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戈顿河浸在细碎的金辉里,天上的阳光刚落到水面就被从群山而来的春风给揉成了晃动的光斑,轻轻撒在了静静的河面上。
几艘货船从上游顺流而下,白色的船帆被风托得鼓鼓的。
远处的松林缥缈着淡淡的薄雾,轻笼着已经模糊的河岸线,粼粼的波涛与天际共同揉成了一片柔和的淡蓝色。
米哈伊尔·奥尔洛夫此时正靠在船尾的栏杆上看着漫溢了金辉的戈顿河。
一阵河风顺着船尾袭来,差点吹飞了他头上的旧绒帽,但好在被他及时盖住了。
别看他胖乎乎的,其实在关键时刻米哈伊尔的反应速度可一点儿也不慢。
“哟,米哈伊尔老弟,忙什么呢?”
一阵爽朗而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米哈伊尔转过身就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朝他走了过来。
这位老人皮肤黝黑,脸上刻满被岁月和河水共同雕琢的皱纹,他身上穿着打了好几块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褂,花白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
“原来是安东船长啊,你怎么过来了?”
“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要帮着掌舵的吗?”
米哈伊尔笑着问道,而这位名叫安东的老船长却摇摇头说道:
“嗨,这不是要给年轻人一点锻炼的机会吗?”
“我不放开船舵,他们一辈子都学不会开船啊。”
船长老安东轻笑着说道,他在戈顿河下游的货船帮里算不上最厉害的船长,但却是开船最稳的那个。
这份沉稳从他满头花白的头发、脸上深刻的皱纹里就能一眼看得出来。
他在戈顿河上跑船跑了快三十年了,河上每一处暗礁、每一段水流都刻在了他的心里。
他开船的技术自然是没话说的,他这一辈子都在握着船舵与船为伴。
他见过很多人很多事情,也经历过不少艰难险阻,但拼搏了大半辈子却自始至终没能拥有一艘真正属于自己的船。
老安东走到了米哈伊尔身边,取出酒壶仰头喝了一口。
他抹了抹嘴角的酒渍,眼神里掠过一丝怅然。
望着漫溢金辉的河面,他哑笑着对米哈伊尔说道:
“老弟啊,我有时候是真的羡慕你们这种年纪轻轻就有一艘船的船长啊。”
“不像我,干了一辈子都在别人的船上。”
米哈伊尔听出了这位老人心里的烦心事,他笑着摇了摇头,从兜里拿出了自己的小酒壶递了过去。
和老安东轻轻碰杯之后,他就语气温和地安慰道:
“安东大叔啊,我那是运气好了。”
“咱们跑海商的,就是在风口浪尖上去赌。”
“赌赢了可能什么都有,但赌输了也可能什么都没了。”
“当然最多的时候,是既没赢又没输,浑浑噩噩地把糊涂日子给过下去了。”
米哈伊尔再度碰杯,喝了一小口酒之后继续笑呵呵地说道:
“虽然我是有了自己的船,但要负责的事情也多了呀。”
“整艘船的人都是我从老家带来的兄弟,他们愿意跟着我去海上赌命,咱再怎么说也不能辜负他们,不是吗?”
“而且安东老哥你也知道,咱这种在水上讨口子的人,赚钱有多不容易啊,能养活自己就已经不错了。”
老安东此时也喝了一口酒,脸上的怅然里多了几分共鸣,他重重叹了口气说道:
“没想到你们这些有船的也过得不容易啊……”
“不过你刚刚那句话算是说到我心坎里了,咱水上讨生活的,哪有容易二字。”
“尤其是这两年啊,这要交的税是一涨再涨,不管是海港口还是河港口,抽成都越来越狠。”
“咱跑一趟船,除去税款、码头杂费,剩下的钱用来糊口都够呛。”
“不瞒小哥你呀,我这艘船这两年来都换了四任船主了,估计再过不了几天就要换第五任了。”
听着老安东的抱怨,米哈伊尔也皱起了眉,然后悄悄地把这个信息给记在了心里。
他接过话头继续说道:
“那可不是嘛,你们跑河船的都这样,我们跑海船更是如此。”
“远洋一趟本来就风险极大,一旦遇上风暴就可能船毁人亡。”
“但这些对我们来说可能都还只是个小问题。”
“真正的大问题是,等我们辛辛苦苦地把货物运过来了,结果您猜怎么着?”
“嘿,这本地的税率他娘的变了!”
“那帮当官的人啊,想收税的时候总能变出新花样来。”
“哈哈,那是啊,来小兄弟敬一个!”
米哈伊尔的话让老安东十分认同,他主动敬了一杯酒。
然后两人就在这个话题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但他们越说就越是觉得郁闷。
最后谁也没再继续开口了,就这么静静望着河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知是不是耐不住寂寞,老安东这时候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朝河面抬了抬下巴,刻意转移话题说道:
“算了,这些烦心事咱们就不谈了吧。”
“不过说起来,米哈伊尔老弟你这来的可是个好季节啊。”
“你看今天这天气可真好,一年之中也就这四五月份能有这般好景致可以看了。”
听着老安东的感叹,米哈伊尔也笑着点了点头,又顺手把自己手里的酒递了过去。
“是啊,老安东老哥,这戈顿河的春天,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也就这几天比较耐看了。”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咱头上总算是没了那云盘子了。”
米哈伊尔手指着船后的那片天空,老安东也听懂了他的话,跟着笑道:
“是啊,没了那云盘子,这天气是真的变好了,而且我听乡下的亲戚说这两年的粮食都增产了很多呢。”
米哈伊尔和老安东说的那个云盘子其实就是指通天塔所凝聚的气象魔法,但是说得比较隐晦而已。
毕竟有些东西是不能摆在明面上的。
就像米哈伊尔知道老安东有故事,而老安东也知道他要去的地方不一般一样。
两人很有默契地没有过多问候,可能这就是船长之间才有的默契吧。
就像8年前某位没落的老船长捞上来了一个浑身赤裸的远东男子,却从不会过问他的过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