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马车前,秦刚便想让苏携留步。但后者坚称父亲有嘱,仍是坚持送至客栈。
苏携在告别之时也坚持说好,明天一早执马车前来,接他直接去市舶司。
市舶司是宋朝开始在涉及有海贸生意的海港城市而专门设立的管理机构,其职能类似于后世的海关。自唐以来,官府便将除汉商以外的少数民族及外国的商人统称为蕃商,而各地的蕃商自然便由市舶司来管理。
扬州港在唐时距离入海口更近,蕃商聚集尤其繁盛。到宋时,扬州港的地位虽然已经被明州港【注:即后世的宁波】所替代,更不能与泉州港、广州港的规模相比,但毕竟还是江淮一带蕃商最多的地方。
神宗改革后期,新党曾以精简机构的目的裁撤了除广州以外的各地市舶司,其中也包括扬州的市舶司。但不想,最后却发现,海贸方面的税收就因此却受到了严重的影响。
还未等到新党自己的纠正,便就到了元佑年间,旧党翻身执政了。由于旧党的原则是“凡新党反对的就会被重新支持”。所以,旧党便做出了经济政策上难得正确的一件事:在所有能开展海贸的城市,统统地都成立了市舶司。只是这次将它的管理职能从地方州府中剥离出来,而交由路转运使直接负责。
所以现在扬州市舶司的最高主官提举市舶使一职,便是由淮南东路转运副使兼任,日常事务则是由市舶都监来负责。
不过,前面说过,苏颂这个知州的身份可是前宰相,其巨大的影响力犹存,即使淮南东路的监司部门,也得要多给几分面子。
所以此次在知州之子苏携的陪同下,秦刚在市舶司得到了最高的礼遇。
虽然所有的外国商人都会被称为蕃商,但此时的扬州与泉州、广州一样,做海生意的,都是以阿拉伯蕃商为主。
这些阿拉伯蕃商在扬州,自唐代开始,就逐渐在东关城外聚集居住,眼下在他们当中,生意做得最大的一人,中文名叫辛第迦,也是扬州当地蕃人中的蕃长。
在大多数的蕃商都开始转向泉州与广州之时,他却反其道而北上,在日渐衰落的扬州城中站稳了脚跟,并几乎垄断了海贸往江淮地区以及北方转运的绝大部分生意。
“哦,我尊敬的朋友。是真主安拉的指引,才让你我在这里相识。”既是市舶司都监推荐的客人,辛第迦自然是不敢怠慢,操着一口流利但特殊语调的汉语向秦刚致意,“我会是你最忠实的朋友辛第迦,如果有什么能让我效劳的地方,这将会是我最大的荣幸。”
跟着秦刚一起过来的黄小个被眼前这些蓝眼珠大胡子的蕃商给吓住了,紧紧躲在秦刚的身后不敢动。
“愿万能的真主保佑你!我亲爱的辛第迦。”一向有点严肃且开始有点官架子的秦刚,此时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热情地对辛第迦开口道:“我想真正的朋友,一定是可以相互给予对方最需要的帮助。你说是吗?”
“啊,虽然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但以真主的名义发誓,你一定会是我在大宋认识的最有趣的朋友。”辛第迦显然对秦刚的第一印象相当好,“我可以为你提供来自于海外的无数珍奇异宝,而我最尊敬的朋友,你能给我提供什么帮助呢?”
“伟大的先哲告诉过我们,凡善功者皆是施济,我最突出的东西必然是对朋友最有用的。”秦刚可不愿顺着对方的话而讲,而是习惯于换个方式来掌握主动,“我们总是在这里空谈着话是不会有收获的。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来同福客栈来找我,相信一定不会让你空手而归的。”
一旁的苏携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俩的对话。之前他曾见过这位辛第迦与本地商人的言语交锋,在他那种看似恭敬热情的话语下面,往往都藏着无数的心机与狡黠。
许多商人要么是掉以轻心、要么是被假象所迷惑,有的人甚至一开局时便会落入下风。而此次秦刚与他的对话,则至少是一个旗鼓相当的结果。
三人出门之后,黄小个则着急地问秦刚:“大爷说了这些话,那蕃佬会自己来我们住的客栈吗?”
