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段:橘黄囚笼与无声的界河
早春的料峭,像无数根冰冷的细针,无孔不入地钻进卧牛山中学的每一个砖缝、窗隙。吝啬的阳光惨白地涂抹在灰扑扑的教学楼外墙上,非但毫无暖意,反更衬出一种荒凉的清冷。干枯的枝桠在寒风中发出呜呜的悲鸣,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又无力地落下,徒留一地萧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湿冷的、带着陈腐泥土腥气的寒意,混杂着远处锅炉房飘来的劣质煤烟味,吸进肺里,沉甸甸地坠着,凉得透心。
一辆褪了色的橘黄色大巴车,像头苟延残喘的老牛,喘息着停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车身上,“卧牛山中学”几个红漆大字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黄的铁皮底色,如同结痂的疮疤。发动机怠速运转着,突突地闷响,喷出灰蓝色的尾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一小团转瞬即逝的白雾,旋即被无情的寒风吹散无形。
车门口,班主任王海峰裹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呢子大衣,领子高高竖起,勉强抵挡着凛冽的寒风。他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名单,鼻尖冻得通红,正不耐烦地跺着脚,对着稀稀拉拉、畏畏缩缩聚拢过来的学生队伍厉声催促:“快点!都麻利点!磨蹭什么!周强!林雪薇!你们几个动作快点!先上!挑个好位置!”他声音拔高,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目光锐利地越过前面几个抱着破旧行囊、冻得瑟瑟发抖的农村学生,精准地落在人群后方那几个衣着光鲜、神情倨傲的身影上。
周强穿着一件簇新的、毛领丰厚的黑色羽绒服,拉链只随意地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印着夸张英文logo的亮色卫衣。他双手插在兜里,下巴微扬,旁若无人地嚼着口香糖,脸上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睥睨感。听到点名,他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用肩膀毫不客气地顶开前面一个抱着破旧帆布书包、身体单薄的农村男生,大摇大摆地率先登上了车门。跟在他身后的林雪薇,裹着一件质地精良、剪裁合体的浅粉色羊绒大衣,领口一圈雪白的绒毛衬得她小脸愈发精致白皙,像橱窗里的瓷娃娃。她微微蹙着秀气的眉头,似乎嫌弃车门处沾染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提起昂贵大衣的下摆,踮着脚尖,像一只生怕脏了羽毛的天鹅,带着一丝刻意的优雅,轻盈地跨了上去。
在他们身后,如同得到了某种无形的号令,城市学生们呼啦啦地涌向狭窄的车门。他们大多穿着保暖厚实、色彩鲜亮的品牌冬衣,背着款式新颖、功能齐全的双肩包或挎包,手里还拎着印有醒目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地露出花花绿绿的薯片包装、进口饮料瓶、甚至保温饭盒精致的一角。他们谈笑着,推搡着,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松和喧闹,迅速占据了车厢前半部分那些靠窗、避风、视野开阔的“黄金”位置。柔软的化纤座椅被他们舒适地坐得凹陷下去,车厢前半截的空气里很快飘荡起奶油面包的甜腻香气、油炸膨化食品的浓烈调味料气味和若有若无的、价格不菲的少女香水气息,形成一层温暖而隔膜的屏障。
车厢后半截,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农村学生们沉默地、鱼贯地走上车,动作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谨慎和局促。他们身上的棉袄大多臃肿而陈旧,颜色暗淡发灰,袖口和肘部磨得发亮起毛,有的还打着深色、针脚粗大的补丁,无声诉说着生活的艰辛。他们携带的东西也简单得近乎寒酸——一个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布袋子,或者一个帆布书包,鼓鼓囊囊地装着自家蒸的、早已冷硬发干的馍馍、用旧报纸或廉价塑料袋仔细包裹着的咸菜疙瘩。早春的寒气似乎在他们身上凝成了实质,一个个缩着脖子,冻得通红的耳朵和脸颊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沉默地走向车厢尾部那片被遗忘的角落。后半截的座位空荡荡、硬邦邦,冰冷的塑料坐垫和靠背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意,车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模糊不清的白霜,彻底隔绝了外面本就惨淡的天光,将这里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色调里。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陈旧汗味、泥土气息和旧棉絮经年累月积攒下的沉闷味道,在后排狭小的空间里悄然弥漫、沉淀下来,与前半截的香甜气息形成一道无形的、却比钢铁栅栏更加坚固的界河。
一道看不见的鸿沟,如同刀劈斧凿,将整个移动的橘黄色囚笼截然分开。前半截是色彩、声音、暖意与特权;后半截是灰暗、沉默、寒冷与边缘。没有任何人高声宣布,没有任何明文规定,这界限却执行得如此彻底,如此心照不宣,早已刻入骨髓,成为呼吸的一部分。
