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周六下午。
淸榆村菜市场,后头那条巷子。
常年飘着一股烂菜叶,和鱼腥的混合味儿。
路面湿漉漉的,墙角堆着破筐烂篓。
刘新成蹲在一个倒扣的破箩筐上。
看着孙小千跟一个卖菜的摊主,交涉“管理费”。
他有些心不在焉,已经很长时间没联系到卓文君了。
“橙子,齐了。”
孙小千点好钱走过来,低声说。
自从刘新成去年,“说服”了原先在这一带横行的王猛。
自己接手了这片村子的“秩序维护”。
他立了新规矩:
按月定额交钱。
不准多收,不准欺压,但也别想赖账。
钱不多,摊主们图个安稳,倒也相安无事。
刘新成自己不住这儿,但军大院离这不远。
他在这儿长大,熟悉每条巷子,也认得不少老住户。
“嗯。”刘新成应了一声。
刚站起身,巷子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一个人影站在那里,身形高挑。
即便逆着光,那轮廓也过于熟悉。
刘新成眯起眼。
陆一鸣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看见他。
脚步停在巷子口,略显迟疑。
他穿着一件薄羽绒服,深色长裤,手里似乎还提着个布袋。
站在那里,与周围嘈杂破旧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目光扫过孙小千,和他身边几个兄弟。
最后,落在刘新成脸上。
眉头蹙了一下。
“哟,这不是陆队长吗?”
孙小千也看见了,语气带着点不以为然的调侃。
“走错地方了吧?”
“这儿可不是篮球场。”
旁边几个男生,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陆一鸣没理会孙小千的挑衅。
他的视线在刘新成身上,停留片刻。
又看了看巷子深处,似乎确认了方向。
便抬步往里走。
经过刘新成身边时,脚步未停。
只是很平淡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好像,是要去巷子深处某家。
刘新成插在兜里的手,动了动。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
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
哭闹声很大,还夹杂着东西被砸碎的声响。
一个中年妇女,带着哭腔的尖利声音传来:
“……这钱不能给啊!那是孩子的学费!”
“妈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王猛跑了,他欠的债就得你们还!”
一个流里流气的男声吼道。
刘新成脸色一沉。
王猛?
又是这混蛋留下的烂摊子!
他之前,就听说王猛跑路前。
还坑骗甚至强借了一些,相熟摊贩的钱。
“过去看看!”
刘新成对孙小千说道,快步往声音来源走去。
这里是他的“地盘”,出了事他得管。
陆一鸣也听到了动静,脚步一顿。
转身看向争吵方向,犹豫了一下。
也跟了过去。
声音,来自一家做豆腐作坊的后院。
一个围着围裙,满面泪痕的妇女,正死死护着怀里一个旧布包。
面前是三个吊儿郎当的青年,为首的是个黄毛。
正恶狠狠地想抢夺。
“嘛呢!”
刘新成先一步赶到,挡在妇女身前,盯着那黄毛。
“胆儿挺肥啊?”
黄毛斜眼看着刘新成:“你谁啊?少管闲事!”
“这娘们男人欠了我们猛哥钱,现在猛哥不见了,钱就得她还!”
“王猛欠的钱,你找王猛去。”
刘新成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跟她没关系。”
“现在这片儿谁说了算,你不打听打听?”
“你说了算?你算老几?”黄毛啐了一口,“滚开,不然连你一块收拾!”
刘新成身后,孙小千几人也围了上来。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陆一鸣从刘新成身侧走上前。
他看向那位妇女,语气平静问道:“他们有借据吗?”
“欠条,或者任何凭证?”
妇女愣住,哭着摇头:“没……没有正式借据。”
“就是王猛之前来说急用,从我这儿拿了五百块钱。”
“说是周转一下,很快就还……”
“可后来人就找不到了……”
陆一鸣点点头,这才转向那黄毛。
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难以置疑的力度:“没有合法借据,空口无凭。”
“你们这是勒索,甚至抢劫。”
“情节严重的,可以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
黄毛和两个同伙,都愣住了。
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冒出个学生模样的人。
一板一眼地跟他们讨论什么治安法。
黄毛脸上有些挂不住,骂道:“妈的,哪儿来的书呆子!”
“跟老子讲法律?老子就是……”
“你就是什么?”刘新成接过话头。
他没想到陆一鸣,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虽然有点意外,但此刻正好借力打力。
他上前一步,逼近黄毛,眼神锐利。
“他说得没错。”
“没凭没据,你们这就是敲诈勒索。”
“要不,我现在就报警,咱们一起去派出所说道说道?”
