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无昼,绝地无年。
方才勘破忘我之境,冲破心神桎梏,花痴开只觉周身气机通透无比,如同蒙尘多年的明珠,一朝拭尽灰垢,里外澄澈,再无半分滞涩。
可天光乍亮的暖意,终究是转瞬即逝。
下一刻,刚刚裂开的虚空天幕,轰然闭合。
方才驱散雾霭的金光尽数敛去,天地间重归一片死寂灰白。
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半点生机。
方才天主夜郎八那句“过关”,仿佛只是虚妄幻听,消散得干干净净,连一丝余响都未曾留下。
方寸浮空石台,依旧是这片无尽虚无里,唯一的立足之地。
花痴开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勘破心魔、悟透忘我真义,便可踏出试炼绝境,登临弈天殿,直面那位执掌天下博弈、俯视世间群雄的弈天主。
可如今看来,是他想浅了。
弈天会的三关试炼,从来没有半分侥幸,半分捷径。
棋盘破的是术,幻境破的是情,这虚空绝地,熬的是命。
术可一朝顿悟,情可一瞬释然,唯独肉身凡胎的煎熬,从无速成之法,唯有死熬、硬熬、日日熬、时时熬。
悟透本心,只是拿到了活下去的资格,绝非通关的凭证。
“原来如此。”
花痴开低低一笑,笑意清淡,无半分懊恼,反倒多了几分豁然。
他终究是习惯了江湖速战速决、赌局分秒定输赢的章法,忘了这弈天会的天道试炼,最是磨人,也最是公正。
天从不因人顿悟而网开一面,从不因人通透而格外垂怜。
天道无情,唯守规则。
你悟你的道,它熬你的劫。
分毫不会相让,半分不会迁就。
他低头看向自己双手,掌心干净空荡。
登岛至今,闯两关、破两局,心神几经大起大落,气血早已耗损大半。更要命的是,自出海奔赴虚空岛,一路风波试炼,他滴水未沾、粒米未进。
寻常武者,三日不食则体虚力竭,七日不饮则神魂枯败。
便是练就熬煞韧骨、远超常人的顶尖高手,无水无食,在这死寂绝境里,也撑不过十日。
没有补给,没有喘息,没有外援。
整片虚空,只有他一人,一身伤,一颗心。
“也好。”
花痴开缓缓吐气,将心中那点急于求证、急于对决的浮躁,彻底压灭。
从前行走江湖,他的熬煞,多是为绝境求生,为翻盘必胜,为血海深仇。
带着戾气,带着执念,带着输赢。
今日便借着这无水无食的虚空绝境,再熬一次。
熬去戾气,熬尽胜负,熬平心火,熬出一颗纯粹通透、无惧天道的痴心道心。
心念既定,他不再张望周遭茫茫虚无。
看得再多,也是空茫。
想得再多,也是徒劳。
他缓缓盘膝落座,腰背依旧挺直如松,不塌不垮,不歪不斜。
不动明王心经,再度缓缓运转。
这一次的运功,和从前截然不同。
从前运转心经,是聚气、固元、疗伤、御敌,处处带着攻守杀伐的江湖气。
今日运转,无攻、无守、无争、无求。
只顺天地微弱气机,润周身枯竭经脉,稳摇摇欲坠的肉身,守澄澈不染的本心。
虚空无昼夜,不知岁月长。
第一日。
饥饿率先袭来。
空空荡荡的腹腔,一阵阵抽缩、绞痛,像是有无数细蚁啃噬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渐渐发软,丹田内的内息,缓缓变得虚浮不稳。
寻常人此刻早已撑不住,心神慌乱,气血崩乱,要么疯狂挣扎,要么彻底崩溃。
花痴开不动。
他只是闭着眼,静静承受。
江湖半生,他饿过、冻过、伤过、濒死过。
当年在夜郎府苦修熬煞,寒冬立雪、酷暑曝日、三日不食、五日不眠,是家常便饭。
那时候他年纪尚小,凭着一股痴劲硬扛。
如今他道心大成,心境通透,这点肉身苦楚,早已乱不了他的心神。
饿便饿。
痛便痛。
肉身凡胎,本就有七情六欲、饥寒病痛,坦然受之,便是顺身。
第二日。
干渴接踵而至。
喉咙干裂得像是被烈火灼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干涩疼痛。口舌生津尽数断绝,连吞咽唾沫的本能,都渐渐消失。
嘴唇干裂起皮,肤色微微泛白,周身肌肤慢慢失去血色。
肉身的生机,在一点点缓缓流逝。
心经运转的速度,被迫放缓。
体内无水源滋养,强行催动心法,只会耗损本源元气,得不偿失。
花痴开顺势而为,不催、不逼、不强求。
任由身体干渴虚弱,只以微薄内息护住心脉,护住神魂,不让本心溃散。
他心里很清楚。
熬煞之道,从不是逆天硬撑,而是顺势淬炼。
顺疾苦,顺孤寂,顺枯竭,顺天道碾压。
熬得过疾苦,便不惧疾苦。
熬得过枯竭,便不惧生死。
第三日、第四日……
日子无声无息流淌,没有半点痕迹。
虚空之中,没有日月更迭,没有光影变化,永远是那一片死气沉沉的灰白。
人困在其中,最是磨心。
你不知道自己熬了多久,不知道还要熬多久,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半点出路。
