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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9章 阳光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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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铁走在街上,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他需要离开这个区域,离医院越远越好。一百万的到账信息在手机屏幕上闪闪发光,像是某种诡异的奖赏,奖励他刚刚在危险边缘的试探。

    他拐进一条小巷,靠墙站定,重新打开手机确认。没错,一百万元,静静地躺在他那个平时余额很少超过四位数的账户里。这感觉不真实,像一场梦,一场他随时可能醒来的梦。

    可刚才与苟强的对峙是真实的,柳倩那张检查单是真实的,苟强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也是真实的。他用自己的安全,用家人可能面临的威胁,换来了这一百万。

    值得吗?

    郝铁不知道。他只知道,就在昨天,他还因为丢了工作、付不起父亲下一期的治疗费而在街头茫然徘徊。而今天,账户里有了足够父亲在最好的医院治疗两年的钱,有了能还清家里所有债务的钱,有了能让母亲不再为几块钱菜价斤斤计较的钱。

    巷口传来脚步声,他警觉地收起手机,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电话,一个陌生号码。

    “喂?”

    “郝铁?”电话那头是柳倩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急切,“你在哪?”

    “柳总,我们的交易结束了。”郝铁说,脚步未停,“钱我不要,事情我做了,咱们两清了。”

    “没结束。”柳倩的声音很坚决,“我们需要谈谈。苟强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肯定在调查你,查你的账户,查你的一切。那一百万,你知道怎么解释吗?”

    郝铁停住了脚步。这个问题他没想过,或者说,还没来得及想。

    “找个地方见面,”柳倩继续说,语气放缓了一些,“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放心,我不会再让你冒险。但有些事,我们必须商量。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的家人。”

    郝铁沉默。柳倩说得对,苟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刚刚在医院的对峙,只是暂时的平静。以苟强的性格,一旦冷静下来,必定会展开反击。而那一百万,如果被查到,他根本无法解释来源。

    “你在哪?”柳倩追问。

    “中央广场附近。”郝铁说。

    “去广场西侧的‘静语’咖啡厅,二楼包厢。我二十分钟后到。”柳倩说完,挂断了电话。

    郝铁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犹豫了几秒,还是朝广场方向走去。柳倩说得对,他需要知道接下来可能面对什么,需要准备。

    “静语”咖啡厅隐藏在广场西侧的一条小街上,门面不起眼,但装修雅致。郝铁推门进去,报上柳倩的名字,被服务员引上二楼包厢。

    包厢不大,但私密性很好,厚重的窗帘将街景隔绝在外。郝铁点了杯水,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待。

    十五分钟后,柳倩推门进来。她换了身衣服,简单的米色针织衫配黑色长裤,头发松散地扎在脑后,脸上重新补了妆,但眼底的疲惫难以掩盖。她手里提着个不起眼的黑色手提袋。

    “等很久了?”柳倩在他对面坐下,把手提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刚到。”郝铁说,语气平静。

    柳倩叫了杯咖啡,等服务员离开,门重新关上,她才开口:“那一百万,你收到了吧?”

    “嗯。”

    “为什么不拿走那五万?”

    “不需要。”郝铁说,“那一百万已经够了。”

    柳倩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比我想象的更有原则。或者说,更傻。”

    郝铁没接话。

    “苟强肯定会查你,”柳倩继续说,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这是给你的。新的身份,新的银行账户,还有一张去海南的机票,明天早上的。到了那边,有人会接应你,安排你和你父母过去。”

    郝铁没动那个文件夹:“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必须离开这里,马上。”柳倩的语气严肃起来,“苟强不会放过你的。今天在医院,你把他逼得太狠了。我了解他,他现在一定在想尽办法查你,一旦他发现那一百万的存在,就会知道事情不简单。到时候,他会用一切手段对付你。”

    “那你呢?”郝铁问,“你怎么办?”

    柳倩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我有我的安排。离婚协议他必须得签,我有他不能生育的证据,有他家暴的证据,有他在外养女人的证据。他不敢闹大,闹大了对他没好处。最多三天,我就能拿到我想要的,然后离开。”

    “孩子呢?”郝铁问出这个问题时,自己都有些意外。

    柳倩的表情僵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没有孩子。”

    “什么?”

