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正泽垂首。
“臣为国平匪,守护沿海疆土与百姓安宁,乃是分内职责,不敢居功。陛下已厚赐金银良田,皇恩浩荡,臣心中已然感念万分,再无其他奢求。”
满朝文武皆暗自诧异。
谁都知道沈正泽军功赫赫,又是燕王府嫡世子,正值前程鼎盛之时。
寻常臣子遇此良机,定会趁机求官职、求权势、求门第联姻,他竟半点请求都无。
皇帝闻言顿了顿,眼中掠过几分意外,随即抚着龙椅扶手,笑意更深。
“好一个恪尽职守,不慕浮华。不愧是燕王府教出来的孩子,气度格局,远超朝中许多勋贵子弟。”
旁人附和称赞,夸沈正泽谦逊有礼,品行端方。
皇帝又温言勉励了几句,叮嘱他暂且回府休养,后续军功封赏自有礼部一一拟定落实,便挥手示意众臣退朝。
百官躬身告退,依次走出金銮大殿。
沈正泽随人流退出殿外,并未立刻回燕王府,而是循着宫道往御书房方向去。
他身为世子,又刚立大功,御书房值守内侍见了他不敢阻拦,忙入内通传。
很快有人出来引他入内。
御书房内燃着龙涎香,窗子大开,有风卷着庭中花木香气漫进来。
皇帝褪去朝服,只着一身暗纹常服,正在书案前翻看奏折,见沈正泽进来,抬了抬手。
“不必多礼,过来坐。”
沈正泽依言行了晚辈礼,缓步走到一旁锦凳落座,身姿端谨。
“臣特来御书房,谢陛下封赏隆恩。”
皇帝放下奏折,转过身静静看着他,几分长辈打量晚辈的意味,慢悠悠开口。
“你这孩子,性子一向沉稳寡言,不贪荣华,不逐虚名,朕向来信得过你。”
他话锋忽然一转,“说起来巧了,朕有一桩事,想问问你的心意。”
沈正泽:“陛下请讲,臣洗耳恭听。”
皇帝:“近日吏部尚书屡次进宫觐见,旁敲侧击提起你的婚事。他家孙女知书达理,温婉贤淑,又是名门嫡女,容貌品性皆上等。吏部尚书有意与燕王府结亲,恳请朕出面,为你二人赐婚。”
沈正泽眸色微凝,面上平静无波,并未立刻接话。
皇帝看向他,语气是打趣的意思。
“你也到了该娶妻立世子妃的年纪,朝堂之中,与你同龄的勋贵子弟,大多早已成家生子,就连比你小的,也都定下了婚约。”
“你婚事一拖再拖,燕王与燕王妃心里怕是也着急。朕看吏部尚书的孙女与你门户相当,品性相配,这桩婚事再合适不过,你觉得如何?”
这是帝王随口撮合,亦是朝堂勋贵之间常见的门第联姻。
若是旁人,早已跪地谢恩,奉为天赐良缘。
可沈正泽只是微微起身,躬身垂首,态度谦和坚定,委婉推辞。
“多谢陛下厚爱,也劳烦吏部尚书费心。只是臣心中已然有了心悦之人,心有所属便不愿再另娶他人,委屈自己,也委屈别家姑娘。这桩赐婚,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闻言一怔,脸上的闲适淡去几分,眼中泛起浓浓的好奇,上下打量着沈正泽。
“哦?你竟已有心仪之人?究竟是哪家的闺秀,能入你沈正泽的眼,让你连吏部尚书的嫡孙女都瞧不上?”
沈正泽神色坦然,没有半分遮掩迟疑,从容回道:“并非世家高门闺秀,乃是陛下亲封的明慧郡主,江茉。”
“明慧郡主?”
皇帝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先是愕然,转瞬便哈哈大笑起来,眉眼间满是乐见其成的欣喜。
“原来是她!哈哈哈,朕竟从未往这上头想!”
他早见识过江茉的聪慧能干,以一介女子钻研农作粮种,献上番薯土豆,解了大雍数地旱灾饥荒。
厨艺冠绝京城,坚韧通透,样貌也好。
再看沈正泽。
战功赫赫,沉稳可靠。
二人一个是陛下亲封郡主,一个是皇室倚重的世子,才情品性皆是相配。
皇帝越想越觉得合意,当即一拍桌案,爽朗开口。
“好!真是好缘分!明慧聪慧懂事,心怀苍生,配你再合适不过。既然你心属于她,朕便做主,下一道圣旨,亲自为你二人赐婚,成全这桩良缘,朝野上下,也定会称赞这是天作之合!”
本以为这般帝王赐婚,又是成全心意,沈正泽定会感恩叩谢。
谁知沈正泽再次躬身,从容婉拒。
“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婚姻大事,需两情相悦,不可仅凭圣意强求。”
“臣虽倾心郡主,却尚未问及江茉姑娘本心,不知她心意如何。若是陛下贸然赐婚,恐会让郡主为难,也失了彼此情分。”
“臣想亲自慢慢来,待征得她心甘情愿应允之后,再议婚嫁之事,还望陛下体谅。”
御书房内气氛微微凝滞。
皇帝:“……”
他脸上的欣喜一点点褪去,眉头微蹙,神色明显沉了下来。
他一番好心,主动成人之美,接连两次开口,都被沈正泽不卑不亢回绝。
啧。
真是麻烦!
帝王之心,素来尊贵,金口玉言肯主动赐婚,已是天大的恩宠,寻常人巴不得立刻谢恩领旨。
偏他沈正泽层层推辞,非要执拗什么两情相悦,自愿应允。
皇帝染上几分不悦,兴致全无,方才的赏识与笑意尽数敛去,只剩几分帝王的威严与不耐。
他摆了摆手,语气也冷淡不少,懒得再操心这事。
“罢了罢了,朕好心替你周全,你倒顾虑颇多,既然你自有主意,朕也懒得再多管你的婚事,你自己看着办便是。”
说完便偏过头,不再看他,随手拿起书案上的奏折。
“朝堂事了,你一路征战归来也甚是疲惫,不必在这多留,回府歇息去吧。”
逐客之意已然十分明显。
沈正泽看得出帝王面色不豫,依旧神色坦然,恭敬行礼。
“臣遵旨,多谢陛下体恤。”
他礼数周全,转身轻步退出御书房,顺手将殿门合上。
殿门落下,隔绝了内外气息。
皇帝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忍不住冷哼一声,指尖叩着书案,暗自腹诽。
这沈正泽,样样都好,沉稳能干,战功卓绝,就是在情事上太过执拗古板。
帝王赐婚何等荣光,竟还瞻前顾后,非要等女子点头应允,未免太过迂腐。
也罢。
索性不再插手,任由他自己慢慢周旋,倒省得自己费心费力还不讨好,显得他的赐婚多么廉价一样。
皇帝有点委屈。
不识好歹!
还是他的宁宁更讨人喜欢!
哼!
“来人!”
李公公正巧从殿外回来,闻言应声。
“陛下。”
“小公主呢?”
“方才后宫来报,小公主贪玩,又带着宋砚溜出宫去了。”
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