“不许说人家蕃佬,人家听得懂。”秦刚先是纠正了一下,再微笑着说,“他们肯定会来。像他们这样在外跑生意的,最基本的要素就是足够的好奇心。”
苏携则说:“那要是最后合作谈成,可不要忘了请我这个中间人来庆祝一下。”
“一定一定。”
果然,当天下午,辛第迦就亲自上门来了。
因为之前就已经通过苏携打听过辛第迦的底细,秦刚也就不多绕弯子,先是拿出了红心咸鸭蛋与松花蛋。
“红心咸鸭蛋今年出来后就非常抢手,而这个琥珀玉子前几天开始在市场上出现发卖,也是紧俏之物,没想到竟然都是出自秦官人之手。”辛第迦的眼睛露出了一丝狡黠,继续说道:“只是我的朋友,仅仅只是这两件商品,扬州城的任何一个蕃商都可以合作,哪里需要烦动市舶司的人找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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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第迦,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秦刚对他赞许道,“接下来我要给你展示的东西,你可要对你的真主发誓,如果你没有兴趣经营的话,可千万不能告诉第二个人。”
“万能的真主教导我们:不讲信用者无正信,不守盟约者无正教。我尊敬的朋友,请尽可能地相信我吧!”听到秦刚果然还有保留东西,辛第迦的眼角都翘到眉梢了,“这扬州城,不会有我辛第迦做不了的生意。”
秦刚拍了拍手,黄小个便端上来一只托盘,上面放了一只酒壶,两只小巧的酒杯。宋人喝酒多用碗,这样的小酒杯,也是秦刚在高邮临时找人定制而成的。
辛第迦看了酒壶后略略有点失望,只是对于酒杯的小巧造型尚还有点兴趣。
秦刚对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对黄小个示意了一下。
黄小个立即端起酒壶,给辛第迦斟出了一小杯酒,只见壶嘴激出一条细细的酒线之后,顿时满室生香。
辛第迦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抽动着鼻翼,睁大了眼睛指着酒杯问道:“这,这,这是何酒?”
“尝尝。”秦刚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示意他品尝一下。
辛第迦端起小酒杯,先在鼻下深深地长闻了一下,再凑到嘴边慢慢饮下,其脸上的胡须虽多,但依旧掩饰不住那种陶醉、享受与回味的感觉。
“一品天醇。”秦刚此时才敲敲桌子,说出了酒的名字,再问道:“我的朋友,这可是全大宋最香醇的美酒,同样只此一家,别无分号,这个可是适合与您的合作。”
“没有问题!”辛第迦断然肯定之后,转睛一想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节,“这世上没有白送的牛羊,也没有天降的奶酪。秦官人手握此等佳品,可是在官府的酒禁政令上遇到了难题?”
秦刚哈哈大笑道:“你果然是我最聪明的朋友。明人不说暗话,这‘一品天醇’的销售,我的确是想借用你的力量,但绝不是官府的酒禁。你觉得就凭我与苏衙内的关系,还解决不了酒禁的小问题么?”
秦刚吃准了辛第迦并不清楚他实际上与苏携这边的关系。
辛第迦果然相信了,他又陶醉地啜了一口酒杯里的酒后问道:“我们阿拉伯人对于朋友的信任一定是付出全部的身心与诚信,说吧,你需要我做什么,才能得到这款美酒的专营权,请注意,我需要的是专营权。”
“很简单。”秦刚说出了自己的需求,“我需要给这款酒包装以足够的神秘色彩,不能让人知道它出自于哪里。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可能将它赋予一个足够高的价钱,也才有可能让它为我们赚取最大可能的财富。”
“智慧的朋友啊,与您的合作是我最愉快的事情。”辛第迦立刻就明白了秦刚的意思,“你要知道,我做的就是南北航线的商品转运生意。所以这件事情对于我来说,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对于扬州与北方的客户来说,这一品天醇就是来自于岭南的天赐甘露。而对于泉州与广州的客户而言,它们则是北方的天降琼浆。只是不知秦官人给它的定价会是几许?”
“一品天醇的售价以两为单位,每两定价三百文。”看到辛第迦听到这个报价后神情立刻有了一点不自然后,秦刚继续自信地说道:“但是我给朋友的价格则是每两一百文钱。”
后世的哲学伟人曾说过:只要能够给资本家以百分之三百的利润,他就敢犯任何的罪行!甚至冒着绞首的危险!
所以,当这个成本价说出来之后,辛第迦脸上的每一根胡须都洋溢着欢乐与友善的气氛,他对黄小个说:“你们有一位大诗人说过:‘酒逢知己千杯少’,快给那只杯子满上,我要与你家主人对饮两杯,庆贺我们能够成为最亲密的合作伙伴。”
接下来,秦刚又拿出了之前设计的酒瓶图纸,向辛第迦介绍了一品天醇的销售策略:每瓶只有五两与八两这两种较少量的包装,再加上初期在每个城市都要限制每人购买的数量,还有绝对对外保密的产地来源,这些都可以保证这款目前市面上最昂贵的白酒,能够在它独一无二的醇香之中,迅速成为大宋最畅销的商品。
辛第迦则拍胸脯保证,这些看似精致的瓷质酒瓶,他至少能找到一百家商人可以足量地、廉价地供应。
当然,辛第迦更是十分地清楚,作为一品天醇的合作经营者,除了上面的这些义务之外,如果不能提供一些足够的额外回报的话,这样的合作基础将会变得十分地脆弱。
经过艰难而又反复的拉锯式谈判,辛第迦终于皱着痛苦而无奈地表情,与秦刚签下了最终的合作协议:
除了上述的所有内容之外,秦刚则需要辛第迦为他提供来自于海外的镔铁与蕃布,以及他从遥远的西方所能搞到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机械设备,只是秦刚对于搞到这些设备的时间给非常地宽容,哪怕要在半年甚至一年以上的时间也可以接受。
对此,秦刚的解释是,他在高邮的临泽镇,有一座专门传授格物学的菱川学院,那里的学生们非常需要这些物品与机械设备来进行他们的学业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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