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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废弃砖瓦厂回来后,柳倩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
身体的擦伤和瘀青并不严重,真正击垮她的是心理冲击——那个地下室的画面、墙上的刻字、冷静到冷酷的记录,以及黑暗中那双冰冷的手抓住她时的触感。每一夜,她都会惊醒,冷汗浸透睡衣。
第三天清晨,她强迫自己起床。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但眼神依然清醒。
“不能再等了。”她对自己说。
书店已经三天没开门。柳倩走进灯塔书店,晨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在木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这里本该是安宁的避风港,此刻却感觉像个囚笼。
手机震动,是王副厅长发来的短信:“专案组已成立,正在梳理证据。砖瓦厂现场已封锁。你们三人近期注意安全,外出最好结伴。有新进展会通知你们。”
通知。而不是商量。
柳倩明白王副厅长的顾虑——她毕竟是个平民,深入调查太危险。但她也清楚,警方有警方的程序和限制,而她有她的优势:十七年来对周小雨案的不懈追踪,对江州大街小巷的了如指掌,以及在社区中建立起来的信任网络。
更重要的是,她与受害者家庭之间的纽带。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祖父母,面对警察时可能有所保留,但面对同样失去至亲的她,往往会敞开心扉。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郝铁。
“姐,醒了没?有发现。”
柳倩拨回去:“什么发现?”
“我昨晚睡不着,又把从地下室带回来的那些文件照片仔细看了一遍。”郝铁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在吴文渊的笔记本里,夹着一张小纸条,照片上不太明显,但我用软件处理后,看清了内容。”
“是什么?”
“一个电话号码,后面写着‘S市对接人’。我查了这个号码,是2010年启用的深圳移动号,开户人是化名,但通话记录里有一个频繁联系的号码——你猜是谁?”
“谁?”
“深圳新希望健康管理集团的前台总机。”郝铁顿了顿,“而这个号码在2011年后,又和一个江州的号码频繁联系。我查了那个江州号码,机主叫‘陈国华’,是江州一家小型装修公司的老板。但有趣的是,这家公司2010年3月注册成立,唯一的业务记录,就是2010年4月承接了‘新希望江州分部’的装修工程。”
柳倩的心跳加快了:“装修地址在哪里?”
“解放南路288号,一栋五层写字楼,2010年刚建成。但2011年5月装修完成后,‘新希望江州分部’只在那里待了三个月就搬走了,说是业务调整。而那栋楼在2012年被一家网络公司租用至今。”
“你是说,那个地方可能是他们在江州的另一个据点?”
“至少值得一查。我查了工商资料,‘新希望江州分部’的注册地址就是解放南路288号,法人代表叫‘张伟’——一个假身份,身份证号根本不存在。更可疑的是,这个‘分部’在2011年8月注销,注销理由是‘经营不善’。但从税务记录看,它成立一年来几乎没有营业收入,却有大额资金往来——都是从深圳总公司汇入,又在短时间内分批取现。”
柳倩走到工作台前,打开江州地图,在解放南路288号上做了个标记。距离中山路127号的老心理咨询室大约三公里,距离废弃砖瓦厂十五公里,三点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还有更奇怪的事。”郝铁继续说,“我托深圳的朋友查了新希望集团的工商变更记录。2013年,公司进行过一次股权重组,原法人代表吴文浩的股份被转让给一个叫‘林建国’的人。而这个林建国,是2012年从美国回来的‘海归企业家’,自称是华尔街投行出身,但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学历证明,没有工作经历,只有一张美国绿卡和一笔来源不明的启动资金。”
“吴文浩的股份被转让,他本人呢?”
“名义上说是‘因病退休,回老家休养’。但我查了出境记录,2013年5月,一个持‘吴文浩’护照的人从深圳离境飞往泰国,之后再无入境记录。而那个‘林建国’恰好在2013年6月成为新希望集团的实际控制人。”
柳倩靠在椅背上,试图理清思路:“所以,可能是这样:吴文浩在2010年车祸中假死脱身,以新身份继续掌控‘灯塔计划’的升级版。但到了2013年,也许因为内部分赃不均,也许因为被更大的势力盯上,他被迫将股份转让,然后逃往海外。而接手的林建国,可能只是前台傀儡,真正的幕后……”
“是个庞大的网络。”郝铁接过话头,“姐,我有种感觉,我们揭开了一个盖子,源’和‘产业链’。什么产业链需要未成年人?器官买卖?人口贩卖?还是更可怕的……”
两人都沉默了。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我们需要知道那些孩子的下落。”柳倩最终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一切都没有意义。”
“但警方已经接管了,我们怎么查?”
