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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前的台阶很长。
周数走下最后一级时,向远已经等候多时。
他斜倚着黑色轿车,手里夹着根燃了一半的烟。
看见周数出来,直起身。
很自然地,从烟盒里磕出一支。
递过去。
“明星代言那案子,结了?”
向远问,语气是肯定的。
周数点点头,没接那支烟。
他抬手松了松领带,深灰色的西装在阳光下,挺括得没有一丝褶皱。
“戒了。”他说。
向远递烟的手,顿在半空。
眉梢挑了挑。
随即,他咧嘴笑起来,那笑容里有种“我懂”的暧昧。
把烟塞回烟盒:“行啊周主任。”
“看来这官司,赢得挺彻底。”
确实赢了。
一个三线小明星,接了款保健品的代言。
广告语吹得天花乱坠,结果产品被查出违规添加。
明星咬死了自己不知情,品牌方反咬一口,说有合同为证。
周数接了这个烂摊子,三个月。
十四轮谈判,最后今天庭前调解。
品牌方撤诉,明星那边赔了点钱。
发了个不痛不痒的道歉声明,事情就算完了。
不算什么大案,甚至有点无聊。
但胜诉总是好的。
“后续的文件,整理好发我邮箱。”
周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下个月排期空出来,我休假。”
向远差点被烟呛到:“休、休假?”
“您要休假?”
“有问题?”周数抬眼看他。
“没,没问题。”
向远摸摸鼻子,把烟掐了。
“就是……有点意外。”
“您上次休假,还是三年前吧?”
“所以该休了。”周数说完,关上车窗。
车子滑入车流,将法院那座庄严肃穆的建筑,抛在后面。
空调出风口,吹出凉爽的风。
周数把西装外套脱了,扔在副驾驶座上。
等红灯时,他瞥了一眼手机屏幕。
干净,没有未接来电。
倒是相泽燃十分钟前,发了条信息。
是个挤眉弄眼的柴犬表情包。
配文:“赢了没?赢了请吃饭!”
周数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回了个“嗯”。
导航的目的地,是“沉霖超市”。
路程不远,二十分钟后,他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招牌。
蓝底白字,有些旧了。
但在这一片老居民区里,显得格外亲切。
他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
没熄火,只是降下车窗。
让夏末温热的风,混着街边小吃摊的烟火气,一起涌进来。
超市里很热闹。
暑假还没结束,附近的孩子,在门口追逐打闹。
透过明亮的玻璃门,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情形。
放了假的刘浩正踮着脚,用鸡毛掸子掸货架顶层的灰。
他动作有点生疏,但很认真。
从上次那件事后,刘浩瘦了一圈。
眉宇间那股跳脱飞扬的神气,被磨平了不少,但眼神还算亮。
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在减轻。
至少,晚上能睡整觉了。
相泽燃让他来超市帮忙,说是“有点事做,省得瞎想”。
此刻刘浩一边掸灰,一边跟柜台后面的少年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点笑。
相沉霖在柜台后面,背对着门口,正踮着脚往货架上补货。
一箱矿泉水,他扛得有点吃力。
但愣是没叫人帮忙,自己咬着牙一罐一罐往上码。
码完了,转过身,额头上亮晶晶一层薄汗。
随手用胳膊抹了把,抓起桌上的作业本,皱着眉头看起来。
阳光透过玻璃门,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汗水,灰尘,少年人微微蹙起的眉头。
还有货架上琳琅满目,充满生活气息的商品——
可乐,薯片,酱油,卫生纸。
周数静静地看着。
超市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进去。
相沉霖立刻放下作业本,扬起笑脸:“王奶奶来啦!”
“今天有新到的土鸡蛋,我给您留了一盒!”
刘浩也从梯子上下来,拍拍手上的灰。
凑过去帮忙装袋,嘴里说着:“奶奶我帮您拎回去!”
