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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志远拨通了周志刚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像是专门在等。
“周总,你落下东西了。”吴志远淡淡地说。
“吴组长,那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您在山南工作辛苦,就当是给您改善改善伙食。”
周志刚语气轻松,带着笑意,在他看来,十万块钱只是一份微不足道的见面礼。
“周总,你搞错了。巡视组有纪律,任何人不准接受任何形式的馈赠。
这钱你如果不拿回去,我只能按规定上交。
到时候性质就不一样了,你考虑清楚。”
周志刚沉默片刻,改口道:“吴组长,您看您,这点小事还跟我较真。
行行行,您别生气,我让人去拿,马上就去。”
“我在房间等着。”
等了不到一刻钟,门铃响了。
吴志远开门,门口站着的是周志刚的助理。
“吴组长,周总让我来取东西。”年轻人态度恭敬。
吴志远让他进来,指了指茶几上的黑色方便袋。
他转身要走,吴志远叫住了他。
“等一下。”
吴志远翻出手机里的照片:“你看清楚,这袋东西原封不动。回去告诉周总,下不为例。”
年轻人点点头,快步离开了。
孙润才从卫生间出来,手里夹着烟:“这十万块钱拿回去,周志刚心里就有数了。
他知道你不是能用钱收买的人,接下来要么收手,要么玩更阴的。”
吴志远坐在沙发上:“他不会收手。这种人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钱不收,他会想别的办法。就怕他在暗处布的局,不止这一手。”
孙润才吐出一口烟雾:“排查的事,什么时候开始?”
“今晚。”
吴志远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黑色小包,拉开拉链,里面是几个小型的电子设备。
这是他来山南之前就准备好的,一个信号探测器、一个红外扫描仪,还有一些小工具。
在国安系统的工作经历让他养成了这个习惯,巡视工作涉及大量敏感信息,通讯安全和环境安全是前提条件。
“先检查我这间。”吴志远拿起信号探测器,从门口开始,沿着墙壁缓缓移动。
探测器很灵敏,遇到无线电信号会发出不同频率的蜂鸣声。
移动电源、路由器、电视机顶盒,这些正常的电子设备都发出了相应的信号,都在正常范围内。
他从门口走到窗边,从天花板扫到地板,连卫生间的水箱都没有放过。
半个小时下来,没发现异常。
“润才,去你房间看看。”
孙润才的房间就在隔壁,布局跟吴志远的一样。
信号探测器沿着墙壁走了一圈,同样没有发现异常的无线电信号。
红外扫描仪用来检查针孔摄像头,这种设备需要通过光学镜头工作,逆向扫描可以捕捉到镜头的反光点。
吴志远关了房间所有的灯,拉上窗帘,拿着扫描仪仔细排查。
天花板上的烟雾探测器、空调出风口、电视机边框、插座面板、床头柜上的闹钟、卫生间里的镜子,每一个可能藏匿摄像头的地方都没有放过。
没有发现异常。
吴志远说:“再去检查一下其他人。”
他们先敲开了小李的门。
小李全名李心怡,二十六七岁,省纪委监委抽调的干部,在纪委系统里干了四五年,业务能力在年轻人当中算拔尖的。
她长得漂亮,做事干脆利落,巡视组进驻以来,她把信访材料的分析工作做得又快又好,吴志远对她印象不错。
李心怡笔记本电脑开着,旁边摊着一堆信访登记表的复印件。
吴志远和孙润才开始排查。
信号探测器一切正常,红外扫描仪也没有发现异常。
直到吴志远扫到电视机顶盒的位置。
扫描仪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反光点,位置在机顶盒的侧面,靠近散热孔的地方。
吴志远蹲下身子,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凑近了看。
机顶盒的塑料外壳上有一个极小的针孔,还没有圆珠笔尖大,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掉。
“润才,过来看。”
孙润才凑过来,顺着吴志远手指的方向看了两秒,脸色沉了下来:“针孔?”