    “我没有怀孕。”柳倩平静地说,但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悲伤,“检查单是假的,我找人做的。我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他怀疑、让他愤怒、让他同意离婚的理由。而‘怀孕’,是最好的理由。”

    郝铁愣住了。他看着柳倩,这个美丽而复杂的女人,突然觉得她像个陌生人。不,她一直都是陌生人,只是他今天才真正看清。

    “为什么找我?”郝铁问,“为什么选我当你计划中的一环?”

    柳倩沉默了一会儿,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因为你需要钱。因为我调查过你,你干净,背景简单,有软肋但也有底线。而且……”她顿了顿,“因为你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欲望,只有警惕。这让我觉得,你可能不会真的陷进来。”

    “陷进什么?”

    “陷进这个泥潭。”柳倩轻声说,目光投向窗外,“苟强的世界,我的世界,这个用金钱、谎言和背叛构筑的世界。郝铁,你是个好人,至少比我们这些人好。我不想真的毁了你,所以才给你安排退路。拿着这些东西,离开这里,重新开始。那一百万,是你应得的,是你冒险的报酬,也是……我对把你卷进来的补偿。”

    郝铁看着桌上的文件夹,没有动。柳倩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他分不清。也许全都是真的,也许全都是算计。但此刻,这不重要了。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柳倩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惊讶,但很快转为理解:“你会拒绝,我猜到了。你不信任我,这很正常。但郝铁,听我一句劝,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这是生存的问题。苟强不会因为你的骨气就放过你,他会毁了你,毁了你全家。这不是威胁,这是事实。我见识过他的手段,比你想象的更狠。”

    “那你为什么还要惹他?”郝铁问,“既然知道他这么危险,为什么还要设计这一切?”

    柳倩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因为我受够了。七年,我忍了七年。每天活在谎言里,活在家暴的阴影下,活在他和他家人‘生不出孩子就是你不行’的指责里。我累了,我想自由,哪怕代价很大。而且,”她的眼神变得锋利,“我不打算输。我有准备,有很多他想象不到的准备。”

    “包括我?”郝铁问。

    “包括你。”柳倩承认,“但你是唯一一个我给了退路的人。其他参与这件事的人,他们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代价。而你,你只是误入的,我给你离开的机会。”

    服务员敲门送咖啡进来,谈话暂时中断。柳倩优雅地端起杯子,小口啜饮,仿佛刚才那些沉重的话题从未提起。

    “文件夹里有新的手机和号码,”柳倩继续说,声音压低,“用那个联系。你的旧手机,找个没人的地方处理掉。银行卡里的钱,分多次、用不同的方式转到新账户。记住,别一次性转,会引起注意。到了海南,会有人帮你处理后续。你父母那边,如果你同意,我可以安排人接他们过去,用不会引起怀疑的方式。”

    郝铁依旧沉默。他在思考,权衡。柳倩的安排听起来周密,几乎是完美的逃亡计划。新的身份,新的地方,一笔足够生活的钱,远离这里的一切。

    “为什么帮我到这种程度?”郝铁终于问,“我走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良心,”柳倩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虽然不多,但还有一点。而且,你走了,就少了一个变数。如果你留下,被苟强抓住,他可能会从你嘴里撬出什么。虽然你知道的不多,但总有风险。你离开,对我是最安全的。”

    很坦诚,坦诚到近乎残酷。但郝铁反而觉得,这可能才是柳倩的真实想法。没有多余的善意,只有冷静的利益计算。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如果柳倩表现得完全无私,他反而会更警惕。

    “机票是明天早上九点,”柳倩看了眼手表,“你还有不到二十小时做决定。如果你决定走,今晚十点前,用新手机给我发个‘1’。我会安排人接你去机场。如果你决定留下……”她顿了顿,“那我只能祝你好运。但我必须提醒你,留下,就是和苟强硬碰硬。你赢的概率,微乎其微。”

    郝铁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开。里面有几张证件,名字和照片都是他,但身份信息完全不同。一张新的银行卡,一部未拆封的手机,一张明天早上九点飞往海口的机票。还有一份文件,详细说明了到海口后的接应方式和安全屋地址。

    “这些证件……”

    “真的。”柳倩说,“通过特殊渠道办的,经得起查。至少,在苟强能找到的层面,是真的。”

    郝铁合上文件夹,抬头看向柳倩:“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真的走了,你会怎么样?”