起初的肉身疼痛,渐渐麻木。
饥饿感、干渴感,慢慢从清晰的剧痛,变成深沉的虚无疲惫。
四肢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眼皮重若千斤,连呼吸都变得绵长微弱。
肉身,已然濒临极限。
可恰恰是肉身极致虚弱之时,心神反而愈发清明。
人在安乐富足里,最容易杂念丛生、欲望翻涌。
唯有在极致疾苦、一无所有之际,方能剥离虚妄,见本心真章。
花痴开的脑海里,过往半生的画面,缓缓流转。
幼时花府安乐,父母温存,岁月静好。
转瞬家破人亡,父亲惨死,尸骨无存,母亲离散,孤苦无依。
夜郎府数年严苛苦修,日日熬筋骨、夜夜磨心智,被骂痴儿、被笑愚钝,却默默扎根、暗自生长。
初入江湖,孤身独行,赌遍四方,遇良友、逢恶人、遭背叛、经生死。
扫平天局,登顶赌神,立人间新秩序,护天下安稳。
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从前他看这些过往,有恨、有痛、有憾、有执念。
可此刻再看,只剩坦然。
没有当年的怨怼,没有昔日的不甘。
所有苦难,皆是铺路石。
所有绝境,皆是登天梯。
若无当年家破人亡的痛,便无今日坚韧不拔的骨。
若无当年无人庇护的苦,便无今日心怀万民的仁。
虚空绝境磨肉身,也彻底磨平了他心底最后一丝少年执拗。
他终于彻底懂了弈天八的那句话。
天道博弈,无善无恶,无恩无怨。
天局不是阴谋,只是天道的一场试炼。
花家覆灭,不是恶人作祟,只是棋局弃子。
世间所有悲欢离合、恩怨情仇,落在弈天会的天道眼中,不过是一局棋的输赢,一子棋的取舍。
可懂归懂,认归认。
懂天道无情,不代表要顺天道无情。
认世事虚妄,不代表要弃人间烟火。
花痴开静静盘坐,虚弱的身躯稳如磐石,心底却愈发坚定。
“你以天道为棋,视众生为子。”
“我以人心为道,视苍生为命。”
“你求棋局永恒,我求人间安宁。”
“道不同,不必相融。”
“今日我熬得过你这虚空绝境,来日,便破得了你这弈天天道!”
一句心念,落地生根。
濒临枯竭的丹田,骤然生出一缕极细、极纯、极韧的内息。
这缕气息,不同于从前杀伐凌厉的千手真气,也不同于沉稳厚重的熬煞煞气。
澄澈、温柔、坚韧、坦荡。
是历经生死疾苦、勘破天道虚妄后,新生的——痴心道韵。
时日继续流逝。
第七日。
肉身生机已然耗损七成。
手脚冰冷,气息微弱,面色苍白如纸,周身经脉干涩紧绷,稍有异动,便会经脉断裂、气脉崩碎。
寻常顶尖高手,撑到此刻,早已神魂溃散、肉身枯僵。
可花痴开的双眼,虽始终紧闭,心神却愈发稳固。
他开始体会到一种奇妙的境界。
肉身在极速凋零,神魂在愈发强盛。
皮囊越是脆弱,本心越是坚硬。
外界越是虚无,道心越是明朗。
他终于明白这第三关的真正用意。
不是熬死肉身,不是磨灭神魂。
是让人剥离皮囊的牵绊,剥离欲望的枷锁,剥离生死的畏惧。
让你在生与死的边缘,彻底看清自己,看清道心,看清此生所求。
第九日。
极致虚弱之下,他的五感彻底封闭。
不闻、不见、不闻、不觉。
整个人仿佛变成一尊无悲无喜、无生无灭的石像,静静悬浮在虚空绝境之中。
肉身近乎死寂,神魂却高悬虚空,澄澈通透,照见一切虚妄。
他忘了饥饿,忘了干渴,忘了疲惫,忘了痛苦。
甚至忘了自己身在虚空岛试炼,忘了对面是弈天主,忘了天下棋局恩怨。
唯独记得一件事。
他是花痴开。
一生痴赌,痴心,痴人间正道。
不为输赢活,不为复仇活,不为盛名活。
为心中一寸赤诚,为世间万千烟火,为弱者有庇护,为江湖有清明。
仅此一念,亘古不变。
第十日。
虚空天幕,终于再度轻轻震动。
沉闷、悠远、不带半分情绪的声音,缓缓响彻整片虚无。
“十日无水,十日无食,肉身枯竭,神魂不溃。”
“绝境熬煞,本心不移。”
“凡人之躯,可抗天道寂灭,古今三十三试炼,仅此一人。”
夜郎八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切的赞许,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撼。
三十年来,登临虚空岛、闯弈天三关的奇才豪杰,不下数十人。
有人棋力通天,破局轻松。
有人心魔不侵,幻境无伤。
可唯独无人,能在无水无食的虚空绝境,硬生生熬满十日,道心不降、本心不灭。
太多人赢在智谋,输在韧性。
太多人胜在术法,败在心魔。
世人皆求巧、求速、求捷径。
唯独花痴开,守拙、守心、守执念。
以最笨的熬煞之法,破最难的天道之关。
笨到极致,便是绝顶聪明。
痴到极致,便是天下无敌。
“你既熬尽十日绝境,勘破忘我真义。”
“第三关,彻彻底底,过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片死寂灰白的虚空,轰然碎裂!