声音隔着一条马路,听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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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股鲜活热络的生活气,却实实在在扑面而来。
周数靠在驾驶座上,看了很久。
直到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显示名字:
“比比猪”
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一片嘈杂。
咚咚的拍球声,鞋底摩擦地板的尖锐声响。
男人们粗重的喘息,和零星的呼喊混在一起。
背景音里,还隐约有篮球刷过球网的清脆“唰”声。
“喂?周数?”
相泽燃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明显的喘息。
但上扬的尾音,暴露了他此刻不错的心情。
“你那边完事儿了?官司打得怎么样?”
周数目光,还落在马路对面的超市里。
看着刘浩帮老太太,把东西拎出店门。
看着相沉霖,又趴回柜台写作业。
小脑袋一点一点,像是在跟数学题较劲。
“赢了。”他说,顿了顿,问,“你在哪儿?”
“打球呢!”
相泽燃的声音,被拉远了些。
大概是把手机拿开了点,朝球场那边吼了一嗓子。
“传过来!空位!”
接着声音又凑近,喘着气笑。
“高哲那小子,新搞了个室内篮球馆,非拉着我们来开光。”
“刘新成也在,还有老扬他们几个,三对三,打半场呢。”
“你忙完没?完事了赶紧过来。”
“打完正好一起去涮火锅,高哲请客!”
篮球撞击地板的闷响,球鞋摩擦的吱呀声。
男人们短促的呼喝和笑骂,还有相泽燃带着汗意,鲜活无比的声音。
通过电波,清晰地传过来。
那是一个和周数此刻,所在的安静车厢,以及目光所及,充满琐碎生活画面的超市。
截然不同的世界。
喧闹,热烈,充满汗水、碰撞和毫无顾忌的吼叫。
周数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
目光从超市玻璃门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搭在方向盘的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刚刚在法庭上,这只手曾沉稳地翻开一份份证据材料。
条分缕析,逻辑缜密,将对方的辩护词拆解得分崩离析。
现在,它只是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
电话那头,相泽燃还在嚷嚷:“来不来啊?”
“给个准话!就缺你了,我们这边都快被刘新成那牲口撞散架了……”
“哎哟我操!刘新成你他妈犯规!”
背景音里,传来刘新成毫不客气的大笑。
“活该!你老公来了我也盖帽你!”
周数低下头,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柔和了他脸上惯常的冷峻。
“哪呢。”他问。
相泽燃立刻报了个地址,离这儿不算近,但也不远。
城东新开发的体育园区。
“快点啊!等你来了咱们虐死他们!”
声音里,是全然毫无阴霾的雀跃。
“嗯。”周数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马路对面的超市。
刘浩已经送完老太太回来了,正靠在柜台边,和相沉霖头碰头说着什么。
周数收回目光,重新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沉地轰鸣一声。
他打转向灯,车子缓缓汇入车流。
开出去一段,等红灯时,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屏保是张照片。偷拍的。
篮球场边,相泽燃刚打完球。
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正仰头,灌着矿泉水。
夕阳的金光,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边。
汗水沿着脖颈滚落,没入被汗浸透的球衣领口。
背景是破旧的水泥地球场,却莫名有种生机勃勃,让人心头一软的味道。
周数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他低下头,很轻地,在屏幕上那个笑容灿烂,浑身冒着傻气的家伙脸上。
亲了一下。
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似乎也怔了怔。
随即失笑般摇了摇头,把手机丢回副驾驶座。
绿灯亮了。
他踩下油门,黑色轿车平稳加速。
朝着城东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城市的街景不断向后掠去。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
篮球馆,火锅,喧闹的人群,某个人带着汗水,亮晶晶的眼睛。
以及,一个不再需要香烟的,平静的傍晚。
他想,这大概就是目前,他能计算出的。
关于生活这道庞大、混沌、且永远没有标准答案的难题。
一个不算太坏的,局部最优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