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段时间。
卓文君来小卖部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起初,他还有些生分和刻意。
往往在临近熄灯的时间,才出现。
带着一身夜晚的寒气,说是“路过看看”。
刘新成也不多问,只是默默准备好热水。
有时是泡好的方便面,有时是前店货架上,即将过期的火腿肠或面包。
卓文君会安静地吃完,然后拿出书本。
在昏黄的台灯下,学习到深夜。
两人共用那张,不大的写字台。
一个看课本,一个翻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旧武侠小说。
或是干脆趴在桌上,看着卓文君专注的侧脸发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偶尔夹杂着炉火,轻微的噼啪。
那种沉默的陪伴,成了两人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渐渐地,卓文君来的时间越来越早。
有时是放学后,背着书包径直过来。
他会帮着刘新成,整理前店蒙尘的货架。
清点那些快过期的商品。
或者一起把院子里,新长出的杂草拔掉。
他甚至从不知道哪里,弄来几颗白菜籽。
在墙角开出一小片地,说是试试看能不能种活。
刘新成看着他那双拿笔、也拿扳手的手。
仔细地拨弄泥土,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异常柔软。
卓文君也开始,在这里过夜。
最初是周末,后来是只要他租住的地方,房东“不太平”或者“太吵”。
他就自然而然地过来。
刘新成那张,原本只铺了简单被褥的床。
渐渐多了另一套枕头和被子——
是刘新成,从家里“顺”出来的。
虽然旧了些,但厚实暖和。
桌上,也多了一套固定的洗漱用品。
铁皮铅笔盒旁边,有时会放着一两本,卓文君正在钻研的参考书。
小卖部依旧破旧,生意也近乎为零。
但刘新成却觉得,这里越来越像一个“地方”——
一个可以称之为,“窝”的地方。
不再是老爷子扔给他的,用来“思过”的冷清仓库。
而是有了温度,有了另一个人生活痕迹的所在。
周六下午,天气阴冷,似乎又要下雪。
刘新成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胡乱吃了点东西。
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后面。
用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柜台。
卓文君早上说要去图书馆查资料,可能会晚点过来。
临近傍晚,天色愈发阴沉。
刘新成起身,准备去后头把炉子捅旺些。
等卓文君回来,能暖和点。
刚走到通往后屋的门帘处,就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接着是熟悉的,放轻了的脚步声。
是卓文君。
他推开后屋的门进来,肩上落着几点,未来得及融化的细碎雪霰。
脸颊和鼻尖冻得微微发红,手里还提着个塑料袋。
“回来了?”刘新成转过身,“外面下雪了?”
“嗯,刚飘起来一点。”
卓文君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脱下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服,抖了抖上面的湿气。
“路过副食店,看到有处理的水果罐头。”
“快过期了,便宜。买了两个。”
他顿了顿,补充道。
“黄桃的。”
刘新成心里一动。
他知道卓文君手头一直很紧,那点修车和打零工的钱。
要负担房租,母亲的药费,还有他自己的开销。
每一分都算着花。
这罐头,对卓文君来说,算得上是“奢侈”的改善。
“正好,嘴里没味儿。”
刘新成没说什么,走过去从袋子里拿出玻璃罐。
沉甸甸的,糖水泡着大块的黄桃。
他找来开罐器,费了点劲打开。
香甜的气味,立刻飘了出来。
他又翻出两个,还算干净的白瓷碗。
把罐头倒出来,递了一碗给卓文君。
两人就着炉火的微光,坐在床边。
安静地,吃着冰凉甜腻的罐头。
屋里很静,只有勺子碰着碗边的轻响。
窗户上渐渐蒙上一层水汽,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
吃完罐头,刘新成起身去洗碗。
卓文君则像往常一样,坐到书桌前,准备看书。
他习惯性地去摸书包侧袋,却摸了个空。
“我钥匙好像掉了。”
卓文君微微皱眉,把书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仔细翻找。
那串钥匙很简单,只有两把。
一把是他租住平房的,另一把是自行车锁的。
刘新成擦干手走过来,看着他低头寻找的样子。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低垂的脖颈上。
发梢还带着一点湿意。
也许是今天天气太坏,也许是他找了半天,没找到钥匙。
卓文君微微抿起嘴唇……
刘新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转身,走到靠墙的那个掉漆木衣柜前。
拉开最上面的抽屉。
里面杂七杂八地,放着些东西:
几颗生锈的螺丝钉,半卷胶布。
徐哥上次落在这的,一包没拆的烟。
还有几把,用铁丝串着的旧钥匙。
他翻找了一下,找出其中一把略显古旧的黄铜钥匙。
钥匙柄都有些磨亮了。
他走回来,拉起卓文君的手,把钥匙放进他微凉的掌心。
卓文君一愣,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
又抬头看刘新成,眼神里有不解。
“这的钥匙。”
刘新成语气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前门后门都能开。”
“院门那个挂锁有点锈,得用点劲拧。”
卓文君手指蜷缩了一下,握住了那把,带着刘新成掌心温度的钥匙。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钥匙。
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磨得光滑的匙柄。
灯光下。
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给我干嘛。”
“免得你总翻墙。”刘新成耸耸肩。
转身去拨弄炉子里的煤块,声音闷闷的。
“也省得我老惦记着,你晚上过来没有。”
“睡不睡得着。”
身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卓文君很轻地“嗯”了一声。
他把那串旧钥匙,从铁丝圈上解下来。
又将刘新成给的那把黄铜钥匙,小心地串了进去。
和其他两把钥匙,挂在一起。
钥匙互相碰撞,发出细微清脆的叮当声。
他把钥匙串,放进棉服内侧的口袋。
还轻轻按了按,确保放好了。
刘新成背对着他,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他往炉子里加了两块煤,火苗重新旺了一些。
橙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卓文君没有像往常一样,学习到很晚。
两人早早躺下。
听着窗外,渐渐密集起来的雪籽,敲打窗户的声音。
卓文君依旧睡在里侧,背对着刘新成。
但刘新成能感觉到,今晚卓文君的呼吸,似乎比以往更平稳。
更快地沉入睡眠。
也许是因为他的口袋里。
多了一把,能打开这扇门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