漫天雾霭如潮水般退散,无边虚无彻底崩塌。
刺眼的天光、澄澈的云色、悠远的殿宇,瞬间铺满天地。
压抑十日的死寂,一朝尽散。
清风入怀,天光覆身。
远处巍峨庄严的弈天殿,静静矗立在云海之巅,飞檐凌空,古柏苍劲,仙气浩荡,威严莫测。
困住他十日的虚空绝地,彻底消散,再无痕迹。
花痴开依旧静静盘坐,迟迟未动。
不是不想动,是肉身早已僵硬枯竭,经脉气血近乎停滞,根本动弹不得。
他赢了道心,赢了执念,赢了绝境试炼。
却也耗尽了肉身所有生机,油尽灯枯,只剩一缕清明神魂,堪堪吊着性命。
身形单薄,面色惨白,衣衫破败,满身疲惫。
可哪怕狼狈至此,他周身萦绕的道韵,却澄澈坦荡、浩然正气,远超从前巅峰十倍百倍。
十日熬煞,脱胎换骨。
片刻后,一道白衣身影,踏云而来,步步无声。
正是弈天主——夜郎八。
他生得与夜郎七七分相似,眉眼温润,气质孤高,一身白衣不染尘埃,如同世外谪仙,俯瞰凡尘众生。
只是那双眼底,无温度、无烟火、无人情,唯有天道博弈的淡漠与冰冷。
他立在花痴开身前三尺之地,静静俯视着这具濒临枯竭的凡人肉身。
“你的道,很笨。”
夜郎八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公允。
“天下武者,修术、修气、修势、修谋。”
“唯独你,修苦、修熬、修痴、修心。”
“以疾苦淬炼本心,以孤寂稳固道基,以执念抗衡天道。”
“笨拙,缓慢,费力不讨好。”
花痴开缓缓睁开双眼。
历经十日死寂煎熬,他的眼神没有疲惫,没有晦暗,只有一片通透清明。
他微微抬眸,望着眼前这位执掌弈天棋局、掌控半生恩怨的天道棋手,声音沙哑微弱,却字字坚定:
“天道求巧,人道守拙。”
“巧者赢一时,拙者赢一世。”
“天主以棋驭人,视众生为棋子,终究落了天道寒凉。”
“我以心驭道,视苍生为亲朋,方得人间滚烫。”
夜郎八闻言,久久沉默。
良久,他唇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叹似赞,似惜似赏。
“三十年来,你是第一个,敢当面驳我天道的人。”
“也是第一个,有资格,与我对弈一局的凡人。”
话音落,他抬手轻轻一拂。
一股温润浩荡的天地灵气,凭空而生,缓缓涌入花痴开枯竭的肉身经脉。
补气血,润经脉,活生机,愈疾苦。
十日绝境损耗,瞬息弥补大半。
花痴开僵硬的身躯缓缓松弛,枯竭的丹田重新流转真气,虚弱的气息渐渐平稳。
他缓缓撑地起身,身姿依旧挺拔,哪怕历经十日生死煎熬,依旧风骨凛然,不卑不亢。
虚空试炼落幕。
绝境熬煞大成。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能够困得住他的绝境,再无能够磨得灭他的本心。
他抬眸望向云海之巅的弈天大殿,眼底无半分畏惧,只剩一往无前的坦荡。
“三关已过。”
“天主的局,该开了。”
(本章完)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