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时候,执勤军官带着军士长到各排的掩体里来了一趟。
他们手上拿着一个夹板,挨个通知说工兵排的土木作业班又扩招了,有愿意调岗的现在就可以报名。
上头说了,只要身板结实能抡得动铁锹就行。
这个消息一传开,昨天刚跟雷恩一起值夜的那几个新兵几乎全报了名,娃娃脸跑得最快,就连埃斯特万都犹犹豫豫地举了一下手,但很快又放下了。
他最后是没抢过别人。
工兵排的作业班名额有限,先到先得,几个跑得快的新兵当场就把名字签了,笨鸟先飞的概念在这个阵地上体现得格外残酷而直接。
等雷恩从防炮洞里钻出来的时候,掩体里就只剩下埃斯特万一个人了。
他坐在沙袋上,两只手托着腮帮子,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懊恼还是无所谓的表情。
雷恩看了他一眼,走到旁边坐下来,从干粮袋里掏出两块压缩饼干,一块递过去,一块自己咬了一口,他开口问道:
“怎么,你没跟着一起去?”
埃斯特万接过饼干咬了一小口,声音含含糊糊地说着:“我抢不过他们。”
“他们都是旧大陆的,就我一个是波尔南的,我抢得过也打不过啊。”
“而且再说了……”
他把饼干咽下去,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从懊恼慢慢变成了某种坦然。
他笑道:“我这个人懒,太累的活不想干。”
“反正来都来了,在哪儿不是蹲着,在队长你这边还能偷点懒,多学点东西呢。”
“怎么说都是赚的啊。”
雷恩把嘴里的饼干嚼碎了咽下去,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的饼干渣,然后把头偏过来看着埃斯特万,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和欣赏混在一起的微妙神情。
他看了大概有两三秒钟,然后忽然咧嘴笑了一下,笑完了又点了点头。
“你小子这觉悟可以啊,是有从战场上活下来的潜力。”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都来三天了,我老记不住你名字也不太好啊。”
“埃斯特万·奥利瓦雷斯。”
“奥利瓦雷斯?”
雷恩把这个姓氏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一个很久没尝过的味道,他问道:
“奥利瓦尔省的人?”
“对!雷恩队长你知道奥利瓦尔?”
“我去过。”
雷恩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那里的甘蔗田一望不到边,榨糖厂的味道能飘出去十几里地,闻久了齁得慌,但当地人做的朗姆酒是真不赖,一小杯就能把冬天的寒气从骨头缝里赶出去。”
听到这,埃斯特万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开心地说道:
“我爷爷就是榨糖厂的锅炉工,小时候我就天天往厂里跑,他还拿甘蔗皮给我编小人儿玩呢。”
“我爷爷编得可好了,有骑马的,有扛枪的,还有戴帽子的。”
雷恩看着他脸上那个笑容,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把枪背带重新甩到肩上,回过头对着这位新兵说道:
“行了,埃斯特万,你既然留下来了,那咱就得担得起这个队长的名头。”
“下午换哨的时候你就跟着我,我带你去认认新位置。”
“新位置?”
埃斯特万跟着站起来,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他问道:
“不是原来的那个掩体吗?”
“不是。”
雷恩领着他沿着交通壕往西走,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训斥道:
“你动动脑子啊,小傻瓜。”
“咱们已经在同一个地方蹲了好几天了,你当叛匪的侦察兵是瞎子?”
“他们打冷枪放冷炮玩得那叫一个溜,我估计他们每天都在对面的山坡上拿望远镜盯着咱们呢。”
“你在一个地方蹲太久,他们就能把你的位置记住了,等你下次露头的时候不是一枪就是一炮,反正都等着把你送上天就是了。”
埃斯特万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踉跄,交通壕里有些地段还没来得及铺碎石,泥土被前两天的雨泡得稀软,踩上去能陷到脚踝,每走一步都得把脚拔出来再踩下去。
他一边走一边看着雷恩的后背,那后背微微有些佝偻,军服的后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肩胛骨中间的地方有一块汗水干透之后留下的白色盐渍。
埃斯特万心想,这个人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跟你在大街上能碰到的任何一个中年男人没多大区别,但他嘴里的每一句话都让人觉得如果不去照做就会死得很惨。
新哨位设在防线西北角的一处废弃石匠铺子里,铺子临街的墙已经被工兵掏出了三个射击孔,铺子的房顶上盖着两层原木和一层沙袋,看起来像个矮墩墩的碉堡,但其实它只是个临时的观察哨。
石匠铺的位置比原来的掩体高出了将近三米,视野开阔了不少,从射击孔里望出去能看到文德镇坡地上那些空荡荡的白墙红瓦,也能看到码头南边正在加紧施工的新碉堡。
码头边上蒸汽吊车旁边站着一排光着膀子扛沙袋的工兵,脊背上的汗在太阳下反着光。
下午两点的天光毒辣得很,石匠铺的房顶被晒得滚烫,空气里飘着一股石头被晒热之后特有的干燥气味。
雷恩把步枪竖在墙角,自己和埃斯特万一起挤在西侧的射击孔后面,用两块破麻袋垫着后背靠着墙,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打发时间。
“雷恩队长,”埃斯特万从射击孔里探着脖子看了一会儿码头方向,忽然把头缩回来,用一种好奇的语气问道:
“这里的叛匪到底是些什么人啊?”
“我在国内听的都是些……你懂的,宣传,说他们是叛乱的暴民,不懂战术不懂纪律,被包围了就会投降。”
“可我来了这三天,怎么觉得完全不是那回事呢。”
雷恩靠在墙上,把钢盔拉下来盖住眼睛,用一种懒洋洋的语调回答他:
“那你可算看出点名堂了,这帮叛匪的确是够奇怪的。”
“你仔细想想,他们摆出来的阵势跟咱们以前在波尔南碰到的那些游击队完全不是一码事。”
“他们有地盘,有据点,可临了咱们一来,他们又不守,文德镇也好,临城镇也好,撤得干干净净,连只下蛋的母鸡都没留给你。”
“但你要说他们跑了吧,他们又不跑远,就蹲在外面的山沟沟里,隔三差五就来骚扰你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