张二蛋几乎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他瘦小的身体裹在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灰黑色、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棉袄里,几处破口处钻出灰败的棉絮,像垂死的蒲公英。那棉袄空荡荡地挂在他形销骨立的身上,更衬得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如同一株在寒风中随时会折断的枯草。只有一双深陷的眼睛,因为即将到来的、这平生第一次的“集体春游”,而勉强亮着一点微弱的、属于少年人的希冀之光,尽管这光芒在周遭浓重的灰暗和寒冷中,显得如此脆弱,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吹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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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着头,脚步虚浮无力,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擦得锃亮的皮鞋和昂贵的书包带子,像一片无声的影子,默默穿过前半截的热闹、喧嚣与无形的排斥,走向那片属于他们的、冰冷而沉默的后排区域。当他经过夏侯北身边时,夏侯北正抱着手臂,斜倚在靠近过道的一个座位上,冷眼旁观着车厢里这幕活生生的“分界线”图景。他那件洗得发白、领口磨破的军绿色旧绒衣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同样单薄、洗得发白的衬衣领子,似乎对这刺骨的寒冷浑然不觉。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穿透前排座椅的缝隙,越过那道无形的界河,死死地钉在周强那得意洋洋、晃动着的后脑勺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的火焰,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陈列在玻璃柜中、徒有其表的死物。他的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下颌骨的线条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张二蛋走到最后排,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默默地坐下。冰冷的塑料座椅透过单薄的棉裤传来刺骨的寒意,他不由得打了个剧烈的哆嗦,下意识地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他微微侧过身,避开可能的视线,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将右手深深探进那件宽大旧棉袄的右边口袋深处。指尖在粗糙的布料内衬里急切地摸索着,仿佛在寻找失落的珍宝。
终于,他摸到了。
那是两张薄薄的、带着他微弱体温的纸币。一张五元,一张一元。纸币的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触感粗糙而脆弱,带着一种特殊的、属于旧纸张的韧性,也承载着难以言说的重量。他将它们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仿佛攥着千斤重担,又仿佛攥着通往未知世界唯一的、代价高昂的通行证。汗水瞬间濡湿了脆弱的纸币边缘。
为了这六块钱——这次所谓“集体春游”的最低费用,他昨天下午,攥着那支沉甸甸的笔,在当铺那条阴暗、狭窄、散发着陈年霉味和灰尘气息的旧街上来回走了整整三趟。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当铺那扇沉重的、包着铁皮的黑漆木门,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散发着阴冷的气息。柜台高得离谱,他踮起脚尖,才能勉强看到柜台后面那张干瘪的、戴着老花镜的脸,在昏暗中如同幽灵。
“当什么?”老朝奉的声音像破风箱,嘶哑干涩,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专注于手中一个泛着幽光的旧怀表。
张二蛋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把一直紧紧攥在手心、几乎被汗水浸透的那支钢笔举了上去,轻轻放在冰冷油腻、布满划痕的柜台上。动作轻得像放下一个易碎的梦。
那是一支老式的黑杆“英雄”钢笔,笔身早已磨掉了漆,露出底下暗沉的铜色,岁月在上面刻下了斑驳的铜锈。笔帽上的镀金也斑驳脱落,唯有笔尖处一点小小的金色,在柜台唯一一盏昏黄灯泡的照射下,倔强地闪烁了一下,像父亲下井前最后望向他的眼神。
老朝奉用两根枯瘦得如同鸡爪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拈起钢笔,对着门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眯缝着眼,仔仔细细地看,像在审视一件刚出土的、毫无价值的殉葬品。他用指甲刮了刮笔杆上粗糙的铜锈,又拧开笔帽,对着那磨损严重、笔舌发黄的笔尖吹了口气,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老掉牙的玩意儿了,”他撇撇嘴,声音里带着冰冷的现实,“笔尖都磨秃了,出水也不利索…顶多…两块。”他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在张二蛋面前晃了晃。
张二蛋的心猛地一沉,像瞬间坠入了冰窟深处,四肢百骸都冻僵了。“叔…叔,您再看看…仔细看看…”他声音发颤,带着卑微的哀求,眼眶瞬间红了,喉头哽咽,“这是我爹…我爹下井前…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了…”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
老朝奉不耐烦地摆摆手,像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下井?下金矿也没用!就这成色!两块五,顶天了!爱当不当!”说着,就要把那支承载了太多记忆的钢笔,像丢垃圾一样推回来。
张二蛋死死咬住下唇,一股浓重的铁锈味瞬间弥漫口腔。他想起王海峰昨天在教室里冷冰冰的宣告——“不交钱就别去!集体活动都不参加,思想有问题!”;想起夏侯北沉默却暗含鼓励的眼神,仿佛在说“走出去看看”;想起自己从未离开过卧牛镇这方狭小的天地,对外面世界那点可怜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渴望,此刻像野草般疯狂滋长…最终,他颤抖着,几乎是从喉咙深处、从灵魂被撕裂的伤口里,挤出两个带着血腥气的字:“…当。”
六块钱。其中三块五,是这支笔屈辱的“赎身钱”。另外两块五,是他省了整整一个月的早餐钱——每天只啃半个冰冷的、能硌掉牙的硬馍馍,强忍着饥饿省下来的。此刻,这薄薄的、带着屈辱和巨大牺牲的六块钱,被他汗湿的手心紧紧攥着,贴在胸口,隔着薄薄的、毫无保暖作用的棉袄,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狂跳,撞击着肋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钝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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