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之后的寒风,比落雪之时更要凛冽几分,刮在脸上如同刀刃切割。
南宫古族的主殿之前,积雪已没过脚踝,寒风卷起地上碎雪,化作一道道白色的风刃,在空旷的广场之上呼啸盘旋。南宫凤被侍女小心翼翼地扶起时,双腿早已失去知觉,膝盖之下一片麻木,仿佛那早已不是自己的身躯。她浑身冻得发紫,嘴唇干裂渗血,额头上的伤口被寒风一吹,疼得她浑身一颤,可那双原本娇蛮明媚的眼眸之中,却盛满了劫后余生的光亮。
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不顾侍女的劝阻,固执地站在原地,朝着地底冰窖的方向望去。
三日三夜的长跪,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她以一个千金大小姐的身躯,扛住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折磨。为的,不过是冰窖之中那个名为李寻道的男子。
没人知道,在这三日三夜里,她多少次意识模糊,多少次差点直接倒在雪地之中长眠不醒。可每当她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脑海之中便会浮现出男子在冰窖入口时,那一身宁折不弯的傲骨,浮现出他面对南宫鸿滔天怒火时,依旧平静无波的眼神。
她不能倒。
她若倒了,那个男子,便真的要死在那暗无天日的冰窖之中了。
如今,父亲终于松口。
三个月。
只要三个月的时间,她便能让他心甘情愿入赘南宫家,便能护他周全。
南宫凤紧紧攥着冻得僵硬的手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让她更加清醒。她在心中暗暗发誓,这三个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一定要做到。
主殿之上,南宫鸿重新坐回族长之位,黑袍拖地,周身寒气未散。下方,几位族中长老躬身而立,神色各异。
“家主,您真的要放那李寻道出来?”一位白发长老忍不住开口,眉头紧锁,“此子天资太过恐怖,五十岁便已踏入化神境,这般天赋,放眼整个朱雀域,也是万年难遇。可他性子太过桀骜,根本不受掌控,留在我南宫古族,无异于养虎为患啊!”
另一位精瘦长老也随之附和:“不错!此子来历不明,孤身一人闯入我南宫古族,先是打伤族中子弟,后又顶撞家主,这般狂徒,若是不除,日后必成大患!家主您如今放他出来,还答应给小姐三个月的时间,若是三个月后他依旧不肯屈服,我南宫古族,岂不是平白多了一个强敌?”
南宫鸿端坐在高位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众人心头。他目光淡漠地扫过下方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以为,老夫想留他?”
众人沉默。
谁都知道,家主向来心硬如铁,最恨有人忤逆自己的意思。那李寻道,早已触碰到了家主的逆鳞。
“此子天赋,你们也看到了。”南宫鸿缓缓开口,眸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五十岁化神境,哪怕是我南宫古族历代最惊艳的先祖,也未曾做到。这般人物,若是能为我南宫古族所用,我族实力,必将更上一层楼,甚至有机会,压过另外三大家族,成为朱雀域真正的霸主!”
“可若是杀了他,不过是除去一个麻烦,可我南宫古族,却也永远失去了这么一个绝世天骄。”
“凤儿为了他,跪了三日三夜,老夫若是再执意杀他,未免太过无情。”南宫鸿语气微冷,“再者,那冰窖之下,乃是万载玄冰,寻常修士被困一日,便会神魂俱裂,修为尽废。可他被困三日,气息依旧未断,足以见得,他的根基与神魂,远比常人要强悍得多。”
“这般人物,若是就这么死了,太过可惜。”
“三个月而已。”南宫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老夫倒要看看,凤儿能不能让他屈服。若是能,那便是我南宫古族之福。若是不能……”
他眼中杀机一闪而逝,寒意席卷整个大殿:“那便休怪老夫心狠手辣,亲手将这颗好苗子,彻底碾死!”
众长老闻言,心中皆是一凛。
他们这才明白,家主从来都不是心软,而是将这李寻道,当成了一场赌注。赢了,收获一位绝世天骄;输了,不过是随手除去一个隐患,对南宫古族而言,毫无损失。
“家主英明。”众长老齐声躬身。
“传令下去。”南宫鸿声音冰冷,“从今日起,李寻道由凤儿亲自看管,除了不能离开南宫古族半步之外,其他一应需求,可暂且满足。另外,派人暗中监视,一旦他有任何异动,立刻上报!”
“是!”