“看看警察是信你们,还是信……”
他侧头,看了一眼陆一鸣。
“……这位‘好市民’的证词?”
刘新成语气有点微妙。
陆一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黄毛脸色变了变。
色厉内荏地,指着刘新成和陆一鸣:“你们……你们给老子等着!”
说完,对同伙使了个眼色,三人骂骂咧咧地快步走了。
生怕走慢了,真被扭送派出所。
妇人瘫坐在地,抱着布包呜呜地哭。
刘新成示意孙小千去安抚一下,问问具体损失。
他转过身,看向陆一鸣。
陆一鸣也正好看向他,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可以啊,陆队长。”
刘新成先开了口,语气听不出是夸是讽。
“不光打球稳,讲道理也一套一套的。”
“法律条文背得挺熟。”
陆一鸣并不在意,他语气中揶揄。
只是平淡地回答:“事实如此。他们那种行为是违法的。”
“违法的事多了。”
刘新成扯了扯嘴角,摸出烟盒。
想了想又塞了回去,这地方抽烟不合适。
“光靠背法律条文有用?”
“刚才要不是我们人多,你以为你那几句话能吓跑他们?”
“至少提供了另一种解决办法,也给了对方忌惮的理由。”
陆一鸣说,他的目光扫过杂乱的环境。
又落回刘新成脸上。
“你经常……处理这类事情?”
“不然呢?”刘新成抱起胳膊,“等着像你这样的‘好市民’,来讲法律?”
“等人被逼得走投无路?”
他顿了顿,看着陆一鸣干净的衣服。
“你不是这片的吧?来走亲戚?”
“我住这儿。”
陆一鸣的回答,让刘新成略微一怔。
“隔了两条街,27号。”他语气自然地补充道。
刘新成确实有些意外。
他知道陆一鸣,家境应该不错。
成绩好,打球也好。
是那种典型的“别人家孩子”。
他以为陆一鸣,至少应该住在更整洁的小区。
但陆一鸣的表情太过坦然,不像撒谎。
“哦。”
刘新成应了一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刚才,谢谢。”陆一鸣忽然说道。
刘新成摆摆手:“用不着。”
“我不是为你,是为这儿的规矩。”
“我既然管了这片,就不能让人乱来。”
他顿了顿,看着陆一鸣。
“不过,你刚才那样……挺冒失的。”
“那帮人急了,可不管什么法律条文。”
“我知道。”陆一鸣承认得很干脆,“但看见了,不能不管。”
刘新成再次被噎了一下。
他发现跟陆一鸣说话,有时候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你带刺的话,他好像接不住,或者根本不在意。
你试图讲道理,他又能用最平直的方式。
让你觉得自己那套,有点……复杂。
“行,你清高。”
刘新成最终,只能吐出这么一句。
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篮球场上,陆一鸣也是这样。
用最直接,最有效率的方式得分,不管旁边的人怎么议论。
“球场上的事——”
陆一鸣忽然开口,话题转得让刘新成猝不及防。
他看向刘新成,眼神专注。
“他们说得不对。”
刘新成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你的打法,不是小聪明。”
陆一鸣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是创造力,是另一种可能性。”
“只是不够稳定。”
刘新成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从陆一鸣嘴里。
在这种情境下,听到这样的评价。
“所以呢?”
刘新成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干。
“所以,下一场比赛见。”
陆一鸣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我想看看,你的可能性,能发挥到什么程度。”
刘新成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
这次是一个真正的,带着点桀骜的笑。
“行啊,陆一鸣。”他说,“场上见。”
“到时候,可别又被我的小聪明,给骗了。”
“不会。”
陆一鸣的回答,简单直接。
他提起手里的布袋。
“我该回去了。”
“嗯。”刘新成点点头。
陆一鸣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他对这里的环境,似乎很熟悉。
很快拐进了一个岔口,消失在斑驳的砖墙后。
刘新成站在原地,看着陆一鸣消失的方向。
半晌没动。
孙小千凑过来:“橙子,那陆大队长……真住这儿啊?”
“看着不像。”
刘新成没回答。
这家伙,好像跟他想象中那个刻板,无趣。
只知道“稳赢”的优等生,有点不太一样。
刘新成插在兜里的手,摩挲着烟盒。
最终没有拿出来。
“走吧。”
他对孙小千说,转身朝巷子外走去。
下次比赛,看来真的有点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