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屋,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笼罩。
刘新成关上门,把寒意挡在外面。
卓文君站在屋子中间,似乎有些不自在。
目光快速地将这间简陋的屋子,打量了一遍——
刚铺好的床,简单的行李。
擦过但依然陈旧的家什,桌上还没收拾的泡面碗。
“怎么搬到这来住了?”卓文君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暂时。”
刘新成把唯一的椅子,往他那边踢了踢。
“坐。你怎么……”
他顿了顿,换了个问法。
“这么晚过来?有事?”
卓文君没坐,他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抱在怀里。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过书包带子。
他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沾了点泥的鞋尖,沉默了几秒钟。
才低声说:“我住的那边……”
“房东突然带人来看房,说可能要收回去。”
“吵得没法待。”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刘新成瞬间就明白了。
什么看房,多半是房东找茬儿,或者想涨房租。
卓文君那性子,恐怕是跟人起了冲突,待不下去了。
深更半夜,无处可去。
才会在村子里晃悠,翻墙进来看看。
刘新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又酸又涨的。
他看着卓文君低垂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黑密的睫毛。
还有那身单薄的,在夜里根本挡不住寒气的衣服。
“那就别回去了。”
刘新成听到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我这儿又不是没有地方。”
卓文君倏地抬起头,看向他。
眼神里有些来不及掩饰的愕然,和一丝慌乱。
“不用,我……”
“床够大,够睡。”
刘新成打断他,转身走到床边。
把原本铺开的被子,往里推了推。
空出大半位置。
又把自己带来的另一床备用褥子,仔细铺上。
“你睡里边。”
“我去前店看看,还有没有干净毛巾。”
他说着,就径直往前店走去。
脚步很稳,没给卓文君拒绝的机会。
卓文君站在原地,抱着书包。
看着刘新成掀开布帘,走进前店的背影。
又看看那张,突然被分出一半的床铺。
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怀里那个旧书包,似乎变得有些沉甸甸的。
刘新成在前店货架角落,找到一个没拆封的毛巾。
又拿了一套新的牙刷牙膏——
这些本是店里卖的存货。
走回来时,卓文君还站在原地,姿势都没变一下。
“给,新的。”
刘新成把东西递过去,又指了指屋角那个红色的塑料盆。
“那边有水,压水井打上来的。”
“有点凉,将就用。”
“炉子上我烧了壶水,等下兑着洗。”
卓文君默默接过东西,走到水盆边。
放下书包,拧开冷冰冰的水龙头,掬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刺激得他微微一颤。
也让他有些纷乱的思绪,清醒了些。
他用新毛巾擦干脸和手。
毛巾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皮肤,带着一股存放太久的淡淡气味。
刘新成已经兑好了温水,把暖水瓶和搪瓷缸子放在他手边。
“喝点热水。”
卓文君端起缸子,温热透过搪瓷传递到掌心。
他低下头,小口地喝着。
水温适中,顺着喉咙流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连带着冻得有些僵硬的四肢,似乎也慢慢活络过来。
“你……真跟你爷爷吵架了?”
卓文君捧着缸子,忽然问。
声音隔着氤氲的热气传来,有些模糊。
“嗯。”刘新成坐到自己那边床上,脱了外套。
“老毛病,看我不顺眼呗。”
“正好,这儿清净。”
卓文君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刘新成家的事,他大概知道一些。
爷爷曾经在部队是干部,作风强硬。
对独孙期望很高。
而刘新成偏偏不是那块料,爷孙俩冲突是常事。
搬出来,或许是刘新成的一种反抗。
“你这儿……安全吗?”
卓文君换了个话题,目光扫过并不算结实的门窗。
他自己住的地方更破。
但这么问,似乎能显得不那么像纯粹来投奔。
“徐哥下午刚帮我收拾过,院墙不算高,但一般毛贼也不敢来。”
刘新成拍拍床板。
“放心睡,有我在。”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自然。
卓文君却听得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没接话,只是放下缸子。
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毛巾牙刷。
又取出两本书,和一个铁皮铅笔盒。
整齐地放在写字台一角。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固有的条理,仿佛只是换个地方自习。
刘新成看着他做这些,心里那点酸涩,慢慢被奇异的充实感取代。
这间冷清破败的小屋,因为多了个人,多了这么点琐碎的生活气息。
忽然就不那么空荡难捱了。
“你睡里边。”刘新成又说了一遍。
自己率先脱了鞋,上了床,靠外侧躺下。
把大半被子,和更暖和的位置,留给里面。
卓文君在原地站了几秒,终于吹熄了蜡烛。
只留下台灯一点昏黄的光。
他摸索着,脱掉外衣和鞋子。
穿着里面的单衣。
动作有些僵硬地,躺到了床的内侧。
床板很硬,褥子也薄。
但比他那个硬板床,似乎还好一点。
被子里有刘新成的体温,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很暖和。
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屋子里很安静,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还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台灯的光晕,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圈昏黄。
“文哥。”
刘新成在黑暗里开口,声音有点闷。
“嗯。”
“下周末……还去比赛吗?”
“去。”
“哦。那……加油。”
“……嗯。”
又是一阵沉默。
“刘新成。”这次是卓文君先开口。
“嗯?”
“谢谢。”
声音很低,几乎听不清。
但刘新成听见了。
他望着天花板上那圈光晕,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
“睡吧。”他说。
“嗯。”
卓文君翻了个身,背对着刘新成。
单薄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刘新成也侧过身,面朝着卓文君的后背。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能看到他后颈短发下清瘦的轮廓。
他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发酸,才慢慢闭上。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两个少年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这间简陋却不再冰冷的小屋里。
院外,深秋的风掠过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而屋内,一片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刘新成意识逐渐模糊,快要沉入梦乡时。
他感觉到身旁的人,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一片温热的气息靠近。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像羽毛拂过水面。
极其短暂轻微地,触碰了一下他后颈处的皮肤。
一触即分。
快得让刘新成以为,是自己半梦半醒间的错觉。
但那触感残留的细微痒意,却又如此真实。
他闭着眼,没动,呼吸保持着原有的频率。
只是搭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黑暗中,卓文君似乎屏住呼吸片刻。
然后才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挪开了一点距离。
重新恢复了背对的姿势,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安稳。
仿佛真的已经睡着。
刘新成依旧闭着眼,却在黑暗中,无声地翘起了嘴角。
这一次,他没有问“干嘛偷偷摸摸的”。
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在令人安心的,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环绕中。
放任自己,沉入了黑甜的睡眠。
窗外,风声渐息。
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清冷的弦月。
静静照着这个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