吴志远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一把小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拆开了机顶盒的外壳。
里面藏着一个微型摄像头,比指甲盖还小,用双面胶固定在电路板上,镜头正好对准机顶盒侧面那个针孔。
摄像头连着一条极细的排线,排线的另一端是一个微型存储模块和一个无线发射模块。
吴志远仔细看了看那个无线发射模块的型号:“这个东西不简单。
不是市面上随便能买到的那种,是定制的,发射功率不小,信号能穿墙,传输距离至少两百米。
接收端在两百米范围内任何地方都可以。”
“这房间对着外面是什么?”孙润才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看。
酒店背面是一个老旧小区的围墙和一片杂乱的居民区,巷道纵横交错,藏一个人、放一台接收机,太容易了。
吴志远没有犹豫,直接将摄像头连同存储模块和发射模块一并拆卸下来,装进了证物袋。
他仔细检查了机顶盒内部和周围,确认没有其他窃听装置后,才把机顶盒外壳重新盖上。
在老刘的房间,他们在同样的位置——电视机顶盒侧面,发现了第二个针孔摄像头。
吴志远将其完整拆除后,又对全屋做了一次彻底扫描,确认没有其他窃听窃视设备。
老刘负责堤坝工程的技术核查,所有的检测数据、现场照片、初步分析报告都放在他房间里。
好在发现得早,这些核心材料还没有来得及被摄录传走。
其余六个人的房间,吴志远和孙润才一间一间地查,连卫生间和衣柜都没有放过。
信号探测仪走遍了每一个角落,红外扫描仪扫过了每一寸墙壁和天花板,没有发现异常。
吴志远把所有人召集到他的房间,关上门。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有人在小李和老刘的房间安装了偷拍设备。
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前装的。摄像头上面积了薄薄一层灰,至少安装了有几天。
也就是说,在我们进驻山南后不久,甚至可能就在头几天,有人进了这两个房间。”
没有人说话。
“从现在开始,有几点要求。第一,所有人不得在酒店房间里讨论任何与巡视工作相关的敏感信息,包括案情分析、证据材料、下一步工作计划。”
“第二,所有纸质材料和电子设备,离开房间时要么随身携带,要么锁进各自的行李箱,行李箱要加锁。
酒店房间的保险柜不能用,钥匙在酒店前台,形同虚设。”
“第三,从现在起,所有谈话,包括两人之间的私下交流,尽量避免在酒店房间进行。
公共区域、室外、车上都可以,但要先确认没有被窃听的可能。”
“第四,这件事暂时不要扩散,不跟任何人提及。
我们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正常开展工作。”
老刘问:“吴组长,要不要追查是谁装的?”
“已经在追查了。但这个事需要暗中进行,不能打草惊蛇。”吴志远说。
李心怡说:“吴组长,我房间那个摄像头对着的位置,主要是我工作的桌子。
我这两天整理的信访材料、分析报告,可能都被拍到了。”
吴志远说:“信访材料的分量不重。你手上目前主要是登记表汇总和一些初步分析,核心的证据材料还没有到你这一步。”
孙润才补充道:“还有一个情况,吴组长的房间没问题,我的房间没问题,其他人的房间也没问题。
只有老刘和李心怡的房间被装了东西。
这说明什么?说明安装的人目标明确,不是广撒网,而是精准投放。
他们知道谁负责什么工作,知道该盯着哪个人。”
“知道分工的人。”吴志远接过话头,但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房间里又安静了。
分工是进驻后吴志远在小组内部会议上明确宣布的。
李心怡负责信访材料的整理分析,老刘负责堤坝工程的技术核查。
知道这个分工的,除了吴志远和孙润才,就是在座的这几个人。
吴志远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时间不早了,让大家回屋休息。
等人都走了,孙润才留下来,关上门,点了一支烟。
“你怎么看?”吴志远问。
“不是外面的人干的。装摄像头的人,第一要知道我们住哪个房间;
第二要知道每个房间住的是谁;
第三要知道每个人的分工。
这些信息,外面的周志刚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摸得这么清楚。”
“所以知情范围可以缩小了。”孙润才吐出一口浓烟,“要么是酒店这边有人配合。
前台、客房服务、管理人员,知道哪个房间住了谁,但不知道每个人的分工。
分工信息他们不可能掌握。”
“要么是巡视组内部。”吴志远把话接了过去。
吴志远不禁想起那个三十出头、修过眉毛、涂着指甲油的女服务员。
服务员有房间门卡权限,以打扫卫生之名,可以进入楼层的任何一个房间。
他在国安系统干过,知道很多窃听窃视设备不用通电,一块小电池就能撑很长时间,安装起来也很简单,熟练的话几秒钟就能搞定。
这个女服务员,有必要查一下真实身份。
第二天上午,吴志远没有声张,装作不经意地走到酒店前台,跟当班的服务员闲聊起来。
前台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辫,说话带着山南口音。
吴志远先是问了几句酒店入住率、平时忙不忙之类的家常话,然后随口提了一句:“我们那个楼层打扫卫生的师傅挺勤快的,是个女同志,好像三十来岁?”
