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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1章 伊年春半
    寸缕阳光入赤道,南北春秋一日分。

    

    人过中年故思渔,归去复来亦节气。

    

    那光,是淬过金线的,薄薄地、匀匀地,从浩渺苍穹的至高处剖下来,不偏不倚,正正落在想象中那条环绕地球的赤道线上。于是,天地被这柄光的尺规一分为二,北半是矜持的、蓄势的春,南半是丰腴的、内敛的秋。昼夜在此刻达成了微妙的盟约,各据十二时辰,平分这朗朗乾坤。这便是春分了,节气书里最公正的一页,光阴的砝码不向任何一方倾斜。风从东南来,带着海潮将醒未醒的咸润,也带着江南丘陵新茶初绽的微涩,拂过人面时,已褪尽了“料峭”那身扎人的寒衣,只余下丝绸般柔滑的、母性的触感。

    

    鈢堂的庭院里,那株老桃已谢了灼灼其华,转为满枝青碧的、指甲盖大小的幼桃,茸毛在日光下闪着细银。蔷薇的藤蔓才刚攀上竹架,蓄着一骨朵一骨朵紧绷的艳红,真真是“蔷薇艳艳泣仲春”,那“泣”是欢喜极了的泪,将坠未坠。空气中浮动着一种复杂的香:泥土被晒暖后蒸腾出的、近乎腥甜的生机,昨夜微雨留在石阶青苔上的清冷,还有不知从哪家窗扉逸出的、蒸“春菜”的鲜润气息。

    

    苏何宇推开鈢堂那扇沉实的榆木门时,正看见弘俊对着廊下鸟笼里的八哥较劲。苏何宇这人,往那儿一站,便自带一股“定海神针”的气场,眉目舒展,语调是经年新闻播报练就的、嵌入骨子里的平稳:“俊儿,你这是教它背《节气歌》还是教它说相声?”活脱脱将康辉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嵌进了这闲散春庭。

    

    弘俊回头,手里还捏着半块准备犒赏鸟儿的蛋黄,闻言眼睛一弯,朱广权式的“段子手”灵魂已然摁捺不住:“苏兄此言差矣。我这是对鸟弹琴——不,教鸟吟春!争取让它今日出口成章,明天就去《诗词大会》踢馆。您瞧好了:‘春分雨脚落声微,柳岸斜风带客归…’ 八哥老弟,该你接了!”

    

    那八哥歪着头,黑豆小眼盯着蛋黄,突然脆生生蹦出一句:“干饭!干饭!”

    

    满院的人哄一下笑了。韦斌正帮着毓敏、李娜从食盒里往外端青瓷碟子,他笑起来像棵明朗的白杨,声音亮堂,带着尼格买提那种能融化冰碴子的暖意:“弘老师,您这教学成果,颇有点‘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惊喜啊!八哥兄深得‘食为天’之精髓。”毓敏抿嘴乐,手底下的“春汤”漾着碧波,她性子里有种不张扬的妥帖,像这春分日的光,匀净,舒服。

    

    “要我说,弘俊这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邢洲斜倚在美人靠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未开的折扇,嘴角噙着点撒贝宁式的、介于幽默与狡黠之间的笑,“不过八哥兄志向高远,说不定明日头条就是:‘鈢堂神鸟语出惊人,春分文化新解震惊学界’。标题我都想好了。” 他总能在正经与调侃之间找到最生动的缝隙,像一尾滑不溜秋的鱼。

    

    这便是“央视四子”的风骨,不着官袍,不入镜匣,只将这风趣融入市井人情的肌理。康辉的稳,成了苏何宇定场的主心骨;朱广权的妙,化入弘俊唇齿生花的机锋;尼格买提的暖,是韦斌身上毫无芥蒂的晴朗;撒贝宁的谐,则在邢洲眼里跳动着不熄的灵光。他们聚在这春分雅集,便让这古老的节气,骤然生动、鲜亮、可亲起来。

    

    夏至站在一丛新竹旁,听着那笑声朗朗地滚过院落,像是阳光下破裂的琉璃泡泡,光彩陆离。他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片竹叶,边缘有细微的锯齿,刮着指腹,触感真实而清晰。林悦挨着柳梦璃,正低声说笑,指点着墨云疏新裁的春衫花样。沐薇夏与晏婷蹲在蔷薇架下,研究哪一朵明日会先绽。一切都是现实的、饱满的、被春阳烘得暖融融的安宁。