“警方有警方的方向,我们有我们的。”柳倩说,“郝铁,你能查到2010年至今,江州及周边地区,所有与新希望集团有关联的物业和人员吗?不只是工商登记,还有水电费缴纳记录、物业公司、保洁、保安——任何可能与那些地方产生联系的人。”
“这需要时间,而且可能要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
“小心点,别触线。”
“明白。姐,你也小心。那些人知道你长什么样了。”
挂了电话,柳倩坐在工作台前,看着墙上贴满的照片和线索图。十七个名字,十七个家庭,十七段被掐断的人生。她闭上眼睛,深呼吸,让那股熟悉的刺痛在胸腔蔓延——那是周小雨失踪后,就再未离开过的钝痛。
下午,林薇带着午饭来到书店。看到姐姐憔悴的样子,她眼圈一红。
“姐,你得休息。这才几天,你都瘦脱相了。”
“我没事。”柳倩勉强笑笑,接过饭盒,“你怎么样?晚上还做噩梦吗?”
林薇点头:“一闭眼就是地下室,还有那个男人的手……姐,我们真的还要继续吗?王厅长说得对,这太危险了。我们差点就……”
“所以我们才不能停。”柳倩握住妹妹的手,“小薇,如果我们现在放弃,那些人就得逞了。他们会销毁所有证据,把孩子们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甚至可能……灭口。我们已经打草惊蛇,必须比他们更快。”
“可是我们只有三个人!”
“不止。”柳倩说,“我们有所有受害者家庭的支持,有郑教授这样的专业人士,还有良知未泯的警察。小薇,你记得爸爸常说的话吗?”
林薇点点头,声音哽咽:“他说,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因为看到希望才坚持,而是因为坚持才能看到希望。”
“对。”柳倩的眼眶也湿了,“我们已经坚持了十七年,现在终于看到了希望的微光。不能在这时候放弃。”
林薇擦掉眼泪,用力点头:“我听你的,姐。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你去拜访名单上其他失踪者的家庭,特别是2010年之后的案子。重点问几个问题:孩子失踪前,是否接触过任何形式的‘心理辅导’、‘助学基金’或‘免费培训’;家庭是否接到过‘高薪工作’、‘特长生培养’之类的邀请;以及,在孩子失踪后,是否有人以‘帮忙寻找’为名接触过他们,索要照片、DNA样本或其他信息。”
“你怀疑他们以帮忙找人为名,获取家庭信息,然后筛选目标?”
“或者销毁线索。”柳倩表情凝重,“吴文渊的‘灯塔计划’第一阶段,目标都是家庭困难、社会支持薄弱的孩子。但第二阶段,也就是2010年后,目标特征可能变化了。我们需要找出新的模式。”
“那你呢?”
“我去一趟解放南路288号。”
“不行!”林薇猛地站起来,“太危险了!那些人才袭击过你,万一那里是他们的据点……”
“现在是白天,那栋楼里有多家公司办公,人来人往,他们不敢在公共场所怎么样。”柳倩平静地说,“而且,我只是去看看周围环境,不进去。我需要知道那栋楼的布局、出入口、监控位置,以及2010年装修时的具体情况。”
“那我陪你。”
“不,你去做你的事。我们分头行动,效率更高。而且……”柳倩顿了顿,“如果我们中有人被跟踪,至少另一个人还能继续。”
林薇知道姐姐的决定不会改变,只能点头:“那你答应我,随时保持联系,每隔一小时给我发条信息。如果超时,我就报警。”
“好,我答应你。”
解放南路288号是一栋灰色玻璃幕墙建筑,二十层,在周围老旧的居民楼中显得格外现代。柳倩将车停在对面街角的咖啡馆停车场,戴上帽子和口罩,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下午三点,写字楼里上班族进进出出,一切看起来正常。柳倩用手机拍下大楼外观,然后打开郝铁发来的资料。
这栋楼建于2009年,开发商是“江州华建集团”,2010年3月交付使用。新希望江州分部租用的是五楼整层,面积约八百平米。从装修备案记录看,工程包括:隔断、水电改造、监控系统安装、以及“特殊通风管道施工”。
特殊通风管道?