“您说的是徐姐吧?徐美凤。”前台姑娘接话很快。
“对,就是她。干活挺利索的。”
前台姑娘笑了笑,正要说什么,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服务员端着水杯走过来,顺嘴插了一句:“说来也怪,她以前好像在县公安局当过辅警,还来我们酒店检查过,穿制服挺精神的。
前不久怎么突然就不干了,跑到我们这儿当起服务员来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吴志远面上不动声色,笑着应了一句“是吗,还有这种事”,便把话题岔开了。
但他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个信息,县公安局、辅警、突然到酒店当服务员,时间点恰好卡在巡视组进驻前夕。
回到房间,吴志远把孙润才叫来,关上门,将前台服务员那番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县公安局的辅警?”孙润才皱起眉头,“一个当过辅警的人,偏偏在我们进驻的时候来酒店当服务员,偏偏负责我们所在的楼层。这也太巧了。”
“不是巧。”吴志远纠正道,“是安排好的。”
孙润才想了想,说道:“志远,我让赵铁军帮忙查一下。”
消息很快传了回来。
徐美凤,女,三十一岁,山南县城关镇人。
她确实在山南县公安局当过辅警,前后干了将近三年,具体岗位是治安大队内勤。
巡视组进驻山南前几天,她就到了山南宾馆做客房保洁员。
而且,据山南县公安局内部传闻,徐美凤与县公安局局长王海涛长期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
这件事在局里不是什么秘密,私下里不少人知道,只是没有人敢拿到台面上说。
徐美凤之所以能进公安局当辅警,据说是王海涛直接安排的,
吴志远陷入沉思中。
王海涛——山南县公安局局长,举报材料中那个被指为周志刚“保护伞”的人——安排自己的情妇潜入巡视组驻地当服务员。
一个当过辅警、受过基本反侦查训练的人,要安装几个针孔摄像头,实在是轻而易举。
不仅可以安装隐形摄像头,还可以借助打扫卫生的便利,偷看偷拍房间里的材料。
孙润才说:“好大的胆子!王海涛疯了!”
吴志远说:“他没疯。他很清醒。他想知道我们查到了哪一步,掌握了哪些证据,下一步要动谁。
有了这些信息,他就能提前布防、毁灭证据、转移视线,甚至反咬一口。”
“那你打算怎么办?报告给曹组长?”
“报告当然要报告。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利用这件事。
徐美凤以为我们没有发现她的真实身份,还会继续向我们房间跑,向王海涛报告巡视组的动向。
我们可以通过她,给王海涛和周志刚传递一些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信息。”
孙润才看了他一眼:“你想放烟雾弹?”
“对。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外围打转,以为我们还没有拿到核心证据。
这样他们就会麻痹,就不会急着毁灭证据,我们就能争取到更多时间。”
上次韦林山提到一个关键证人张德胜。
吴志远决定见见他。
他将李心怡叫来。
“小李,有件事要交给你办。”
“吴组长你说。”
“有一个举报人,叫张德胜,是山南河堤坝工程的施工员。
韦林山说这个人在施工期间偷偷保留了照片和视频证据,后来被人发现,被打了一顿,断了肋骨,现在在家养伤。我需要你跟我一起去见见他。”
李心怡笑着问:“为什么选我呀?”
她语气里没有推辞的意思,只是好奇。
“两个原因。第一,你学过法律,审查证据材料是你的专业。
张德胜手里如果有证据,需要你当场判断分量和价值。
第二,你是女同志,有时候做思想工作、拉近距离,比我一个大老爷们儿管用。
张德胜被打过、被威胁过,他对穿制服的、有身份的人可能本能地排斥。你先跟他接触,搭上线。”
李心怡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张德胜住在城关镇
出发前,吴志远通过韦林山拿到了张德胜的电话号码。
他拨过去,响了很多声才有人接。
“你好,请问是张德胜吗?”