    

    可偏偏,心底最深处,某个他自己也勘探不明的角落,像是被这“均分”的日光,也同时照见了另一半的幽暗与寒凉。那是一种无端的空旷,仿佛他曾完整地拥有过什么,炽热的、奔涌的,而后被某种巨大的、名为“时间”或“宿命”的犁铧,从中线生生犁过,一分为二。一半留在这暖春,看桃李芳菲;另一半,沉在何处冰冷的渊底,徒劳地思念着“渔”。是渔舟唱晚的“渔”,还是竭泽而渔的“渔”?他辨不分明。那句“人过中年故思渔”,像一句古老的谶语,卡在他的喉头,吞吐皆带血味。

    

    霜降就立在离他五步之遥的鱼池边,俯身看着几尾红白锦鲤悠闲地划开水波。她今日穿一件月白斜襟衫子,外罩水绿薄棉比甲,颜色清凌凌的,像草叶尖上将坠未坠的露。阳光穿过竹叶缝隙,在她发髻间跳跃,碎金一般。她只是静静看着鱼,侧脸的弧度柔和,却莫名有种远山覆雪的寂寥。凌霜……凌霜。夏至心里蓦地划过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他眉心一跳。前世?他旋即暗自摇头,笑自己魔怔。大约是这节气太过玄妙,让人平白生出许多不着边际的幻觉。

    

    “都别贫嘴了,” 墨云疏笑着拍手,她今日是东道,一身藕荷色衣裙,行动间有书卷的清气,“春分第一大戏——‘立蛋’,可都预备好了?咱们也效法古人,‘以兹春分日,验彼天地心’。”

    

    众人应和,纷纷聚到庭院中央那张宽大的石案边。案上已一字排开十数枚新鲜鸡蛋,圆润光滑,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釉色。立蛋是春分古老的游戏,传说这日天地平衡,鸡蛋易于竖立,是孩童的嬉戏,也是大人对自然律令一丝顽皮的试探与致敬。

    

    “我来我来!” 韦斌挽起袖子,跃跃欲试,尼格买提式的阳光活力满得要溢出来,“我这手,可是号称‘定海神针手’!” 他屏息,捏着一枚鸡蛋,小心翼翼往光滑的石面上墩。鸡蛋晃了两下,像个不倒翁,终是倒下。他不气馁,嘿嘿一笑:“失误失误,这是给大地一个亲切的吻。”

    

    邢洲踱过去,拈起一枚,并不急着立,反而对着光看了看,撒贝宁式的调侃信手拈来:“韦兄,你这不叫‘定海神针’,叫‘鸡蛋碰石头——自不量力’。瞧我的,得讲究策略,寻找这鸡蛋的‘初心’,也就是重心。” 他故作高深地挪移,鸡蛋竟也歪了两歪,没立住。他面不改色:“看来此蛋‘初心’不稳,还需修炼。”

    

    众人大笑。弘俊摇头晃脑,朱广权附体:“二位这是‘张飞绣花——有力使不出’,‘关公门前耍大刀——班门弄斧’。看我这文武双全的!” 他挽了个并不存在的袖子,手指稳如磐石,缓缓放下——那蛋竟真稳稳立住了,虽只两三秒,便倾倒,已足够他得意:“瞧瞧!什么叫‘四两拨千斤’?什么叫‘知识就是力量’?我这叫与天地同心,与节气共振!”

    

    苏何宇一直含笑看着,此时方不紧不慢上前,康辉式的从容不迫:“立蛋之道,在心静,在气匀,在指稳。如播报新闻,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手指修长稳定,慢慢松开,那枚鸡蛋竟如生了根,稳稳立在石面,纹丝不动。一时满院轻赞。

    

    夏至也试,心思却总难以完全凝注。指尖传来鸡蛋壳微糙的触感,似乎能感到内里生命曾有的温度。他尝试集中精神,寻找那玄妙的平衡点。一次,两次……那蛋总不听话。霜降在他旁边,也轻轻立着一枚蛋。她的手指纤白,动作极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一次,便成了。那蛋静静立着,像她的人一样,有一种安静的笃定。

