麻;苏何宇档期以小时计;弘俊下月出国拍摄,一去三个月;林悦孩子刚上幼儿园,每天接送;毓敏准备职称评审,焦头烂额;韦斌公司旺季,分身乏术;李娜父母身体有恙,每周照顾;晏婷新书截稿,日夜颠倒;邢洲外派南洋,归期未定;墨云疏闭关写作,谁也联系不上;沐薇夏刚换工作,还在适应;柳梦璃怀了二胎,行动不便;鈢堂母亲住院,日夜陪护……

    

    名单列到这,我列不下去了。十几个人,散在天涯,各有各的难。想再聚齐,谈何容易?其难度远超《家有儿女》原班重聚,也胜过等《楚乔传》续集。那些我们年复一年期盼的原阵容续集,至今遥不可及。我们这群人,竟也成了自己等不到的续集。

    

    更甚李仙蜀道难。蜀道虽艰,终有路可循,有峰可攀。而我们相聚之路,却无路可走——非关距离,非关时间,而是每个人都成了独立星系,在各自轨道运行,偶尔遥望,却再难交汇。

    

    我把这话敲给海霞。她回了一个字:“唉。”一个字,道尽所有。是成年人的无奈,是沧桑后的通透,是明知不可为而不再为的释然。

    

    夜更深。窗外世界沉入黑暗,只有远处几盏灯火,像散落人间的星辰。我看着那些灯火,想每一个灯后,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像我一样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故人。那些灯火,像无数未完成的约定,在夜色中闪烁,提醒我们:有些人还在,有些情未了,有些聚可期。

    

    水汽模糊的玻璃上,我画的那道线渐渐淡去,只剩一片模糊水痕。像那些年记忆,清晰过,深刻过,终究敌不过时间擦拭。可水痕虽淡,痕迹还在,就像记忆虽远,感觉还在。

    

    手机安静许久。我知道,群里热闹已散。苏何宇大概在背词,弘俊可能刚出浴室,夏至该在去机场路上,霜降或许刚躺下。他们都有自己的轨道,自己的明天。这一夜的几句闲谈,已是难得交集。像两颗流星,在浩瀚宇宙短暂交汇,然后各奔东西。

    

    我望着玻璃上那片模糊水痕,想起小时候在结霜的玻璃上写字,看着字迹慢慢消失,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怅然。那时不懂,为什么好好的字说没就没。现在我懂了。有些东西,注定留不住。就像那些年的相聚,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原班人马”。

    

    但有些东西,虽然留不住,却可以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恰当的场合,等所有人都准备好的那一天。

    

    水又凉了。我没再续。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让秋夜的凉意涌进来。风拂过脸颊,带着草木凋零的气息,清冽,干燥,有点苦涩。是秋天的味道,也是思念的味道。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犬吠,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然后一切归寂,连虫鸣都停了,仿佛全世界都在屏息等待。

    

    等什么?等一场大雪覆盖一切?等某个远行的人忽然推门而入?还是等一个契机,让所有离散重新汇聚?

    

    我不知道。只知道这个秋夜很长,长到足以把十年光阴从头细数一遍。那些欢笑泪水,那些相聚离别,像电影胶片一帧帧闪过,我看见年轻的自己,那时的我们,和那个再也聚不齐的“原班人马”。

    

    手机屏忽然亮了。是夏至。他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聚的事,我记着。给我点时间。”

    

    我端详着这几个字,简洁沉稳,像夏至的为人——言出必行,从不应承做不到的事。他说记着,便是真记着;说需要时间,就是在想办法。可时间会等我们吗?都说时间最公平,给每人二十四小时,却也是最无情,从不为谁停留。

    

    我想起那些年在茶馆,夏至一边斟茶一边听我们胡说。他话少,可每当我们太闹,他只需轻咳一声,大家就会安静,听他慢条斯理说几句,总能让我们回味。有一次,我们又争《楚乔传》里燕洵到底爱不爱楚乔,争得面红耳赤。夏至等我们吵累了,慢悠悠给每人斟了杯茶,说:“戏里的人,爱不爱都是戏。咱们能坐在这儿争这个,才是真的。”

    

    那时只觉有理,未解深意。如今才懂,他早看透——戏里都是虚,唯有我们围坐的时光才是真。只是真真假假,我们还能找回那份“真”,像当年那样无所顾忌地畅谈吗?

    

    我回他:“好,不急。”其实心里千言万语,想说聚不齐也没关系,想说我知你尽力。但最终只打了两个字,因为我知道,夏至能懂。他总能懂我的欲言又止,懂我的言外之意,懂我对“原班人马”的那份执念。

    

    窗外风停,世界静得能听见心跳。我站在窗前,看着沉沉夜色,忽然想起一句老话:人生如棋,落子无悔。我们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包括散落天涯。选了,便无悔。只是偶尔,在深夜里,会怀念那些年的热闹,会想如果当初没散,现在会怎样?