    柳倩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沉默了几秒,才说:“我会拿到我应得的,然后离开这个国家。去一个暖和的地方,有海,有阳光,没人认识我。也许开个小店,也许什么都不做,就晒太阳。谁知道呢。”

    听起来像童话。但郝铁没再追问。他拿起文件夹,站起身。

    “谢谢。”他说,然后补充了一句,“虽然我不知道该不该谢你。”

    柳倩笑了笑,没说话。

    郝铁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柳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郝铁。”

    他停住,没回头。

    “无论你决定走还是留,”柳倩的声音很轻,但清晰,“保护好自己。这个世界,好人往往活不长。”

    郝铁没回应,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街上,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街灯次第亮起。郝铁提着那个装着新身份的手提袋,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该走吗?

    理智告诉他,应该走。柳倩的安排周密,海南遥远,新身份可以让他和家人在那里重新开始,一百万足够他们安稳生活很久。苟强再厉害,手也伸不到那么远,尤其是在柳倩还会牵制他注意力的情况下。

    可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抗拒。是自尊吗?是觉得这样逃跑太懦弱?还是……他不敢深想。

    手机响了,这次是母亲的号码。

    “小铁啊,”母亲的声音透着疲惫,“你在哪呢?今天工作找得怎么样?”

    郝铁喉咙发紧:“还行,妈。爸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医生说还得观察两天。就是……”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就是费用快用完了,护士今天来催了。不过你别急,妈再想想办法,找亲戚借点……”

    “不用借,妈。”郝铁打断她,“钱我有了。明天我就去医院交费,把之前的也结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你哪来的钱?小铁,你可别做什么傻事啊!”

    “没有,妈。是……是我之前一个项目的奖金,一直没发,今天发了。”郝铁撒谎,手心出汗,“很多,够爸治病的。你别担心,也别找别人借。我明天一早就去医院。”

    又叮嘱了几句,挂了电话。郝铁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仰头看着渐暗的天空。

    父亲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母亲每天为医药费发愁,愁白了头发。他呢?昨天之前,他还在为一份月薪八千的工作卑躬屈膝,今天账户里却多了一百万。

    这一百万,是用他的尊严、他的安全、他可能面临的未知危险换来的。但也可能是救父亲命的钱,是让母亲不再操心的钱,是改变这个家庭命运的钱。

    他有什么资格犹豫?有什么资格因为那点可悲的自尊,就拒绝这救命钱,拒绝这逃离泥潭的机会?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但内容让他心里一紧。

    “郝先生,我是仁和医院住院部的李护士。您父亲今天下午突然血压升高,医生建议尽快进行进一步检查,可能需要调整治疗方案。方便的话,请尽快来医院一趟。”

    仁和医院,父亲住的那家。护士的电话,是真的。

    郝铁立刻回拨,但提示已关机。他皱了皱眉,又打给母亲。

    “妈,爸下午是不是不舒服了?医院有打电话给你吗?”

    “没有啊,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打错了。”郝铁挂了电话,但心中的不安在扩大。

    他查了查那个号码,确实是仁和医院的座机。但护士为什么关机?为什么只联系他,不联系母亲?

    除非……有人故意用这个号码联系他,想引他去医院。

    苟强?

    郝铁后背发凉。苟强动作这么快?已经开始用他父亲做文章了?