柳倩皱眉。普通办公场所的装修,很少会特别注明“特殊通风管道”。除非……
她搜索“华建集团”,找到当年负责这栋楼销售租赁的业务员联系方式。电话拨通后,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喂,哪位?”
“您好,是王经理吗?我是江州晚报的记者,想做一期关于江州写字楼发展历程的专题报道,听说解放南路288号是2010年的标杆项目,想向您了解一下情况。”
“江州晚报?”对方的语气变得热情,“哦哦,是刘主任让你联系我的吗?”
“对,刘主任说您最了解这栋楼的情况。”柳倩顺着说下去。
“哈哈,过奖了。不过这栋楼确实是我经手的。2010年那会儿,江州超过十五层的写字楼屈指可数,我们这栋楼当年是抢手货,一交付就租出去八成。”
“我查到五楼是最早租出去的,租户是‘新希望健康管理集团江州分部’,您对这个客户有印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哦……那家公司啊,有点印象。怎么了?”
“他们在2011年8月就提前退租了,租期还没到。您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这个……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好像是业务调整吧,具体我也不清楚。”
“那您还记得当时负责对接的租户联系人是谁吗?”
“我想想……好像姓陈,是个装修公司的老板,新希望的装修就是他负责的。但直接签约的是个年轻人,姓……张,对,张伟。不过后来打交道多的还是陈老板。”
“陈老板是叫陈国华吗?”
“对对,陈国华。你认识他?”
“听说过。那这位张伟先生,您后来还有联系吗?”
“没有。那家公司退租后就再没联系了。记者同志,你问这些是……”
“哦,我们想做个企业选址的案例分析,新希望集团是深圳知名企业,在江州的短暂布局挺有代表性的。”柳倩面不改色地编着理由,“对了王经理,我还查到装修备案里有‘特殊通风管道施工’,这在写字楼装修中常见吗?”
“特殊通风管道?”王经理似乎有些困惑,“一般不会啊,除非是实验室、医院,或者……餐饮厨房。但五楼是纯办公用途,不应该有特殊管道啊。会不会是记录错了?”
“有可能。对了,您手头还有当年的租赁合同复印件吗?或者装修图纸?这对我们的案例分析很有帮助。”
“这个……公司有规定,客户资料要保密。而且都过去十年了,不知道还在不在档案室。”
“理解理解。那这样,您帮忙找找看,如果能找到,我们报社可以支付一定的资料费,两千块怎么样?如果能有图纸,再加一千。”
听到有钱,王经理的语气松动了:“那我找找看,但不保证能找到啊。找到了怎么给你?”
“您找到后给我打电话,我过去取。太感谢您了。”
挂了电话,柳倩继续观察写字楼。一辆银色面包车驶入地下停车场入口,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车内情况。但就在面包车即将完全驶入时,柳倩瞥见驾驶员——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侧脸有些眼熟。
是那天在地下室的高个男人吗?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柳倩的心跳加快了。她将车牌号记下,发给郝铁:“查这辆车,银色金杯,江A·7B342,刚进入解放南路288号地下停车场。注意安全。”
五分钟后,郝铁回电:“姐,那辆车登记在‘江州市顺发建材有限公司’名下,公司法人是陈国华。”
柳倩握紧手机:“陈国华现在在哪?”
“我查了,他名下有家公司,在城西建材市场有个门面。但重点是,这个陈国华在2010年之前是个包工头,专门接小型装修工程。2010年3月注册公司,第一个大单就是新希望江州分部的装修。之后,他又接了至少五个写字楼装修项目,都是整层或整栋的大工程。但这些工程有个共同点——”
“什么?”
“装修完成后,租户都在短时间内退租或转租,而且都是不知名的小公司,营业时间不超过一年。”郝铁的声音低沉,“姐,我有一个可怕的猜想。陈国华可能不是普通装修商,他专门为这个组织建造和改造据点。那些所谓的‘特殊管道’,可能是通风系统,也可能是……运输通道。”
柳倩感到脊背发凉。“你的意思是,那些写字楼里,可能有隐藏空间?”