    

    夏至看着自己掌边再次滚倒的蛋,又看看霜降那枚孤傲立着的,忽然觉得那像极了她与他之间某种看不见的界限。她立在平衡点上,他却总是倾斜、滚倒的那一个。

    

    “好了好了,游戏而已,讨个彩头。” 墨云疏笑道,“咱们移步厅内,春菜宴要开了。这春分吃春菜,饮春酒,才是正理。”

    

    厅堂内,长案已布置妥当。时令春蔬是绝对的主角:嫩生生的春韭,炒得油汪汪的鸡蛋,是“长久”的寓意;碧绿的荠菜,做了豆腐羹,汤色如玉,浮翠流丹;马兰头拌了香干,淋了麻油,清香扑鼻;还有枸杞头、豌豆苗、香椿芽……一道道,皆是土地在春日里最慷慨的馈赠。酒是去年的青梅酿,倒在白瓷杯里,是澄澈的琥珀色,漾着微光。

    

    众人落座。苏何宇自然坐了主位左手,弘俊挨着他,妙语连珠,从春分历史讲到各地习俗,活脱脱一场微型文化讲座。邢洲与韦斌一唱一和,插科打诨,席间笑声不断。毓敏、李娜、晏婷忙着布菜斟酒,墨云疏与沐薇夏低声交谈,柳梦璃则含笑听着林悦说些女儿家的趣事。

    

    夏至坐在中段,左手边是林悦,右手边隔了一个空位,便是霜降。那空位像一道无形的沟壑。林悦不时与他说话,声音清脆,像檐下风铃。他应着,目光却总不由自主滑向另一侧。霜降吃得很少,夹一箸荠菜豆腐,要细嚼许久,仿佛在品咂整个春天的滋味。她偶尔抬眼听听席间笑话,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笑意却很少真正落入那双清冷冷的眸子里。那眸子,夏至恍惚觉得,不该是这样沉寂的。它该映过更炽热的光,或许是夏日骄阳,或许是……燎原的火。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弘俊提议行个春分酒令,要带“春”字或“分”字。他自己先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篡改一字,意境全新!” 众人笑骂。轮到邢洲,他眼珠一转:“我这是俗的——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这‘春困’的‘春’,算不算?” 又是一阵笑。

    

    轮到夏至,他正有些出神,下意识道:“春潮带雨晚来急……” 忽然卡住,下句“野渡无人舟自横”在舌尖转了一圈,竟觉无比萧索,不合时宜,便住了口。席间静了一瞬。霜降却轻轻接上,声音不高,却清晰:“……野渡无人舟自横。” 她念得极缓,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夜雨,带着凉意。念完,自己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再不多言。

    

    夏至心头那根针,仿佛又被那凉意浸过的声音,轻轻刺了一下。他举杯向她致意,她微微颔首,目光交错一瞬,便各自滑开。那空位间的空气,似乎比别处更沉滞些,流淌着无声的、无人能解的暗涌。

    

    午后,日头略略西偏,光影被拉长。众人三三两两在庭院中散步消食。墨云疏提议放纸鸢。很快,几只燕子、蝴蝶、蜈蚣形状的纸鸢便借着一股东风,摇摇晃晃上了天。线轱辘吱呀呀地响,欢语声顺着线,似乎也要飘到云里去。

    

    夏至没有放,只站在廊下看。霜降也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站在离他不远的石矶上,仰头望着天上那些斑斓的点。风拂起她颊边碎发,她伸手掠到耳后,那手腕纤细白皙,阳光下几乎透明。

    

    “小时候,” 夏至忽然开口,自己也没料到,“最盼春分。不是因为蛋,也不是因为春菜。” 他顿了顿,目光追着一只最高的鹰鸢,“是因为这一天过后,白日就比黑夜长了。总觉得,光亮多些,热闹就多些,怕黑。”

    

    霜降静静听着,没有转头。半晌,才轻声道:“光长了,影子也长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字句,“你看那纸鸢,飞得再高,也有一根线牵着,影子拖在地上,黑黢黢的,甩不脱。像有些东西,日光越盛,它越清晰。”

    

    她的话像一阵带着暮气的风,吹散了周遭的暖意。夏至侧目看她,她仍仰着头,下颌到脖颈的线条优美而脆弱,仿佛一折即断。“你似乎……不太喜欢太盛的日光?” 他问。

    