……
地底冰窖,终年不见天日,寒气刺骨。
这里是南宫古族用来囚禁重犯之地,冰气乃是万载玄冰所化,不仅能冻裂肉身,更能冻结神魂,消磨修为。哪怕是化神境修士,被困在此地一日,也会修为大跌,三日下来,几乎必死无疑。
厚重的石门被缓缓推开,一缕微弱的光线,顺着门缝照入这片漆黑寒冷的世界。
冰窖之内,一根根巨大的冰柱矗立其间,冰柱之上,寒气缭绕,每一根冰柱,都囚禁过曾经触犯族规的修士,最终都化作了冰雕,永远留在此地。
而在最深处的一根冰柱之上,一道消瘦的身影被玄铁锁链紧紧锁住,浑身覆盖着厚厚的冰霜,从头到脚,几乎被冻成了一座冰雕。
正是叶辰。
此刻的他,长发披散,苍白的面容之上覆着一层薄冰,双唇毫无血色,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到了极致,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断绝。
可若是有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在他那被寒冰覆盖的身躯之下,一丝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气息,始终在缓缓流转,如同风中残烛,却始终不曾熄灭。
他的肉身,在这三日的万载寒冰淬炼之下,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寻常寒冰,只会冻结肉身,可这万载玄冰,却能深入骨髓,洗涤肉身之中的杂质,淬炼筋骨血脉。叶辰原本的肉身,便已强悍无比,经过这三日的折磨,非但没有被摧毁,反而在绝境之中,完成了一次蜕变。
他的骨骼,变得更加晶莹剔透,如同寒冰玉石;他的经脉,变得更加宽阔坚韧,灵力流转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就连他的神魂,在这极致的寒冷之中,也变得愈发凝练,神识之力,悄然增长。
冰窖的折磨,未曾折他傲骨,反而让他如同一柄被藏在剑鞘之中的利剑,在无尽黑暗与寒冷之中,默默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出鞘的那一天。
“咔嚓——”
锁住叶辰的玄铁锁链,被守卫一一解开。
锁链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冰窖之中格外刺耳。
两名守卫走上前,看着眼前几乎冻僵的男子,眼中带着一丝敬畏。他们看守冰窖多年,从未见过有人能在万载玄冰之中被困三日,还能活着的。此子,简直是个怪物。
“李寻道,家主有令,放你出去。”一名守卫沉声开口,伸手想要去扶叶辰。
可他的手刚碰到叶辰的手臂,便被一股刺骨的寒气冻得猛地缩回,指尖瞬间发紫。
“好冷……”守卫脸色一变,心中更加震惊。
叶辰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原本深邃如星空的眼眸,此刻依旧平静无波,没有丝毫被囚禁三日的怨恨,没有丝毫被寒冰折磨的痛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淡然。
仿佛这三日的地狱折磨,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历练。
他微微动了动僵硬的身躯,骨骼之间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覆盖在身上的寒冰,簌簌掉落。他没有依靠守卫的搀扶,凭借着自己的力量,缓缓从冰柱之上走下。
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缓慢,却异常坚定。
阳光,顺着冰窖入口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叶辰微微抬眼,望向光线来源的方向,眸底深处,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锋芒。
南宫古族。
南宫鸿。
今日之辱,今日之困,他尽数记在心中。
三个月之约,是吗?
叶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更不会入赘任何家族,屈居人下。南宫鸿想要掌控他,为南宫世家所用,简直是痴心妄想。
而南宫凤……
叶辰抬眼,便看见了不远处,那个快步朝他走来的女子。
南宫凤脸色苍白,嘴唇发紫,额头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身上沾满了雪水,狼狈不堪。可她的眼眸之中,却盛满了欣喜与担忧,那是发自内心的关切,没有丝毫虚假。
三日长跪,换他一线生机。
这份情,他记下了。
但记下,不代表他会接受这场被安排好的婚事。
“寻道,你没事了……”南宫凤快步走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扶住他,又怕自己力气太小,反而拖累他,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无比温柔,“我带你回去,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热水和汤药,你先好好休养……”
她的手,冰凉刺骨,比这雪天的寒风还要冷。
叶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那双平静的眼眸之中,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他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拒绝她的搀扶。
“嗯。”
一声轻嗯,微弱却清晰。
南宫凤心中一喜,连忙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手臂,感受着他手臂之上传来的冰冷温度,心疼得眼眶发红。她能想象到,这三日,他在冰窖之中,究竟承受了怎样的折磨。
都是她不好。
若不是她执意将他带回南宫古族,若不是她父亲太过强势,他也不会受这么多苦。
“对不起,寻道,让你受委屈了。”南宫凤声音哽咽,满是愧疚。
叶辰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搀扶着,一步步走出冰窖,走向阳光之下。
雪地之上,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在白雪的映衬之下,显得格外孤寂。
南宫凤的侍女跟在身后,不敢多言,只是默默看着。她们家小姐,向来是南宫古族的掌上明珠,娇惯长大,何时这般放下身段,如此小心翼翼地对待过一个男子?
看来,小姐是真的对这李寻道,动了真心。
……
回到南宫凤的院落——栖凤阁。
这里是南宫古族最精致的院落之一,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哪怕是寒冬时节,也依旧有着几分暖意。与冰窖的黑暗寒冷相比,这里简直是天堂。
南宫凤亲自将叶辰扶到房间之中,让人立刻送来滚烫的热水,褪去他身上那早已被寒冰浸透的衣物,将他轻轻放入浴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