“对。解放南路288号五楼,2010年装修,2011年退租,空置三个月后租给一家网络公司。但网络公司只用了三年,2014年就搬走了,理由是‘线路老化,不适合机房需求’。之后那层楼又被一家培训公司租用,两年后又换租户……十年换了四个租户,每个租期都不长。这不正常。”
“因为那里有不能被人发现的秘密。”柳倩喃喃道。
“姐,你得离开那里。如果陈国华真的在那栋楼里,他可能已经认出你了。”
“我戴着口罩和帽子,在街对面咖啡馆,应该没事。”柳倩说,但目光没有离开写字楼入口,“郝铁,你能查到这栋楼的原始建筑图纸吗?特别是五楼的平面图。”
“我试试,但可能需要时间。这种图纸在城建档案馆,不对外公开。”
“想想办法。另外,查一下陈国华的其他装修项目,特别是那些短租的写字楼。如果我的猜测没错,他们在江州可能不止一个据点,而是一个网络。那些孩子可能被转移过多次,甚至在不同据点之间轮换。”
“明白。姐,你小心,我查到什么立刻通知你。”
通话结束。柳倩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十分。她给林薇发了条平安信息,然后继续观察。
银色面包车没有再出现。写字楼里的人流逐渐增多,下班时间快到了。
就在这时,柳倩的手机又震动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柳小姐吗?我是郑国平。”是郑教授,“我有些发现,需要当面跟你说。方便来学校一趟吗?”
“关于什么的发现?”
“关于吴文渊的学术背景,以及他可能的研究方向。电话里说不清,而且……我可能被监视了。”
柳倩心头一紧:“您确定吗?”
“不确定,但这两天总觉得有人在附近徘徊。家里的座机有奇怪的电流声,手机偶尔会无故断线。可能是我多疑,但小心为上。”
“您在学校安全吗?”
“我在办公室,周围都是同事和学生,应该相对安全。你过来时注意有没有人跟踪。”
“好,我半小时后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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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倩结账离开咖啡馆,开车绕了几条街,确认没有被跟踪后,才驶向江州大学。
郑教授的办公室在心理学系三楼,堆满书籍的房间里弥漫着旧纸和咖啡的混合气味。老教授看起来比几天前更憔悴了,眼袋浮肿,显然也没睡好。
“柳小姐,请坐。”郑教授关上门,拉上窗帘,动作显得有些紧张。
“郑教授,您说被监视……”
“先不说那个。”郑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这是我这两天查到的。你上次问我吴文渊的研究方向,我回想了很久,又翻出他当年的论文和手稿,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他将几份复印文件摊在桌上。最上面是吴文渊的硕士毕业论文《青少年创伤后心理干预模式探析》,完成于2002年。
“这是文渊公开发表的版本,也是学校档案室保存的版本。但你看这里,”郑教授指向文献综述部分,“在公开发表的版本中,他引用了十三篇国外文献,主要关于认知行为疗法和家庭系统治疗。但我在他留下的手稿中,发现了另一个版本。”
郑教授抽出另一份泛黄的纸张,上面是手写体,修改得密密麻麻。
“这是他最初提交给我的初稿。看这里,文献引用部分,除了那些常规文献,他还引用了四篇非常冷门、甚至可以说边缘的研究:一篇关于‘极端环境下的心理重塑’,一篇关于‘信息剥夺对认知的影响’,一篇关于‘服从性培养的阶段性实验’,还有一篇是……‘创伤依附的理论与实践’。”
柳倩阅读着那些手写批注,越看心越沉。这些研究的共同点,是探讨如何在特定条件下,通过控制和干预,改变个体的心理结构,甚至重塑人格。
“我当时看到这些引用,就找他谈话。”郑教授的声音有些颤抖,“我问他为什么对这类研究感兴趣,他说是学术好奇心,想探索心理干预的边界。我批评了他,告诉他这些研究方向有伦理风险,尤其是涉及到未成年人。他当时虚心接受了,在最终版论文中删除了这些引用,我也就以为他放弃了。”
“但显然他没有。”
“对。”郑教授痛苦地闭了闭眼,“现在回想,他当时的态度太顺从了,不像平时的他。文渊是个很有主见的学生,在学术问题上很少轻易让步。我当时只当他是尊重我的意见,但现在想来,他可能只是不想引起我的警觉,私下还在继续这些研究。”
“那四篇文献,您知道是哪里发表的吗?”
