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暑气未消，秋老虎的余威还在。
二中校园里，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边缘已开始泛黄。
风一过，便扑簌簌掉下几片。
落在水泥操场上，被穿着崭新或半旧校服的学生们，踩来踩去。
开学典礼，在大操场上举行。
黑压压的学生，按年级班级列队。
站在还有些烫人的水泥地上。
前方简陋的主席台上，拉着红底白字的横幅——
“新学年 新起点 新征程”。
教导主任，校长依次讲话。
内容无非是勉励，要求，展望。
千篇一律的腔调，透过刺啦作响的大喇叭传出来。
在燥热的空气里发酵，催人欲睡。
刘新成站在初二（五）班的队伍末尾。
靠着后面班级的队首，懒洋洋地。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晒得他头皮发烫，眼皮也沉。
他个子蹿得快，站在后排，视野倒是开阔，正对着主席台。
可台上那些面孔，那些声音，实在引不起他半点兴趣。
他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点生理性泪水。
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主席台上。
那一排正襟危坐的老师和学生代表。
忽然，他目光一顿，落在了其中一个身影上。
是陆一鸣。
他穿着白衬衫，深蓝色校服裤子。
在一众或拘谨，或木讷的学生代表里，坐得笔直。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目光平视前方，显得精神又规矩。
轮到学生代表发言了。
陆一鸣站起身，走到话筒前，调整了一下高度。
然后，他用一种清晰，洪亮，甚至带着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腔调。
开始了他的演讲。
“……作为一名新时代的中学生，我们肩负着祖国的期望，父母的嘱托……”
“要努力学习科学文化知识，提高思想觉悟，锻炼强健体魄……”
“遵守校纪校规，团结同学，尊敬师长……”
“为把我校建设成为……”
刘新成听得眼皮更沉了。
这些套话从他耳朵里进去，没在大脑停留半秒，就原路飘散了。
他只看到陆一鸣的嘴巴，在一张一合。
脸上的表情诚挚恳切，偶尔还会配上得体的手势。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笑容显得无懈可击。
“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刘新成心里嗤了一声，挪开视线。
就在他准备，继续神游天外时。
眼角余光瞥见操场边缘，靠近教学楼的方向。
一个敦实壮硕的小男孩，正猫着腰。
沿着队伍的边缘，快速朝主席台侧面溜过去。
那小男孩看着，比初一新生还矮半头。
但体格很结实，皮肤是那种常在外面跑的黝黑。
理着个短短的小平头，跑起来像颗小炮弹。
他穿着崭新，但似乎有点紧绷的蓝色校服。
刘新成觉得有点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只见那小男孩，目标明确。
溜到主席台侧后方，趁着台上校长正做总结陈词，没人注意侧面。
他猛地朝坐在那里的陆一鸣，挥了挥手。
陆一鸣显然也看到了他，脸上那完美的“好学生”表情瞬间破功。
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货真价实，带着顽皮和纵容的笑。
他甚至趁着校长，转头看稿子的空隙。
飞快地朝小男孩眨了眨眼，然后迅速恢复严肃。
小男孩得逞，似乎更兴奋了。
他左右看看，干脆手脚并用。
从主席台侧面，堆放杂物的小台阶爬了上去。
就蹲在陆一鸣座位，旁边的阴影里。
扯了扯陆一鸣的裤腿。
陆一鸣低下头，小男孩凑过去。
在他耳边，快速说了句什么。
陆一鸣听着，脸上的笑意加深。
抬手，极其自然地揉了揉小男孩的头顶。
小男孩顺势，揽住了陆一鸣的肩膀。
脑袋也靠过去，姿态亲密又依赖。
两人凑在一起，低声嘀咕了几句。
小男孩这才心满意足，又顺着原路溜了下去。
一溜烟跑没影了。
陆一鸣则重新坐直，理了理被揉乱的衣领。
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无懈可击的代表表情。
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
刘新成看得来了点精神。
用手肘捅了捅旁边，同样昏昏欲睡的孙小千。
“哎，小千，看见没？”
“刚跑过去那小子，谁啊？跟陆一鸣挺熟。”
孙小千被他捅醒，揉了揉眼睛。
顺着刘新成示意的方向看了看，撇嘴。
“他啊，你连他都不知道？陆一鸣他表弟，亲的。”
“淸榆村村支书家的小儿子，叫赵泽。”
“开学该上初一了，估计是今天来报到，顺便找他哥。”
刘新成恍然，原来是赵石峰家的儿子。
怪不得看着有点眼熟。
“赵泽……”刘新成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可不是么。”
孙小千压低了声音，小眼睛转了转，带点神秘兮兮的意味。
“这小子在淸榆村，听说皮得很。”
“仗着他爸是支书，在村里就是个小霸王。”
“现在在学校，又有陆一鸣照着……啧。”
他没说完，但那语气里的意味很明显。
刘新成没接话，目光重新投向主席台上的陆一鸣。