    他站在街边,看着车流,脑子飞快运转。如果这是苟强的陷阱,去医院就是自投罗网。如果这不是陷阱,而是父亲真的出事了,他不敢不去。

    犹豫了几分钟,他做了决定。去医院,但必须小心。

    他没直接去,而是先回了那间五十块一晚的地下室旅馆,把柳倩给的手提袋藏在天花板的夹层里。然后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坐地铁去医院。

    到达仁和医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医院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郝铁压低帽檐,快步走向住院部。

    他没有直接去父亲的病房,而是在护士站附近观察。当值的护士有两个,一个年长些,一个年轻。他记得父亲病房的管床护士姓王,是个中年女性,但现在值班的两人他都没见过。

    “请问,302床的病人今天下午是不是不舒服?”郝铁走到护士站前,压低声音问。

    年长护士抬起头:“302?哦,郝建国是吧?下午是有点血压高,医生来看过,调整了用药,现在已经稳定了。你是他家属?”

    “我是他儿子。下午有护士给我打电话,说我爸需要进一步检查,让我尽快过来。”

    年轻护士抬起头,一脸困惑:“打电话?谁打的?我们今天没给家属打电话啊。而且302床情况稳定,不需要额外检查。”

    郝铁心里一沉。果然有问题。

    “可能是其他护士吧,”他不动声色地说,“那我现在能去看看他吗?”

    “可以,但别待太久,病人需要休息。”

    郝铁点点头,朝病房走去。但没走几步,他就停住了。走廊尽头,父亲的病房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身材高大,像两尊门神,明显不是医院的人。

    他立刻转身,躲进旁边的消防通道,从门缝往外看。

    那两个男人一直站在门口,偶尔看看手机,警惕地观察着走廊。他们在等谁?等他?

    郝铁屏住呼吸,悄悄退到楼梯间,往下走了两层,才拿出手机。他犹豫了一下,用旧手机给母亲发短信:“妈,爸睡了没?”

    很快,母亲回复:“刚睡着,今天下午有点不舒服,但医生说没事了。你什么时候来?”

    “明天一早。妈,你今晚陪床吗?”

    “嗯,我今晚在这儿。你忙你的,别担心。”

    郝铁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各种念头飞转。母亲在病房,父亲睡了,门口有两个不明身份的男人。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布好了局,就等他出现。

    会是苟强吗?还是柳倩?或者……两者都有?

    他想起柳倩的话:“如果你决定留下,今晚十点前给我发消息。”现在才八点多,还有时间。

    他需要做决定。现在,马上。

    留下,意味着要面对门口那两个男人,面对可能已经在医院布下天罗地网的苟强。他没有背景,没有势力,唯一能依靠的,只有那还没捂热的一百万,和柳倩给的未知是否可靠的“退路”。

    离开,意味着放弃今晚见父亲,意味着接受柳倩的安排,用新的身份逃到海南,开始一段不知真假的新生活。但父亲怎么办?母亲怎么办?他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吗?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彩信。点开,是一张照片。父亲躺在病床上,睡着的照片。拍摄角度很近,显然是在病房里拍的。照片安详。”

    没有落款,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郝铁感到一股怒火从心底窜起,直冲头顶。他可以接受自己被威胁,可以接受自己陷入危险,但用他生病的父亲做筹码,这触碰了他的底线。

    他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他做出错误的决定。

    他再次打开柳倩给的那个新手机,开机,里面已经存了一个号码,备注是“柳”。他点开短信,输入:“1”

    发送。

    几乎是立刻,手机响了,柳倩打来的。

    “决定好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我父亲在医院,病房门口有人守着。他们还发了照片威胁我。”郝铁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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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地址。”

    “仁和医院,住院部三楼,302病房门口,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

    “待在那里别动,别去医院。十分钟后,会有人联系你,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记住,相信联系你的人。”

    电话挂断了。

    郝铁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等待着。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标志发出幽幽的绿光。他盯着手机屏幕,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九分钟后,新手机震动,一条短信:“从医院东侧消防通道离开,到后门的小公园。一辆银色面包车,车牌尾号37。上车,别回头。”

    郝铁删掉短信,收起新手机,从消防通道一路往下。他走得很急,但尽量不发出声音。到达一楼,他推开东侧的门,外面是医院的后巷,昏暗的灯光下,空无一人。

    他快步穿过小巷,来到后面的小公园。公园很小,只有几个健身器材和一条长椅。一辆银色面包车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车牌尾号确实是37。