“我查了,都来自一个叫《行为科学前沿》的期刊,上世纪八十年代在美国出版,只发行了五期就停刊了。创办者是一群从主流学术圈被边缘化的心理学家,他们的研究涉及不少争议性实验,后来这个期刊被学术界集体抵制,相关研究也被视为伪科学。”
“但吴文渊找到了这些文献,并且深受影响。”
“不止如此。”郑教授从文件袋底部抽出几页更旧的纸,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上面是复印的英文文献,“这是我托国外同行找到的原始文献。你看这篇《创伤依附的理论与实践》,作者是理查德·奥尔森,1987年发表。摘要里提到,在极端创伤情境下,受害者可能对施害者产生病态的依附心理,这种心理可以被系统性培养和利用。而吴文渊在这段话
柳倩感到一阵恶心。“所以,吴文渊可能在实践中应用了这个理论。他先给孩子制造创伤,或者利用他们已有的创伤,然后以‘拯救者’的姿态出现,培养他们对他的依赖,最后……”
“最后控制他们,重塑他们。”郑教授的声音沙哑,“柳小姐,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就不只是诱拐囚禁那么简单。这是一种系统的、长期的心理控制实验。那些孩子可能被剥夺身份,与过去彻底割裂,然后在新的环境中被赋予新的身份和认知,成为……成为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办公室陷入沉默。窗外的校园里传来学生的笑声,清脆明亮,与室内的压抑形成残酷对比。
“郑教授,您之前说,吴文渊对您提到过一个‘更宏大的计划’,是什么?”
郑教授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相册,翻到中间一页。那是2005年的师生合影,年轻的吴文渊站在郑教授身边,笑容温和。
“那是2004年底,他博士毕业前,我们最后一次长谈。”郑教授凝视着照片,“他说,传统的心理治疗是修补破碎的镜子,但镜子已经碎了,再怎么修补也有裂痕。他想要做的是‘熔炼重铸’——将破碎的镜子熔化成原料,重新浇铸成全新的、更坚固的器皿。”
“当时我以为他是在比喻心理重建,还鼓励他朝这个方向研究。但现在想来,他说的可能是字面意思。他想抹去那些孩子的过去,彻底重塑他们的人格,让他们成为‘新的人’。”
“为了什么?”柳倩问,“如果只是为了控制,囚禁洗脑就够了,为什么要这么复杂?”
“我不知道。也许……他觉得这是在‘拯救’他们?”郑教授苦笑,“心理变态者往往有一套自洽的逻辑体系。在吴文渊看来,那些来自破碎家庭、有心理创伤的孩子,本身的人生就是失败的。他可能认为,抹去他们的过去,给他们新的身份和人生,是一种‘慈悲’。”
“或者,他在制造某种‘产品’。”柳倩想起笔记本上的“B方向”,“郑教授,在心理学领域,‘B方向’可能指代什么?”
“B方向?很难说。可能是行为矫正(BehavioralModification),也可能是某种分类代号。为什么问这个?”
柳倩将周小雨记录上的“可向B方向培养”告诉郑教授。老教授沉思片刻,脸色越来越白。
“如果是行为矫正……那可能涉及更专业、更系统的训练。柳小姐,你知道上世纪美国有个叫‘MKUltra’的项目吗?”
柳倩摇头。
“那是中情局的一个秘密计划,研究精神控制和行为改造。其中有一个子项目,专门研究如何通过药物、催眠、感官剥夺、创伤植入等手段,彻底改变一个人的认知、记忆和行为模式,甚至制造出完全服从的‘傀儡’。那个项目后来被曝光,因为涉及大量非人道实验而被终止。但相关研究资料并未完全销毁,一些流入民间,被极端心理学团体获取。”
“您是说,吴文渊可能接触到这些资料,并在实践中应用?”
“如果他的‘灯塔计划’真的是MKUltra的民间翻版……”郑教授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恐惧说明了一切。
柳倩的手机震动,是郝铁发来的信息:“姐,查到了。陈国华的顺发建材公司,近五年纳税异常,大量现金交易,但公司账户与多个海外账户有资金往来。其中一个收款方是‘新加坡阳光教育基金会’,而这个基金会的创办人之一,名叫林建国。”
林建国。新希望集团的实际控制人。
“另外,”郝铁的第二条信息紧接着发来,“我通过朋友进了城建档案馆的系统,找到了解放南路288号五楼的原始平面图。图纸显示,在楼层东南角有一个四十平米的设备间,但2010年新希望装修时提交的图纸上,那个设备间消失了,变成了普通的办公隔间。我对比了2011年另一家公司的装修备案,设备间又出现了。也就是说,只有新希望使用期间,那个设备间‘不存在’。”
柳倩回复:“能知道设备间里是什么吗?”
