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衣室里。
刘新成靠在生锈的金属柜上。
汗顺着发梢滴进眼睛，辣得他想骂娘。
毛巾在手里拧成一团，湿透的球衣贴着后背，冰凉。
输了，又输了。
比分牌上，那个数字像是刻在眼皮上——
68比62。
不多不少，刚好是让你觉得，“就差一口气”的分差。
这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闭上眼，是最后那个画面。
自己突破，急停。
陆一鸣扑上来，封死了所有角度。
哨响，比赛结束。
陆一鸣走过来，伸出手，表情平静得像刚做完值日。
“打得好。”
好个屁。
刘新成扯了扯嘴角，把毛巾摔在长椅上。
很快走进了更衣室。
不一会儿，隔壁隔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还有男生们，肆无忌惮的笑骂。
是六班那帮人。
“操，真他妈爽！”
一个粗哑的声音，刘新成记得，是六班那个戴眼镜的中锋。
平时不吭声，打球倒挺脏。
“陆一鸣今天那几个三分，看见没？”
“离三分线一步就投，刘新成那小子脸都绿了！”
笑声更大了。
“要我说，刘新成那小子就是花架子，”
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点轻蔑。
“搞那些花里胡哨的过人，有屁用？”
“最后还不是输？”
“就是，小聪明耍尽，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陆一鸣那才叫打球，稳。”
“你看他今天那个勾手，刘新成跳起来连球都摸不着……”
“跳蚤似的，蹦跶得再高，也够不着天啊！”
哄笑声从隔板那边涌过来，混着水汽和沐浴露的香味。
刘新成的手指收紧，攥着膝盖上的毛巾。
他盯着对面墙上，那面破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阴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小聪明？花架子？
他差点笑出声。
就这帮孙子，也配评价他打球？
陆一鸣打球是稳，稳得像台机器。
每个动作，都他妈像用尺子量过。
可他打球好看吗？
不，不好看。
他打球只是高效，精确。
像解一道数学题，答案对了就行，过程不重要。
可篮球不该是这样的。
篮球应该是热的！
是横冲直撞，是肾上腺素飙升。
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做选择。
是对是错，进了就是英雄，没进就认。
是……
是什么呢？
刘新成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知道，他不喜欢陆一鸣那样打球。
更不喜欢这些人，拿他和陆一鸣比。
好像他那些拼了命，练出来的脚步，假动作，拉杆。
在“稳”和“高效”面前，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小聪明。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里那点火星子噼啪作响。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湿透的球裤贴在腿上。
清了清嗓子，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刚要冲上来——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所有声音。
也打断了刘新成，涌到嘴边的话。
是篮球砸在金属柜子上的声音，又重又闷。
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回声嗡嗡作响。
紧接着是篮球落地，不规则的弹跳声。
咚、咚、咚，由近及远。
滚到某个角落，不动了。
换衣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隔壁的水声停了，笑声也卡在喉咙里。
然后，是一个声音。
不高，不重，甚至没什么起伏。
“你们也配评价刘新成？”
刘新成僵住了。
他认得这个声音。
是陆一鸣。
“人家比你们，打得不知道好多少。”
陆一鸣的语气，每个字都带着棱角。
“有嚼舌根的功夫，倒不如下课来篮球场多练练。”
“一对一，你们谁行？”
隔壁死一样的寂静。
“陆、陆哥……”
那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慌乱和讨好。
“我们就是开个玩笑，瞎说呢……”
“玩笑？”陆一鸣打断他。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就是让人喘不过气。
“输赢是场上打出来的，不是用嘴说出来的。”
“今天你们赢了，是团队打得好。”
“但论个人，你们哪个敢说比他强？”
没人接话。
“换好衣服，走人。”陆一鸣下了最后通牒。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脚步声杂乱地响起，很快消失在门外。
换衣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新成的毛巾，还在手里攥着。
湿漉漉的，往下滴水。
他盯着隔板。
视线像是要穿透那层薄薄的木板，看到对面去。
胸腔里那点火星子，被陆一鸣这盆水，浇得“滋啦”一声。
没灭，但变了种烧法。
从明火变成了暗火，烫在肺腑里，闷得慌。
谁要他出头了？
谁他妈需要他陆一鸣，来主持公道了？
他算什么东西？
赢了球，再来施舍两句公道话，显得他多大度，多公正？
他刘新成是打输了，但还没沦落到要对手替他说话的地步！
那股混着不甘和烦躁的劲儿，又冲了上来，比刚才更烈。
他一把拽下脖子上挂着的毛巾，狠狠甩在长椅上。
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然后抬脚，踹开虚掩着的隔间门，走了出去。
公共区域里，陆一鸣正背对着他。
弯腰捡起滚到墙角的篮球。
他换上了干净的白色运动T恤，和灰色运动裤。
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身，抱着球转过来。
四目相对。
陆一鸣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看了刘新成一眼。
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球，用手指转了一下。
篮球在他指尖，听话地旋转着。
刘新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他抬腿，径直朝陆一鸣走过去。
肩膀擦过旁边的长椅，撞歪了一个空水壶。
他没停，一直走到陆一鸣面前。
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
陆一鸣比他高一点，他得微微抬着下巴。
他能看清陆一鸣额头上，还没擦干的水珠。
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某种运动沐浴露的薄荷味。
和自己身上，那股汗水的馊味混在一起。
有点怪异。
“挺能啊，陆队长。”刘新成开口。
声音有些发哑，带着他惯有的懒散腔调。
“赢了球，还不忘教育教育自己班上的小弟。”
“怎么，怕他们给你丢人？”
陆一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波澜。
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刘新成最烦他这副样子。
永远冷静，永远正确。
永远站在某个高处，俯视着所有人。
包括他刘新成。
“我的球，打得怎么样——”
刘新成又凑近半步。
感觉到陆一鸣身上，散发的刚运动完的热气。
“用不着你评判。”
“你那套稳赢的打法，我也看不上。”
他顿了顿，舌尖顶了顶上颚。
“下次，场上见真章。场下这套，省省。”
说完，他没再看陆一鸣。
肩膀猛地一沉，用足力气。
结结实实地，撞向陆一鸣的肩膀。
“砰。”
一声闷响。
陆一鸣被他撞得，往后踉跄半步。
怀里抱着的篮球脱手，再次掉在地上。
“咚咚”地滚远了。
刘新成没停。
甚至没回头，看一眼陆一鸣的反应。
他径直越过他，走到自己柜子前。
一把拉开柜门，拿出书包，甩在肩上。
“咣当！”
柜门被他摔得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