    霜降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唇角似乎想弯起一个笑的弧度,终究没成功。“不是不喜欢。是觉得……刺眼。有时候,看得太清楚,反而不好。” 她终于收回目光,看向庭院角落里一丛半荫处的鸢尾,那花蓝得发紫,有种幽暗的美。“不如有些东西,就让它留在影子里,模模糊糊的,也好。”

    

    这话里有话,夏至听出来了。他心中那莫名的空洞感又弥漫开来。他想问,是什么东西?你想看清什么,又想模糊什么?话到嘴边,却成了:“可节气不饶人。春分过了是清明,清明过了是谷雨,一路向夏,日光只会一日烈过一日。”

    

    “是啊,” 霜降低低应道,像是叹息,“一路向夏天而去。” 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咬得很轻,却莫名沉重。然后,她不再说话,只望着那丛鸢尾,眼神空茫,仿佛透过那幽蓝的花瓣,看到了极远、极陌生的地方。

    

    一阵更大的风吹来,带着午后阳光蒸腾起的、慵懒的草木气息。那只最高的鹰鸢猛地向上窜了一窜,线轱辘急响。地上它的影子,也被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幻。夏至忽然觉得,那扭曲的影子,像极了他梦中某些不成片段的、狰狞的轮廓。

    

    傍晚时分,日头收敛了逼人的光芒,变成一枚巨大的、温润的橙红蛋黄,缓缓向着西山坳里沉去。天边霞光万道,锦缎般铺陈,将鈢堂的屋檐瓦当、众人的衣衫发梢,都镀上了一层暖融的金红。光线变得醇厚而温柔,像窖藏多年的黄酒,流淌过肌肤,留下微醺的触感。

    

    庭院里,立蛋的石案早已收拾干净,纸鸢也收了下来,靠在廊柱边,薄绢上还染着霞色。热闹喧嚣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宁静的贝壳。弘俊和邢洲还在就某个典故斗嘴,声音也低了下来,掺进了晚风。苏何宇与墨云疏、沐薇夏坐在亭中,慢慢啜着茶,谈论着一卷古籍的校勘。韦斌帮着毓敏、李娜收拾残局,碗碟相碰,发出清脆而寂寥的叮当声。林悦、晏婷、柳梦璃几人倚在栏杆边,指着天边变幻的云霞,低声笑语,影子在身后拖得老长。

    

    夏至独自走到那株老桃树下。青桃掩在叶间,毛茸茸的。他背着手,看那巨大的落日一寸寸被远山吞没。昼与夜正在交接,光与暗的界限不再如正午时那般斩截分明,而是晕染开来,像一滴浓墨落入清水,边缘氤氲着混沌的灰紫。这便是“分”之后的“合”,绝对的平衡只是一瞬,更多的,是这流转,是这倾斜,是光阴无可挽回的奔赴。

    

    “人过中年故思渔,归去复来亦节气。” 他心中再次默念开篇的诗句。中年?他尚未及此,可那“思渔”的怅惘,却如此真切地盘踞心头。是思念一种“渔樵江渚,侣友麋鹿”的散淡么?还是渴望“孤舟蓑笠,独钓寒江”的孤绝?亦或是……惧怕某种“渔网”般的、无形的束缚与捕捞?归去复来……四季轮回,节气往复,可逝去的人与事,还能“复来”么?那“殇夏”之名,与“凌霜”之号,究竟承载着怎样灼热与酷寒交织的过往,需要隔着茫茫世道,在这样一个平衡的日子里,隐约回响?

    

    “夏至。” 有人轻声唤他。

    

    是林悦。她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走来,裙裾拂过微湿的草叶。“站了许久了。喝口茶,暖暖。太阳一落,这风里就带了凉气。” 她将茶盏递给他,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是温热的。茶汤清亮,袅袅热气蒸腾上来,带着碧螺春特有的果蜜幽香。

    

    “谢谢。” 夏至接过,啜了一口。暖流顺着喉管而下,暂时驱散了心底泛起的些微寒凉。

    

    “看你若有所思的,” 林悦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只剩一抹暗红的天际线,“春分易逝,好景难留。古人说‘惜春长怕花开早’,便是这般心情吧?”