“原始图纸标注是‘暖通空调机房’,但面积比标准机房大。而且,有一条通风管道从机房直通地下停车场,在停车场图纸上,那个管道的出口被标注为‘备用通风口’,位置在停车场C区角落,很隐蔽。”
通风管道。特殊通风管道施工。
柳倩想起地下室墙上的换气扇孔洞。如果五楼那个隐藏的设备间也是一个囚禁点,那么通风管道可能是运输通道,也可能是监视孔、传递物品的通道,甚至……
“郝铁,我需要进那栋楼看看。”
“太危险了!”
“我会小心。而且,如果那里真有问题,警方突击检查时,他们可能已经转移了证据。我们得抢先一步。”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继续查陈国华和林建国的关联,还有那个新加坡基金会。另外,查一下2010年至今,江州所有涉及‘设备间改建’‘特殊通风’的装修备案,看看还有哪些地方可能有问题。”
“姐——”
“郝铁,我们没时间了。”柳倩打字,“那些孩子可能还活着,但每一分钟都可能发生变故。我们必须冒险。”
良久,郝铁回复:“明白了。你什么时候去?”
“今晚。”
晚上十点,解放南路288号灯火渐熄。
柳倩将车停在两个街区外,背上双肩包,步行走向写字楼。她穿着深色运动服和运动鞋,头发扎成马尾塞进帽子里,看起来像个夜跑者。
大楼正门已经关闭,只留侧门供加班人员出入。保安室亮着灯,一个年轻保安正在看手机。柳倩绕到大楼背面,那里有一个货运通道,门锁着,但旁边的消防通道门虚掩着——郝铁下午伪装成外卖员送餐时,用口香糖卡住了门锁。
柳倩戴上手套,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入。楼梯间里灯光昏暗,她打开小手电,快步上楼。
五楼。防火门上贴着“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的牌子,但郝铁查到这家公司上个月已经退租,目前楼层空置。柳倩试着推门,锁着。她从背包里取出开锁工具——这是她从黑市弄来的,花了半个月书店的利润,但此刻派上了用场。
三十秒后,锁舌弹开。柳倩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月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空荡荡的楼层里只有零星几张废弃的办公桌和椅子。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涂料的味道。柳倩根据记忆中的图纸,向东南角走去。
那里看起来是一面完整的墙,贴着米色墙纸。柳倩用手敲击墙面,声音沉闷,显然是实心墙。但她注意到,墙根处的踢脚线有一截颜色稍新,而且与墙面的缝隙稍大。
她蹲下身,用多功能刀撬开踢脚线,后面露出一个很小的锁孔,只有指甲盖大小。这不是普通的门锁,更像是电子锁或机关锁。
柳倩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这是郝铁给她的“万能解码器”,据说能破解大部分电子锁。她将探头插入锁孔,设备屏幕亮起,开始自动扫描频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楼道里寂静无声,只有解码器轻微的滴滴声。柳倩的额头渗出冷汗,手电光柱在黑暗中微微颤抖。
突然,解码器绿灯亮起,墙内传来轻微的“咔哒”声。一块一米见方的墙面向内凹陷,然后向侧面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柳倩用手电照进去,里面是一个大约四十平米的空间,但和她想象的不同——这里没有铁床,没有镣铐,反而像是一个……教室。
房间中央是十几张课桌椅,排列整齐。前方有白板和投影仪。两侧墙边是书架,摆满了书籍。靠里墙有一张办公桌和转椅。整个房间干净整洁,甚至有些温馨,如果不是没有窗户,这里就像一间普通的辅导教室。
但柳倩很快发现了异常。
书架上的书,大多是心理学、社会学、哲学类着作,但都是英文原版,而且出版年代跨度很大,从六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初。办公桌的抽屉里,有几十本笔记本,翻开一看,全是手写的观察记录,但内容比砖瓦厂地下室的更系统、更专业:
“对象A-07,第34天。对原有身份的依恋度下降27%,对新身份的接受度提升至63%。建议增加奖励刺激。”
“对象B-03,第51天。第二阶段测试通过,认知重构完成度89%,可进入第三阶段适应性训练。”
“群体实验第12组,竞争模式下服从性提升显着,但合作模式下身份认同更稳定。需进一步观察。”
柳倩一页页翻看,手越来越冷。这些记录的时间从2010年3月持续到2011年7月,正是新希望江州分部在此运营的时期。记录涉及至少二十个“对象”,分为A、B、C三个“方向”,每个方向有不同的训练目标和评估标准。
在最后一本笔记的末尾,她看到一段用红笔写下的话:
“灯塔计划第二阶段完成,成功率提升至78%。B方向对象表现最优,其中三人已通过最终评估,准备输出。输出目的地:S市培训中心。交接人:林主任。”