    他走到车旁,车门从里面拉开。驾驶座上是个戴棒球帽的男人,看不清脸。

    “上车。”声音低沉。

    郝铁犹豫了一瞬,还是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子立刻启动,驶入夜色。

    “我们去哪?”郝铁问。

    “安全的地方。”司机说,没多解释。

    车子在街道上穿梭,时而转弯,时而绕路。郝铁注意到,司机时不时观察后视镜,显然在确认有没有被跟踪。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一个老旧小区,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前。

    “三楼,302。钥匙在门垫手机。明天早上五点,我会来接你去机场。”司机说完,递给郝铁一个黑色的小包,“里面有现金,备用手机,和一些你可能需要的东西。上去吧。”

    郝铁接过包,下了车。面包车很快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他走进楼里,楼道灯是声控的,很暗。找到302,从门垫下摸出钥匙,开门进去。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陈设简单但干净。他关上门,没开灯,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往外看。小区里很安静,几盏路灯亮着,偶尔有晚归的人走过。

    他坐到沙发上,打开那个黑包。里面有三沓现金,大概三万;一部老式非智能手机;一把小刀;一个手电筒;还有几包压缩饼干和瓶装水。

    他拿出那部老式手机,开机,里面只有一条短信,来自柳倩:“安心待着,明天五点有人接你。你父母那边,我会安排,保证他们的安全。别联系他们,会暴露你的位置。相信我。”

    郝铁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他累极了。从昨天被开除,到今天在医院与苟强对峙,再到刚才的逃亡,这一切像一场高强度、无间歇的噩梦。现在,终于有了一刻喘息的时间。

    但他睡不着。父亲在医院病房门口被监视的画面,母亲毫不知情守在床边的画面,苟强那张愤怒扭曲的脸,柳倩复杂难辨的眼神……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

    他真的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吗?把父母留在危险中,自己逃到千里之外?

    可留下又能做什么?他一个人,对抗苟强那样的人,无异于以卵击石。柳倩说得对,留下,赢的概率微乎其微。

    那逃呢?逃到海南,用新的身份开始新生活。等风声过去,再想办法接父母过去。这似乎是最理智、最安全的选择。

    可那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手机震动,是那部老式手机。一条新短信:“检查窗户和门锁,确保安全。后半夜最好别睡太沉。记住,你的安全最重要。到了海南,一切都会好起来。”

    是柳倩。她似乎能猜到他的不安。

    郝铁起身,检查了门窗,都锁得很好。他回到沙发,把小刀放在手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休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色渐深,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屋内寂静。

    凌晨两点左右,郝铁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不是来自门外,而是来自窗外。

    他立刻清醒,抓起小刀,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从窗帘缝隙往外看。

    楼下,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小区,停在对面楼前。车上下来三个人,穿着深色衣服,在路灯下看不真切,但其中一个人的身形,很像苟强。

    郝铁屏住呼吸,看着那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分散开来,一人守在车旁,两人朝这栋楼走来。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是柳倩出卖了他?还是司机暴露了行踪?又或者,他们只是碰巧搜查这个小区?

    无数个念头闪过脑海,但郝铁强迫自己冷静。现在想这些没用,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他退回到客厅中央,快速思考。跑?这里是三楼,跳窗会受伤,而且楼下可能有人守着。躲?这房子很小,没什么地方可藏。拼?对方至少两人,而且可能有武器,他只有一把小刀,胜算渺茫。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们在上楼,朝三楼来。

    郝铁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卫生间的门上。他快步走过去,推开门。卫生间很小,有个通风窗,但装着防盗网,出不去。

    他听到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很轻微,但足够清晰。有人在开他的门。

    郝铁关上卫生间的门,但没有锁死。他站到门后,握紧小刀,心跳如擂鼓。

    门开了。脚步声进入房间,很轻,很谨慎。

    “没人。”一个男人的声音,压低着。

    “搜。”另一个声音,更沉稳。

    郝铁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在房间里移动。他们检查了卧室,客厅,厨房。脚步声越来越近,朝卫生间走来。