电话那头很安静,半晌才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你是谁?”
“我是省委巡视组的,在山南县开展巡视工作。
韦林山总工向我提到过你,说你知道一些山南河堤坝工程的情况。
我想跟你见个面,了解一下情况。”
又是一阵沉默。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找我。”
“张师傅,你先别挂电话。
我知道你有顾虑,也知道你之前因为这件事受过伤害。
我向你保证,这次跟你见面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地点你定,时间你定,如果你觉得不安全,随时可以不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们真的是省委派来的?”
“你可以先打听一下,省委巡视组是不是在山南县,我的名字叫吴志远,是第六巡视组第一小组的组长。”
“我知道巡视组来了。但我不信你们。
以前我也举报过,县纪委来了人,找我谈了一次话,回头就把我的名字告诉了施工方。
当天晚上就有人来我家砸门,我老婆吓得现在晚上都不敢一个人在家。”
吴志远的心一沉。
举报人的信息被泄露,这是最恶劣的行为之一。
“张师傅,以前的事我没法改变。
但你想想,你手里那些证据,如果不交出来,堤坝就这么摆在那里。
下次再发大水,万一垮了,下游几个村几百上千条人命,你心里过得去吗?”
张德胜没有回答。
“而且你自己也受了委屈。被打断了肋骨,老婆被拘留了五天,你就这么忍了?你不想讨个说法?”
“我想。”张德胜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我想得要命。
但我怕。我怕的不是他们打我,我怕的是我死了,我老婆孩子没人管。
我死了他们连个屁都不会放,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所以你要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
你把证据交给我们,我们来揭开这个盖子。
我不是要你站出来公开作证,我只是想先看看那些材料。”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明天下午三点,城北加油站旁边的农机修理铺。我在那里等你。
你一个人过来,要是带别人来,我不会见你们。”
“好。明天下午三点,城北加油站。我一个人来。”
挂了电话,吴志远把情况跟李心怡说了。
张德胜明确要求只让吴志远一个人去,李心怡就不能同行。
“你留在车上,保持通讯畅通。
如果情况不对,你随时可以接应。”
李心怡看了看吴志远,说:“吴组长,你一个人进去,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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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德胜不是危险人物。他要是想害我,不会约我在农机修理铺见面,更不会提前在电话里暴露自己情绪。”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吴志远换了便装,开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从山南宾馆出发,李心怡坐在副驾驶。
车子出了县城之前,吴志远特意绕了一段路,从一条乡间小道插过去,避开了主干道上可能存在的监控,直接去了城北。
城北加油站很好找,就在国道边上,红白色的招牌远远就能看见。
加油站对面有一排低矮的平房,最边上那间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牌子,老张农机修理。
铁皮卷帘门拉着,只留了半人高的缝隙。
吴志远把车停在加油站里,让李心怡待在车上,自己下了车,穿过马路,走到修理铺门口,弯腰钻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
地上堆着轮胎、链条、发动机零件,墙上挂着各种扳手和螺丝刀。
一个男人坐在角落里的一张破椅子上,四十出头的年纪,瘦削的脸,颧骨高耸。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张师傅?”
男人抬起头,目光在吴志远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吴组长?”
“是。”
“坐吧。”张德胜指了指对面的一个塑料凳子,把那支没点燃的烟塞回烟盒,“以前抽得凶,后来肋骨断了,肺也受了点伤,医生不让抽了。戒了一个多月了。”
“伤好得怎么样?”
“凑合。阴天还疼,干不了重活。”张德胜说着,把外套掀开一角。
吴志远看到了绑在他腰间的黑色护具,宽大的束带把整个腰部箍得严严实实。
“医生说是肋骨骨折,三根。还有腰椎间盘突出,以前就有,这次更严重了。
打了人之后又拖了半个月才去医院,骨头自己长歪了,要想正过来,要动手术,要好几万。”
“谁打的?”
张德胜沉默了一下:“山南水利工程有限公司的人。
领头的叫马彪,是周志刚手下的一个包工头。
那天我在工地上拍照片,拍堤坝钢筋的规格。
拍完之后在工棚里整理照片,马彪带了四个人进来,二话不说就动手。”
“你报警了吗?”