陆一鸣似乎有所感应。
视线也从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中扫过。
然后，精准地。
隔着喧嚷的操场，燥热的空气，和无数攒动的人头。
落在了刘新成脸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陆一鸣脸上的官方微笑，没有丝毫变化。
但那双眼睛，在刺目的阳光下，微微眯了一下。
里面没什么温度，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只是那么定定地，看了刘新成一两秒。
然后，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重新看向前方，专注地听着校长的讲话。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刘新成却觉得，那目光像带着倒刺，刮过皮肤。
留下一点细微的，难以言喻的不适。
他皱了皱眉，也移开了视线。
心里那点因为无聊，而提起的好奇。
散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模糊的，不太妙的预感。
像远处天边堆积的，暂时还看不清形状的阴云。
与此同时，几里地外的淸榆小学。
开学典礼也在进行。
只是规模和气派，都比二中差远了。
就在土操场上，学生们搬着自己的小板凳，按班级坐着。
主席台是砖头垒的，铺了块旧红布。
发言的校长，声音透过一个吱嘎作响的旧喇叭，传出来。
时断时续。
六年级的队伍，排在操场中间靠前的位置。
卓文君没坐在班级队伍里。
他作为学委，此刻正背着手。
在六年级各班队伍的侧后方，慢悠悠地踱着步。
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地扫过试图乱动的同学。
偶尔，某个班里传来压低的笑闹声。
或有不安分的小子，交头接耳。
他只需目光往那边一扫，声音立刻便会低下去，甚至消失。
秩序井然。
主席台上，新生代表正在发言。
是个看起来，高高瘦瘦的小男生。
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
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宛如鹤立鸡群。
他站得笔直，声音清脆。
虽然透过破喇叭有些失真，但依然能听出条理清晰。
“……我叫周数，很荣幸能作为新生代表发言……”
“……在新的学校，我们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尊敬老师，团结同学，热爱劳动……”
底下，二年级的队伍里。
一个脑袋圆圆，眼睛黑溜溜的小男孩。
正仰着脸，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周数。
小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
嘴巴微微张着，带头鼓起了掌。
正是相泽燃。
他个子在班级队伍里算高的。
坐在最后一排。
其他男生，大多在扭来扭去，或好奇地东张西望。
只有相泽燃，看得格外专注。
“哇……”他忍不住发出惊叹。
他正看得起劲儿。
前排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回过头来。
一个是田欣彤，另一个是刘佳。
田欣彤眨着大眼睛，看着相泽燃那副傻乎乎的样子。
忽然冲他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
刘佳也捂着嘴，吃吃地笑起来。
相泽燃一愣，随即小脸涨得有点红。
他下意识地，想瞪回去，但又有点不好意思。
最后只是鼓了鼓腮帮子，把脑袋扭向一边。
装作继续，看台上的周数。
只是那黑葡萄似的眼珠，还忍不住偷偷往刘佳那边瞟。
两个小女孩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更欢了。
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
阳光洒在土操场上，扬起细微的尘土。
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喇叭里，周数的发言还在继续。
虽然稚嫩低沉，却充满了向上的力量。
卓文君踱步到六年级队伍末尾，停了下来。
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掠过前方黑压压的小脑袋。
掠过台上站得笔挺的周数。
掠过底下，那个因为被小女孩做了鬼脸。
而耳根发红，却强装镇定的炸毛小子。
又越过学校的围墙。
看向更远处，二中所在的大致方向。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插在裤兜里的手指。
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口袋里，那把黄铜钥匙冰凉的边缘。
开学典礼，冗长而乏味。
但新的学年，就在这燥热尘土的喧闹中。
无可阻挡地，开始了。
它的篇章，将书写在二中操场，淸榆小学的土坪。
也书写在少年们，悄然变化的心事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