输出。像货物一样输出。
柳倩强忍愤怒,继续搜索。在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她找到一个上锁的铁盒。她用解码器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
第一张照片,十几个少年少女站成三排,穿着统一的白色衣服,面对镜头微笑。背景就是这个房间。照片背面写着日期:2011.06.15,及“二期学员结业留念”。
柳倩的手开始颤抖。她认出其中几张脸——赵明宇、刘婷婷,还有三个她在失踪档案上看过的孩子。他们都在笑,但眼神空洞,像精致的玩偶。
第二张照片,是“结业典礼”的场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在给学员颁发证书。男人背对镜头,但柳倩认出他的侧影——吴文渊。而台下第一排坐着几个成年人,其中一人面对镜头,虽然像素不高,但柳倩还是认出来了。
王副厅长。
她的呼吸停止了。照片上的王副厅长穿着便服,正在鼓掌,表情平静。
不,不可能。一定是看错了。
她颤抖着手拿起下一张照片。这是一张合影,王副厅长与吴文渊握手,两人都在笑。背景是一个酒店的宴会厅,横幅上写着“江州市青少年心理健康促进项目启动仪式”。
照片背面有打印的字:“2010年9月8日,与市局王副局长合影留念。感谢警方对公益事业的支持。”
2010年9月。那时王副厅长还是副局长,而“灯塔计划”第二阶段已经开始。
柳倩感到天旋地转。她扶着桌子,大口喘气。那个承诺要彻查此案的人,那个亲自带队救他们的人,那个让她“放心交给我”的人——难道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不,也许有别的解释。也许王副厅长当时并不知道吴文渊的真面目,只是以警方代表身份参加公益活动。但时间点太巧合了,2010年9月,正是新希望江州分部开始运营的时间。
而且,如果王副厅长是清白的,为什么在砖瓦厂地下室事件后,他坚决不让他们继续参与调查?是出于保护,还是为了控制?
柳倩的手机突然震动,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是林薇。
“姐,你在哪?我收到一个匿名包裹,寄到书店的,里面是……”林薇的声音在颤抖。
“是什么?”
“小雨的头发。一束用红绳扎着的长发,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打印着一行字:‘停止调查,否则下次寄的就是手指。’”
柳倩的血液瞬间凝固。“报警了吗?”
“还没,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警察了。姐,我害怕。”
“小薇,听着,你现在立刻离开书店,去人多的地方,商场或者医院,然后给我发定位,我去接你。不要回家,不要回书店,明白吗?”
“明白。但姐,小雨的头发……他们还留着她的头发,是不是说明……”
“说明她还活着。”柳倩一字一句地说,“他们留着她的头发,是为了必要的时候作为威胁。小薇,这是好消息,小雨可能还活着。”
“可是……”
“没有可是。照我说的做,现在就走。我二十分钟后到市区,联系你。”
挂了电话,柳倩将照片和笔记本塞进背包,准备离开。但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电梯运行的声音。
有人来了。
柳倩迅速关掉手电,躲到办公桌后面。房间唯一的出口就是那个暗门,如果被人堵住,她就无路可逃。
电梯停在五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层里回荡,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
“你确定下午看到有人在这层转悠?”一个男人的声音。
“监控拍到个人影,但看不清脸。可能是小偷,这层现在空着,以前的公司搬走时可能落了什么东西。”另一个声音。
是保安。
柳倩松了口气,但又提心吊胆。如果保安检查这个房间……
“这层都锁着,能有什么值钱的。走吧,去六楼看看。”
脚步声渐远。柳倩等了五分钟,确认没有声音后,才悄悄从暗门溜出,重新锁好墙面。她原路返回消防通道,快步下楼。
但在二楼楼梯间,她撞上了一个人。
是个穿西装的男人,四十多岁,面生,但眼神锐利。男人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职业化的微笑:“这么晚还加班?”
柳倩压低帽檐,含糊地“嗯”了一声,继续往下走。她能感觉到男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走出消防通道,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车上,柳倩的心脏还在狂跳。她看了眼副驾座位上的背包,里面装着足以颠覆一切的照片和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