“报了。城关派出所出警,来了两个民警。
到了现场,马彪已经带人走了。
民警看了我的伤,说要到医院验伤才能立案。
我去了医院,拍了片子,三根肋骨骨折,胸腔积液。
我把验伤报告送到派出所,派出所说需要调查,让我回去等消息。”
“等了多久?”
张德胜苦笑了一声:“等了两个月。两个月后,派出所通知我去做笔录。
到了派出所,办案民警跟我说,马彪不承认打人,现场没有目击证人,监控坏了,证据不足,不予立案。”
“你老婆呢?她怎么被抓了?”
“她去派出所闹。她一个女人家,没见过世面,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在派出所门口哭,拉着进出的人说他们不办案。
派出所说她扰乱单位秩序,行政拘留五天。”
张德胜说到这里,眼眶发红,“我老婆从来没有进过那种地方。
五天出来,人瘦了一圈,半夜经常做噩梦,哭着喊我的名字。”
“张师傅,韦总工说你手里有堤坝工程的证据。”
“有。但我不能随便给人。你必须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你问。”
“你是省委派来的,你查这件事,能查到什么程度?”
“查到水落石出为止。”
“周志刚呢?你动得了他吗?”
“只要证据确凿,谁都动得了。”
“赵国栋呢?王海涛呢?你也能动?”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县委书记没有免罪金牌,公安局长也没有。”
张德胜盯着吴志远的眼睛看了很久,像要从里面看出什么东西来。
也许是看出了诚意,也许是已经走投无路,他把目光移开,伸手从破椅子存储卡。
“这是我在工地上的时候偷偷拍的。
钢筋、混凝土、地基,每一道工序我都拍了。
这个是施工日志,原件在我一个亲戚家放着。
这个是当时我跟监理的录音,马文彬亲口跟我说,监理报告可以做两份,一份给质监站,一份自己留着。”
吴志远接过那些存储卡,小心翼翼地装进随身带的证物袋里。
他没有当场查看内容,现在不是时候。
“张师傅,这些东西我先带走。如果证据有价值,后续需要你正式出面作证,你有什么条件?”
“我不要钱。我就要个公道。
打了我要认,抓了我老婆要认,还有,你们要保护好我家里人。我老婆孩子不能再出事。”
“这个你放心。巡视组会对你的信息严格保密,非必要不会公开你的身份。
如果需要你作证,会安排相应的保护措施。”
张德胜点了点头,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吴志远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放在凳子旁边的工具箱上:“张师傅,这点钱你先拿着,买点营养品补补身子。
不是组织的钱,是我个人的心意。”
张德胜睁开眼睛,看着那五百块钱,又看了看吴志远,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吴志远弯腰从卷帘门的缝隙钻出去,穿过马路,走到加油站,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李心怡在车上等着,看见他进来,问了一句:“拿到了?”
“拿到了。先回宾馆,路上再看。”
车子驶出加油站,沿着国道往县城方向开。
吴志远把车停在路边,从证物袋里取出存储卡,插进李心怡的笔记本电脑。
照片一张一张地跳出来,像素不是很高,但足够看清问题。
钢筋的断面上,直径明显偏小,旁边放着一根普通的铅笔做参照物,粗细几乎一样。
十二毫米的钢筋和十八毫米的,在镜头下一目了然。
混凝土浇筑前的基坑里,地基的碎石垫层厚度明显不够,设计要求三十厘米,照片上最多十厘米。
有些地方甚至直接省略了垫层,混凝土直接浇在泥土上。
最触目惊心的一张照片是一段已经浇筑完成的墙体侧面,混凝土开裂,露出了里面的钢筋。
钢筋表面有锈迹,而且间距明显不符合设计要求。
设计要求是十五厘米,照片上的间距目测超过二十厘米。
李心怡把每张照片都放大看了,表情越来越凝重。
“吴组长,这些东西足够启动一个案件了。
仅凭这些照片和施工日志,就可以认定施工方存在严重的偷工减料行为。
如果再能拿到监理单位的原始记录和材料检测报告,整个利益链条就能串起来。”
吴志远正要说话,余光扫过后视镜,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后面驶来,速度不快不慢,在他们后方大约一百米处停了一下,然后缓缓靠边。
这条路车流量不大,十分钟才经过三五辆车,那辆越野车的出现显得有些突兀。
吴志远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继续看着后视镜。
越野车停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掉头,朝相反的方向开走了。
“走吧。”吴志远发动车子,上了国道。
李心怡也注意到了那辆车:“跟踪?”