    门把手转动,门被推开。

    就在那一瞬间,郝铁动了。他没有攻击,而是猛地从门后冲出,撞开门口的人,朝客厅的窗户冲去。

    “站住!”身后传来喝声。

    郝铁没停,冲到窗边,用尽全力拉开窗户。三楼不高,

    但他刚爬上窗台,就被人从后面死死抱住。是那个沉稳声音的男人,力气极大,像铁钳一样箍住他。

    “放开我!”郝铁挣扎,用手肘猛击对方腹部。那人闷哼一声,但没松手。

    另一人也冲了过来,试图按住他。三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茶几,玻璃碎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郝铁像头困兽,拼命挣扎。他知道,如果被抓住,就完了。苟强不会放过他,那一百万会成为他偷窃或敲诈的证据,他会被送进监狱,父母会无人照顾。

    不。他不能被抓。

    他猛地低头,狠狠咬在抱住他的那只手臂上。那人痛叫一声,力道稍松。郝铁趁机挣脱,再次冲向窗户。

    但这次,一把枪顶住了他的后脑勺。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瞬间僵住。

    “别动。”那个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喘着气,但很冷静,“再动,我就开枪。”

    郝铁慢慢举起双手,缓缓转过身。拿枪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平头,眼神锐利,脸上有一道疤。另一个年轻些的,正捂着被咬的手臂,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们是谁?”郝铁问,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这不重要。”平头男说,枪口稳稳指着他,“重要的是,你得跟我们走一趟。有人想见你。”

    “苟强?”

    平头男没回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如果我不去呢?”郝铁说,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周围,寻找机会。

    “那我会打断你的腿,然后拖你去。”平头男的声音很冷,不像开玩笑。

    郝铁知道,他没有选择。对方有枪,有两个人,而他只有一把小刀,还在刚才的扭打中掉了。

    “好,我跟你们走。”他说,慢慢放下手,“但能让我拿件外套吗?有点冷。”

    平头男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但枪口没移开。

    郝铁慢慢挪到沙发边,那里搭着他的外套。他伸手去拿,但手指在碰到外套的瞬间,猛地抓起旁边的玻璃烟灰缸,狠狠砸向平头男的脸。

    平头男显然没料到他还敢反抗,下意识偏头躲闪。就这一瞬间的空当,郝铁已扑向门口。

    “拦住他!”平头男吼道。

    年轻男人冲过来,但郝铁更快,已经拉开门冲了出去。他没有下楼,而是往上跑。脚步声在身后紧追不舍。

    他冲到四楼,继续往上。这是栋老楼,只有六层,上面是天台。他冲上六楼,推开天台的门,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天台上堆着些杂物,晾衣绳在风中摇晃。郝铁冲到天台边缘,往下看。三楼,不算高,但

    脚步声已到身后。平头男和年轻男人追了上来,堵住了通往楼下的门。

    “跑啊,怎么不跑了?”平头男举着枪,一步步逼近。

    郝铁背对着天台边缘,缓缓转身,看着他们。夜风很大,吹得他衣服哗哗作响。

    “你们是苟强的人?”他问,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

    “是又怎样?”年轻男人恶狠狠地说,“敢咬我,一会儿让你好看!”

    郝铁笑了,那笑容在夜色中有些诡异:“那你们回去告诉苟强,他想要我的命,就自己来拿。至于你们……”

    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那部老式手机,高高举起:“这里面有我和柳倩所有的通话录音,有苟强不能生育的证据,有他家暴的证据,有他公司偷税漏税的证据。如果我死了,或者失踪超过二十四小时,这些证据会自动发到纪委、税务局、还有所有媒体。”

    平头男的脸色变了:“你唬谁呢?”

