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新成搬到小卖部去住,是在一个阴沉的下午。
小卖部,坐落在淸榆小学下坡的那条丁字路口上。
是刘家多年前,盘下的产业。
房子老旧,前后两个部分。
前面开店,后面住人,还带个挺大的院子。
院子靠墙,堆着些废弃的货架和纸箱。
墙角杂草丛生,显得凌乱而荒凉。
刘新成拉着个皮箱,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就骑着摩托过来了。
钥匙是早就有的,他爷爷大概也觉得这小子需要敲打。
没拦着,只扔下一句“有本事别回来”。
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一股陈年的货品积压气味扑面而来。
前店和记忆中一样,货架歪斜,商品蒙尘。
玻璃柜台下,还散落着几颗不知何年何月的水果糖。
刘新成皱了皱眉,没在前店多停留。
径直穿过挂着褪色布帘的门洞,来到后面。
后面是住人的地方,一间不大的屋子。
靠墙一张硬板床,一张老式写字台,一把椅子。
还有个掉漆的木头衣柜。
地上是水泥地,泛着潮气。
窗户倒是挺大,但玻璃灰蒙蒙的,透光不好。
角落里,还堆着些没拆封的成捆塑料袋,和旧账本。
他把行李袋往床上一扔,走到后门,拉开了门闩。
后院,比想象中更破败。
院子靠墙有一口压水井,井台边裂了缝,长着青苔。
最要命的是那些杂草,快有半人高。
在深冬的风里,瑟瑟抖着枯黄的叶子。
刘新成叉着腰站了一会儿,正琢磨从哪儿下手。
院门被推开了。
是徐哥。
徐哥看着三十出头,寸头,眉眼精悍,身板笔直。
哪怕穿着件半新不旧的夹克,也掩不住那股子利落劲儿。
他是老爷子派到刘新成身边的人,名义上是司机,开那辆老红旗。
实际上,也兼顾着保镖和“看顾”的职责。
此刻他把车钥匙转了一圈塞进裤兜里,从车里提了把大扫帚。
“橙子,听老爷子说你要搬这儿来,我过来看看。”
徐哥声音不高,带着点惯常的平稳。
他目光扫过荒芜的院子,皱了皱眉。
“这地方,是得好好拾掇拾掇。”
“徐哥,麻烦你了。”
刘新成点点头,对徐哥的出现并不意外。
老爷子看似不管他,实则该知道的一点没落下。
“分内事。”徐哥言简意赅。
他把扫帚往刘新成手里一递。
自己则走到那堆破烂货架旁,试了试分量。
“你先归置屋里,院子交给我。”
刘新成接过扫帚,看着徐哥利落地挽起袖子,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
开始搬运那些沉重的杂物。
徐哥干活儿有种特别的节奏,不拖沓,也不显得匆忙。
每个动作,都透着股有效率的劲儿。
清理杂草时,他没用刘新成拿来的铁锹。
而是不知从,哪儿摸出把更称手的短镰。
唰唰几下,一片枯草就倒了下去,露出湿润的泥地。
刘新成回屋,打开窗户透气。
找了块破抹布。
就着院里徐哥刚刚压上来的,尚且带着铁锈色的凉水。
开始擦桌子擦床板。
尘土飞扬,他咳嗽了几声,动作却没停。
透过窗户,他能看到徐哥在院子里忙碌的身影。
偶尔,徐哥会停下,摸出烟盒磕出一支。
但并不点燃,只是夹在指间。
或者摸出那把蝴蝶刀,在指间转上两圈。
然后又继续干活。
两人一里一外,忙活了一下午。
徐哥力气大,手脚也快。
废弃货架被挪到墙角码放整齐,杂草被铲除干净。
坑洼的地面,至少能下脚了。
压水井“嘎吱嘎吱”响了一阵,水流从浑浊变清。
刘新成把屋里,大致擦洗了一遍。
玻璃也擦了擦,虽然还是旧,但总算有了点人气。
“暂时先这样,住人没问题。”
徐哥把最后一点垃圾,扫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额角有细汗,但呼吸平稳。
他从兜里摸出那把蝴蝶刀,在手里随意转了个刀花。
看向刘新成,目光在他脸上停顿。
“缺什么,明天我去置办。”
“炉子在里屋墙角,蜂窝煤在棚子
“晚上门闩插好。”
“知道了徐哥。”刘新成应道。
他看到徐哥另一只手里,已经拿出了红旗车的钥匙。
徐哥“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转身朝院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侧过半边脸:“老爷子让我带句话,安生住着,别惹事。”
说完,他推门出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送走徐哥,天已经擦黑。
刘新成插上院门的门栓,回到屋里。
点亮了桌上那盏旧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
屋子里空荡荡,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下来的暮色,和远处淸榆村零星亮起的灯火。
忽然觉得这地方,离卓文君租住的那间平房。
似乎并不太远。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翻出行李箱里,他奶奶偷偷塞进来的两包方便面。
又去前店货架上找了找,找到个快过期的火腿肠。
用那个小煤油炉烧了水,泡了面。
就着火腿肠,囫囵吃下。
味道一般,但热汤下肚,身上总算暖和了些。
吃完面,他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屋里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只有一片寂静。
他忽然想起卓文君那台,修好的“红星牌”收音机。
想起他沾着机油,却异常稳定的手指。
还有那个用十块钱买的,暗红色的热水袋。
不知道卓文君,现在在干什么……
是在那间冰冷的平房里,写作业?
还是已经睡了?
炉子里的煤够不够烧?热水袋还有没有热水?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院子里。
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嗒”,像是小石子落地的声音。
刘新成瞬间警觉,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接着,是衣物摩擦墙面的窸窣声。
以及一声压抑的,短促的吸气。
有人翻墙!
刘新成心里一紧。
抄起门边倚着的半截木棍,轻轻走到后门边。
透过门缝往外看。
昏暗的月光下,只见一个清瘦的身影,正从并不算高的院墙上。
利落地滑下来。
那人拍了拍手上的灰,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下。
然后朝着亮着灯的屋子窗口,看来。
虽然逆着光看不太清脸,但那身形,那动作……
刘新成心猛地一跳!
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一把拉开门闩,推开了门。
站在院子里,被他开门声惊得立刻摆出防御姿态的人。
不是卓文君是谁?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灰的校服,外面套了件更旧的深色夹克。
背着他那个帆布书包,站在清冷的月光,和院子荒芜的杂草影子里。
像一棵突然长出来的,沉默的树。
两人隔着几步远对视着,谁都没先说话。
院子里只有风声,穿过的呜咽。
还是刘新成先反应过来,他侧身让开门:“……进来。”
卓文君没动,目光在他脸上,和身后亮着灯的屋子里扫了扫。
声音有些干涩:“怎么想起来住这了?”
“离你近点。”刘新成言简意赅,又补充了一句,“跟我爸吵了一架。”
卓文君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也没多问。
他抿了抿唇,脸上闪过难以形容的神色。
像是犹豫,又像是松了口气。
他垂下眼,看了看地上那截木棍。
又抬起眼看向刘新成:“我……路过。”
“看到灯亮着,以为招贼了。”
这借口实在拙劣。
他住的地方和这里,根本不在一个方向。
深更半夜,他背个书包“路过”这里?
刘新成没戳穿他,只是又让了让身子:“外面冷,进来再说。”
卓文君这次没再迟疑,快步走了过来。
经过刘新成身边时,带进一股夜晚户外的寒气。
还有一丝熟悉的,干净的皂角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