    

    可没有如果。只有这秋夜,这凉茶,这散落天涯的故人,和这句沉甸甸的——给我点时间。

    

    我放下手机,回到桌前。那杯茶已彻底冷透,茶叶沉在杯底,像睡着了。我没倒掉,只是静静看着那些原本舒展的叶子如何慢慢下沉、安静。像我们这些人,曾意气风发,如今学会了沉淀、安静,在各自轨道上默默等待。

    

    我们在等什么?等一个契机,一个转折,等那个能让离散重聚的节点。或许是一场雨洗净尘埃,或许是一阵风吹散迷雾,或许只是一个简单的约定,让所有人不经意间驻足回望。

    

    水汽模糊的玻璃上,我曾画的线已消失。我抬手想再画,指尖触到冰凉玻璃却停住了。画什么?画一条路?路在哪儿?画一张桌子?坐满桌子的,还会是当年那些人吗?

    

    我收回手,指尖留着一丝凉。这凉渗进皮肤,顺着血脉流到心底,和今夜的寒凉汇在一起,凝成一滴无形的泪。这泪不为悲伤,而为感动——为那些年共度的时光,为即便离散也未淡的情谊,为那句“给我点时间”里的希望。

    

    手机又亮,是群消息。苏何宇发了张照片,他站在演播厅外的落地窗前,窗外帝都夜景,万家灯火如星。他配文:“收工,看见这么多灯,忽然想你们了。”照片很美,灯火阑珊,夜色温柔。可我能从字里行间感到那份孤独,是繁华后的空虚,喧嚣后的寂静。

    

    弘俊也发了张照片,他躺在床上对天花板自拍,配文:“我也是,想当年。”简单的四个字,重如千钧。想当年,那是什么?是青春,是热血,是肆无忌惮的笑,是“原班人马”的完整。如今,我们只能在回忆里找那份失落的暖。

    

    然后是夏至:“早点休息。”霜降:“晚安。”林悦:“大家都要好好的。”毓敏:“梦里见。”韦斌:“保重。”李娜:“下次聊。”晏婷:“月亮很圆,你们看见了吗?”邢洲:“看见了。”墨云疏:“嗯。”沐薇夏:“月亮真好看。”柳梦璃:“想你们。”鈢堂:“都在心里。”

    

    我看着这一条条消息,看着熟悉的头像、名字和语气,眼眶忽然发热。我们散落天涯,各自忙碌、疲惫。可在这个深夜里,我们都望着同一个月亮,被同一种情绪轻轻触动。这就够了,足够让我相信,尽管“原班人马”难聚,尽管“更甚蜀道难”,但我们还在,情还在,那份期盼还在。

    

    我敲下几个字:“月亮很好,你们更好。”然后发送,放下手机,最后望向窗外。月亮果然很圆,像一枚银色印章,盖在深蓝夜幕上。月光洒下来,照着千家万户的屋顶,照着那间再也回不去的茶馆,照着我们这些散落天涯的故人。

    

    相聚之难,甚于蜀道。但月亮还在,念想未灭,那句“给我点时间”还在耳边。这就够了,够支撑我走过这漫长秋夜,让我在明天的奔波里仍怀着一份温暖的期待。

    

    窗外风起,轻轻拂动窗帘。我深吸一口气,感受这秋夜的凉、思念的苦,还有散落天涯的惆怅里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暖。这暖像颗种子,深埋心底,等春天,等雨水,等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我关窗拉帘,转身走向卧室。身后,手机屏静静亮着,群里的对话停在那句“月亮很好,你们更好”上,没人再接。也许大家都睡了,也许都和我一样,在慢慢消化这个秋夜的所有情绪。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该奔波的继续奔波,该忙碌的继续忙碌。只是心里多了这一夜的月光,多了这句“给我点时间”的念想,多了一份对未来的期盼——盼那个让所有等待都值得的契机,盼那场让所有离散重聚的相逢。

    

    这念想像秋夜里的灯火,明明灭灭却始终不灭。我们等一个不知何时来的春天,等一场不知能否成的相聚。等到那一天,我们会像当年一样围坐一桌,谈天说地,从日落到夜深。然后举杯轻碰,道一句——好久不见。

    

    在此之前,我们各自安好,各自在各自天地里静静等待。等那场雨,等那阵风,等那个能让所有故事继续的契机。因为我们知道,有些离散是为了更好的重逢,有些等待是为了更美的相聚。

    

    夜深了。睡吧。梦里,或许能再见。而醒来之后,我们要做的,就是好好生活,静静等待,等待那个属于我们的、必将到来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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