    “不信?”郝铁按了几下手机,然后点开免提。手机里传出柳倩的声音:“……苟强不会放过你的,他现在一定在想尽办法查你……”

    是下午在咖啡厅的录音。

    平头男和年轻男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我设置了定时发送,”郝铁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我不每天输入密码取消,这些证据就会自动发出。你们可以杀了我,拿走手机。但没用,备份在云端,密码只有我知道。而且,只要我出事,我的朋友也会把证据公开。”

    他在赌,赌这些人只是奉命抓他,不敢真的杀他,更不敢承担证据曝光的风险。

    平头男盯着他,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半晌,他开口:“把手机给我,我可以放你走。”

    “你觉得我会信吗?”郝铁说,“我给了手机,下一秒你就会开枪。不如这样,你们退下去,让我离开。我保证,只要我安全,这些证据永远不会公开。我和苟强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不连累你们。”

    年轻男人看向平头男,等他的指示。

    夜风吹过,天台上安静得可怕。远处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平头男终于缓缓放下枪:“你最好说话算话。”

    “我说话算话。”郝铁说,但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

    平头男看了他几秒,然后对年轻男人使了个眼色。两人慢慢后退,退到天台门口。

    “你有一分钟离开。”平头男说,然后和年轻男人转身下楼,关上了天台的门。

    郝铁没有立刻动。他等了几秒,确认他们真的离开了,才冲向天台另一侧。那里有栋相邻的楼,间隔大约两米。他退后几步,助跑,猛地跃起。

    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落在对面楼的天台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住。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但还好,没断。

    他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冲向对面的楼梯间。他不敢坐电梯,只能忍着痛往下跑。跑到一楼,从后门冲出去,外面是另一条街。

    他不敢停留,拦了辆出租车:“去火车站,快!”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郝铁回头,从后窗看到那栋楼的方向,没有任何人追来。他靠在座椅上,长长舒了口气,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哥们,你没事吧?脸色这么白。”

    “没事,”郝铁说,声音嘶哑,“开快点。”

    他拿出那部老式手机,删掉了那段录音——那是他下午在咖啡厅偷偷录的,只有几句,但足够唬人。至于什么定时发送、云端备份,都是他编的。他根本没有备份,也没有朋友会替他公开证据。

    他在赌,而他赌赢了。那两个人不敢冒险,怕真的惹上大麻烦。

    但这也意味着,他彻底激怒了苟强。那两个人回去一报告,苟强就会知道他在虚张声势,下一次,就不会这么容易脱身了。

    而且,那个安全屋暴露了。是柳倩出卖了他,还是接头的人出了问题?他不知道,也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火车站到了。他付钱下车,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火车站永远是人最多、最混乱的地方,也是最容易隐藏的地方。

    他买了张最近一班离开城市的车票,是半小时后开往邻省一个小城的慢车。然后找了个角落坐下,压低帽檐,警惕地观察四周。

    没有可疑的人。至少现在没有。

    他拿出柳倩给的那部新手机,开机,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拨出那个电话。他不能再联系柳倩了。那个安全屋暴露,要么是柳倩出卖了他,要么是她身边的人出了问题。无论哪种,这条线都不能再用。

    他必须靠自己了。

    车票是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各种气味混杂。郝铁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旁边是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对面是个打瞌睡的老人。

    火车缓缓启动,城市的灯光逐渐后退,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郝铁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黑暗。他不知道这趟列车会带他去哪里,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不知道父母现在是否安全。

    手机震动了,是那部旧手机。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但游戏还没结束。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没有署名,但郝铁知道是谁。

    他删掉短信,关掉手机,拔出SIM卡,折成两半,从车窗扔了出去。卡片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他拿出那部新手机,也关掉,取出电池和SIM卡。从现在起,他就是真正的孤身一人了。

    火车在夜色中疾驰,穿过田野,穿过隧道,穿过无边无际的黑暗。

    郝铁闭上眼睛,但毫无睡意。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两天发生的一切:被开除,接到神秘电话,与柳倩见面,医院对峙,一百万到账,父亲被威胁,安全屋逃亡……

    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困住。而织网的人,是苟强,是柳倩,是那些他看不清面目的力量。

    他逃出来了,暂时。但能逃多久?他不知道。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可对他来说,这新的一天,意味着更多的未知,更多的危险。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有人上下车。郝铁没动,他只是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看着站台上匆匆来往的陌生人。

    这些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烦恼,自己的故事。而他,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平凡,普通,为生活奔波,为家人担忧。

    可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他账户里多了一百万,却也因此成了亡命之徒。他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火车再次启动,缓缓驶离站台。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温暖,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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