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新成翻过淸榆村小学,那堵矮墙时。
正赶上了课间操时间。
墙头的碎玻璃,早被他以前来“视察”时,清理干净了。
只剩下斑驳的水泥茬子。
他利落地跳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熟门熟路地绕开教学楼正门,从教职工的后门窄道溜了进去。
这小学他太熟了,闭着眼睛都能走。
以前他没少翻墙进来,找卓文君玩。
有时候是逃了课,有时候是周末无聊。
他今天来,也说不上为什么。
就是心里,感觉没着没落的。
鬼使神差地,就走过来了。
课间操的音乐正响着,是那首《雏鹰起飞》。
广播喇叭有点破音,滋啦滋啦的。
刘新成转身,钻进了旁边那栋旧楼。
楼里很安静,大部分老师和学生都下去了。
他沿着楼梯往上爬,脚步放得很轻。
这楼的顶层,有个挂着锁的天台。
以前他和卓文君发现过,视野绝佳。
天台门虚掩着,推开门,立刻便是蓝天白云。
他侧身挤进去,戴上了随身听的耳机。
就这么双手插兜,靠在天台护栏上。
操场上,穿着校服的小学生们,排成不算整齐的方阵。
跟着广播音乐做操。
动作懒洋洋的,东倒西歪。
老师们三三两两地,站在队伍外围。
偶尔出声呵斥一下,特别不认真的。
刘新成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
然后,定住了。
在操场前方的领操台上,站着一个人。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外套。
身形精干,站得笔直。
正是卓文君。
他背对着刘新成的方向,面对着整个操场的学生。
正在领操。
动作标准,一丝不苟。
抬手,踢腿,转身……
每个节拍都卡得精准,和广播里的女声指令,奇异地同步。
不像
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投入。
风掠过空旷的操场,吹动他略长的头发。
刘新成趴在天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
他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一二年级的时候。
卓文君就被选为了领操员,就站在那个位置。
那时候他还很矮,站在台上有点紧张。
刘新成看着看着,心里堵得厉害。
操场上,广播体操的音乐进入了尾声。
卓文君做完最后一个动作,静静地立在台上,等待着什么。
一个老师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像在交代事情。
卓文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
从领操台另一侧走下去,很快消失在涌入教学楼的人群里。
刘新成还趴在窗口,直到操场上空无一人。
只剩下被风吹起的塑料袋和废纸。
他才慢慢直起身,觉得脖子有点僵硬,眼睛也有些发涩。
他转身离开了阁楼,沿着来路翻墙出去。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有些慢。
脑子里乱哄哄的。
卓文君知道吗?
知道他家出事了么……
傍晚,军大院篮球场。
篮筐依旧锈迹斑斑,水泥地裂缝里钻出了倔强的草芽。
天气还冷,打球的人不多。
只有远处,几个半大孩子在瞎扔。
刘新成一个人来的。
他没叫孙小千他们,自己抱着个篮球。
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
投篮,捡球,再投。
动作机械,心思全然不在球上。
太阳早就落山了,天色变成浑浊的深蓝。
路灯亮了起来,光线昏黄,吸引着零星的小飞虫。
他又投丢了一个球,篮球砸在篮筐前沿。
哐当一声弹得老远,滚向场边漆黑的树丛阴影里。
刘新成啐了一口。
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准备去捡球。
就在他抬步的瞬间,场边铁丝网围栏的外面。
靠近那棵老槐树的地方,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刘新成猛地顿住!
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警惕地望过去。
黑暗中,一个身影利落地翻过铁丝网。
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
那人拍了拍手,又拂了拂衣角。
然后才从阴影里走出来,踏入路灯昏黄的光晕下。
是卓文君。
他还是穿着白天那身校服,背着他那个旧书包。
看起来似乎更瘦了些,下颌线的轮廓更加清晰。
刘新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没反应过来。
直到卓文君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停下,抬眼静静地看着他。
“……文哥?”
刘新成声音有点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卓文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眼神平静,却又深不见底。
里面翻涌着,刘新成看不懂的情绪。
下一瞬间,刘新成几乎扑过去。
一把将卓文君,紧紧抱在怀里!
手臂用力箍住,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勒进自己骨头里。
“我操你大爷!卓文君!”
他喉咙发哽,骂声里带着颤抖。
“你他妈跑哪儿去了!电话关机!家也搬了!”
“屁都不放一个!你知不知道我……”
后面的话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了。
他只是更用力地抱着,感觉到怀里的人瘦得有些硌。
但体温是真实的,存在的。
卓文君被他抱得,微微一晃。
但没有挣扎,也没有回抱。
他就那样站着,任由刘新成抱着。
手臂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在刘新成肩头之外,看不真切。
过了好几秒,刘新成的激动情绪,才稍微平复一些。
但他还是没有松手,只是把脸埋在卓文君肩头。
闷声问:“到底怎么回事?你家出什么事了?你爸他……”
“刘新成。”
卓文君从他怀里,退开半步。
抬起眼,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却没有丝毫暖意。
他张了张嘴,嘴唇似乎颤动了一下。
“我父亲没了。”
短短五个字。
猝不及防地,狠狠楔进刘新成的耳膜!
刘新成彻底僵住了。
他脸上所有翻腾的情绪,在这一刹那全部冻结。
他瞪着卓文君,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又像是被这句话背后的含义,瞬间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没了?
什么叫……没了?
是那个,会把他扛在肩上的卓叔叔?
是那个总是笑眯眯,塞给他零食的卓叔叔?
是那个坐在书房里,和他父亲低声谈事。
神色严肃的卓叔叔?
他父亲……没了?
夜风毫无征兆地变大,刮过空旷的篮球场。
远处那几个打球的孩子,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抱着球跑远了。
路灯在风里摇晃,明明灭灭地照在两人身上。
卓文君依旧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悲伤,没有眼泪,甚至没有什么波澜。
可刘新成,却从他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深处。
看到了某种东西,正在碎裂,崩塌。
落入无尽的寒渊。
他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再抱住卓文君,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
刘新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什么时候的事?”
卓文君移开视线,语气依旧平淡:“上周。突发心梗。在单位。”
“为什么……不告诉我?”刘新成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告诉你有什么用?”
卓文君转回目光,看向他。
那眼神让刘新成心里,猛地一刺。
“你能让他活过来吗?”
刘新成被噎得哑口无言。
“那……那你现在住哪儿?”
“你妈呢?你……” 他语无伦次。
卓文君打断了他的追问:“其他的,别问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新成脸上。
那里面,有一种刘新成从未见过的疏离。
“刘新成,”他说,“以后别再找我了。”
说完,他转过身,朝着来时翻越的铁丝网走去。
“卓文君!”
刘新成猛地回过神,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卓文君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你他妈再说一遍!”刘新成吼道。
卓文君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很轻,却字字清晰:
“再说几遍也是一样。”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加快脚步。
走到铁丝网前,动作依旧利落地攀了上去。
翻身而过,消失在围墙外的黑暗里。
刘新成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
夜风更冷了,穿透他单薄的毛衣,带来刺骨的寒意。
篮球还静静地,躺在远处的阴影里。
他慢慢地蹲下身。
双手插进自己短短的头发里。
用力揪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