    

    夏至默然。他并非单纯惜春。那是一种更复杂、更无端的情绪,仿佛这均衡的日光,照见了他生命中某种永恒的失衡。他忽然想起霜降那句“光长了,影子也长了”。他的影子,此刻正长长地拖在身后,融入越来越浓的暮色,面目模糊。而霜降……他抬眼去寻找那个清冷的身影。

    

    她独自站在不远处的鱼池边,背对着这边。晚霞最后的余晖给她月白的衫子镶上一道暗金的边,那水绿比甲几乎融入了池水的深碧。她低着头,静静看着池面。池水倒映着渐次亮起的星子,也倒映着她孤单的、微微弯曲的脊背轮廓。她就那样站着,像一株静默的、耐寒的植物,沉浸在无人能扰的思绪里,与周遭残余的、温和的喧闹隔绝开来。夏至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眼神,定然是比池水更静,也比池水更凉的。

    

    苏何宇沉稳的声音从亭中传来,为这春日雅集做着总结,也像为这渐暗的天光落下注脚:“……春分一候玄鸟至,二候雷乃发声,三候始电。此后,阳气愈盛,万物愈发荣发。今日我们聚此,感天地之平衡,品时令之鲜萃,亦是循自然之道,养身心之和。愿诸位,皆能如这节气,持中守正,不负春光。”

    

    众人轻声应和。弘俊又笑着补了句俏皮话,邢洲紧随其后调侃,韦斌爽朗的笑声响起。但这尾声的热闹,终究透着一丝曲终人散的寥落。天,彻底黑了下来。檐下的灯笼次第点亮,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圈温暖的领地,之外便是无边的、柔软的黑暗。风彻底凉了,带着夜露初生的潮意。

    

    该散了。

    

    人们互相道别,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遥远。夏至与相熟的人点头致意,目光再次飘向鱼池边。霜降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与墨云疏低声说着什么,侧脸在灯笼光晕里显得柔和了些许。然后,她也朝这边看来,两人的目光在晃动的光影中短暂相接。没有言语,没有任何明确的示意,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瞥。夏至却觉得,那一眼里,似乎有千言万语,又似乎空无一物。仿佛深潭投石,涟漪未起,已沉入无尽的黑暗。她随即微微颔首,算是告别,便随着墨云疏,转身向内院走去。那水绿的背影,一点点被檐下的阴影吞没,最后只剩灯笼光在青石地上投下的一小片变幻的光斑,也很快消失了。

    

    人都走了。偌大庭院,只剩下夏至,和两三盏灯笼。仆役开始无声地收拾最后的东西。他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疲惫,不是来自身体,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白日的暖,宴席的热闹,友人的谈笑,像一层浮油,此刻被夜风吹散,露出底下沉黯的、真实的底色。那便是“思渔”之后的空洞么?还是某种更深邃的、关于“失去”的预感?

    

    他慢慢走出鈢堂的大门。长街寂静,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更夫悠长的梆子声从极远处传来,三更了。风穿巷而过,带着深夜特有的、干净的寒意,钻进他的衣领。他打了个寒噤,白日里微微的汗意此刻贴在背上,一片冰凉。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更衬得夜静。他独自走着,脚步声在空巷里回响,嗒,嗒,嗒……单调而清晰。灯笼的光将他前行的路照出一小团摇晃的昏黄,而他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扭曲着跟在身后,果然如霜降所说,在唯一的孤灯下,显得格外黑黢黢的,浓得化不开。那影子张牙舞爪,时而与他紧密相随,时而蹿到身前,像另一个陌生的、沉默的引路者,或是……拖拽着。

    

    白日里所有的声、色、香、味、触,所有的平衡、欢宴、笑语、机锋,此刻都潮水般退去,留下这空旷的、微凉的夜,一条似乎没有尽头的路,一盏只能照亮咫尺的孤灯,和一个被沉重影子追随的、疲惫的归人。心底那莫名的空洞,非但没有被春分的圆满填满,反在这万籁俱寂的独行中,被放大成一片无声的轰鸣。他仿佛能听见,有什么东西,在更深的黑暗里,在道路的前方,在时光的下一站,正悄然蛰伏,等待着与这孤灯、这独影、这满身莫名倦意的他,狭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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