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比亚特城。
疫病的阴影并未随着时间消散,反而如同附骨之疽在大小教堂区及周边蔓延,来自霍尔普的正式军令和加盖了皇室纹章的御批已经送达费尔手中,授权他对大小教堂区采取‘必要措施’。
不过费尔没有立刻行动。
一方面,莱欧特说要返回,他在考虑是否等待莱欧特回来再说;另一方面,面对一个疫病横行、人员复杂且狂热信徒众多的区域,贸然强攻肯定不是上策。
他早就在暗中做着准备,摸清大小教堂区的主要通道、制高点、可能储存物资和藏匿人员的地点,通过有限的渠道了解内部民众的情绪和生存状况,储备防疫物资,制定隔离和救治预案。
现在,命令在手,最后的准备可以加快了。
费尔坐在驻地的桌案前,面前摊开着几份由爱德华等侦察兵和情报人员汇总绘制的建筑平面图,他的手指点在其中一张图上,那是一座位于大教堂区边缘、但距离核心宗教建筑群不算太远的双层石质楼房。
“慰藉之家。”费尔眉头微皱,看向坐在对面的爱德华“据说是让无法进入大教堂的普通信徒进行祈祷和捐献的地方,类似附属祈祷所,但根据这几天的观察,里面进出的人很少,而且多有咳嗽、病容。”
“你标记它为可能的初期攻击点之一,我能理解它位置相对独立易于控制,但它离大教堂主建筑群还是太近了,一旦这里打响很可能惊动整个大教堂区,让我们的后续行动陷入强攻,你的具体考虑是什么?”
爱德华脸上露出一丝有些古怪的笑容,他干咳一声,手指在那张平面图上敲了敲“选择这里,一方面确实因为它相对独立,结构我们也摸得比较清楚,窗户多门厅宽敞,适合快速突入和控制。”
“另一方面……”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因为这里面的人,我们‘认识’。”
“认识?”费尔挑眉。
“还记得之前我们从那个庭院里抓的那两个年轻教士吗?巴丹和尼亚。”爱德华解释道“他们被放回去后据说因为失职受到了惩罚,被发配到这个慰藉之家负责杂役。”
“最近这里被改成了收容轻微疫病症状者的隔离点,里面的教士陆续病倒,现在主要就靠他俩维持基本运转,给一两百号病患送水送饭、打扫卫生,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这里属于极其薄弱的突破口。”
费尔的眼神犀利起来“他们俩……还在里面?而且没被感染?”
“至少根据我们观察他俩还在,而且目前看起来活蹦乱跳,没出现症状。”爱德华点头“这地方现在鱼龙混杂,真正的狂热信徒和健康教士即便有也不会在这种地方,留在这里的都是些穷苦病患,还有巴丹和尼亚这两个戴罪之身,防御力量几乎为零。”
“如果我们从这里入手,控制起来容易,动静也能尽量最小。”他意味深长地说道。
费尔沉吟片刻,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慰藉之家……名字倒是贴切,好,这里可以作为切入点之一,你们继续监视,重点关注内部人员变动和守卫情况,我再考虑考虑。”
同一时间,比亚特城大教堂区边缘,慰藉之家内。
巴丹用力拧干拖把,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厚重的粗布口罩让他呼吸不畅,但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空气中弥漫的药水也掩盖不住的病气和绝望气味。
长长的走廊被他刚刚拖过,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昏暗油灯的光,两旁的房间里不断传出压抑的咳嗽声、痛苦的呻吟和偶尔的呓语。
“这该死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巴丹把拖把靠在墙边,忍不住低声抱怨,他摘下口罩透了口气,脸上满是浓重的疲惫和麻木“天天就是拖地、打扫、做饭、送饭……看着这些人一个个病恹恹的,我们自己也不知道哪天就倒下了,那些教士大人把我们扔在这里就不管了吗?连个换班的人都没有!”
尼亚沉默地在他旁边涮洗着另一把拖把,冰冷的水刺得他手指通红,他也累,累得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当初死里逃生回到教堂区,本以为能回归正常的生活,没想到等待他们的是更繁重、更危险的惩罚。
这里原本的几名低阶教士也陆续病倒被移走,只剩下他们两个还算健康的人,像骡子一样日夜操劳。
他们没有资格进入大教堂汇报,唯一的对外联系就是每隔几天来送一次粗糙食物和少量药品的补给队,但每次他们恳求换班、请求指示,得到的只有冰冷的沉默或敷衍的等待指示,希望如同漏桶里的水一点点流失。
“做饭去吧。”尼亚终于涮好了拖把,声音有些沙哑,他们还得给这一两百号人准备今天的糊粥,尽管那些人大多食不下咽。
巴丹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靠在墙边的拖把,准备和尼亚一起去后院那个简陋厨房,就在这时,一个带着些微调侃、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从他们身后的走廊阴影处传来“好久不见啊两位,这打扫卫生的功夫看来是练出来了?”
巴丹浑身一僵,第一个念头是:我累出幻觉了?还是尼亚这小子又故意捏着嗓子逗我?他扭头想骂尼亚一句,却看到尼亚也停下了动作,脸上同样露出惊愕和难以置信的表情,目光直直地看向他身后。
巴丹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过身。
在他们身后,走廊另一端通往入口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人影,为首的一人身形挺拔,穿着方便活动的深色衣裤,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在他身后还有几个同样装扮、眼神警惕的男子。
这不是幻觉,也不是他的错觉。
巴丹张了张嘴,手里的拖把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认出了那张脸,是当初在庭院审问过他们,后来又把他们放回来的那个霍尔普军官,他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可是大教堂区的地盘!
尼亚的喉咙动了动,干涩地挤出几个字“是……是你们?”
爱德华向前走了几步,靴子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看了看两边紧闭的、传出病人呻吟的房门,又看了看巴丹和尼亚苍白惊惶的脸,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候老朋友“看样子,两位在这里过得……挺充实?”
他笑了笑“别紧张,我们只是路过,顺便来看看‘老朋友’,不请我们坐坐?或者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聊聊?”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建筑,最后落在这两个年轻的戴罪的教士身上,笑容里带着一缕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