“不确定。但这个位置太偏了,一辆越野车无缘无故停在这里,不太正常。
不管是不是,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更小心。”
车子经过一条巷子时,吴志远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小雨。
她穿着卫衣,牛仔裤,球鞋,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虽然那天晚上帝豪的光线昏暗,但吴志远记得她的脸,记得她低下头不肯说话的样子。
当过国安的人,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有从万人之中识人认人的能力。
小雨出了门,沿着巷子往南走,脚步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她走到巷口,停了一下,左顾右盼,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然后拐上了大路。
吴志远将车停在路边,对李心怡说:“你在车上待一会儿。”
李心怡看到了小雨的背影,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吴志远下了车,沿着小雨走的路线跟上去。
他没有走得太快,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跟踪是国安的基本功。
吴志远跟踪并没有反侦查经验的小雨,简直易如反掌。
小雨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都是自建房,墙根堆着煤球和旧家具。
她在巷子中间的一栋房子前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进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吴志远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门里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三下:“小雨,我是那天晚上在帝豪跟你说话的那个人。
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方便吗?”
沉默了好几秒。
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带着惊惧和警惕。
那只眼睛在吴志远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门开了半扇。
小雨的脸上没有化妆,眼底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睡眠不足。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本能的防备。
“我路过,正好看到你了。”吴志远没有骗她,但也没有说得太细,“能进去坐坐吗?”
小雨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
屋子不大,收拾得算干净。
客厅里一张沙发,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着“家和万事兴”几个字。
茶几上放着一袋药,盐酸舍曲林片。
这是抗抑郁的药物。
吴志远在沙发上坐下来,小雨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低着头,不看吴志远。
“你从帝豪出来了?”吴志远问。
小雨摇了摇头。
“那你今天没上班?”
“我跟领班请了假。身体不舒服。”
“小雨,我不是普通的客人,而是有使命的,你可以相信我。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说,没有人会强迫你。
但是,如果你选择沉默,也许就没有人能帮你……”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小雨还是选择说了:“我爸爸在帝豪染上毒瘾……”
小雨说她爸爸以前在县城开了一家五金店,生意虽然不大,但衣食无忧。
前年有人带他去帝豪玩,说是看看热闹。
起初只是喝酒、打牌,后来有人给他烟抽,烟里有东西。
他并不知道那烟有问题,抽了之后就上瘾了。
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吸毒花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五金店关了,房子抵押了,妈妈跑了。
小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讲自己的故事,更像是在复述一个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悲剧。
“他欠帝豪的钱,欠了很多。高利贷,利滚利,一辈子也还不清。
帝豪的人说,不还钱也行,让你女儿来上班。”
“你多大了?”吴志远问。
“十七。”
这个数字吴志远早就猜到了,但从小雨嘴里亲耳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帝豪里像你这样的女孩多吗?”
小雨点了点头:“有好多。有些跟我一样,爸爸欠钱;有些是自己欠钱;
有些是被骗来的,说是做服务员,来了就不让走了;
还有的是从外面买来的,我听他们说,一个外地女孩几万块钱就能买到。”
“有人管着你们吗?”
“有。有专门的人看着我们,不让跟客人私下联系,接客的时候有人在门口守着。
钱也拿不到,出台一次的钱,帝豪抽走六成,剩下的被扣掉还债。
我上了三个月的班,一分钱都没拿到过。”
“有逃跑的吗?”
小雨不说话了。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纸巾已经湿透了,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
“有一个。叫小敏,贵州来的,比我大两岁。
她上个月跑了,跑出去两天就被抓回来了。
回来之后被打得不成样子,关在地下室里,三天不给她吃饭。
后来我不知道她去哪了,再也没见过她。”
“帝豪里的毒品,谁在卖?”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领班手里有货,客人要的话,叫领班来,领班就会安排。”
“那些被迫卖淫的女孩,有没有人报过警?”
“有人报过。去年有个女孩的男朋友报了警,警察来了,转了一圈就走了。
后来那个男的被打断了腿,说是骑摩托车摔的。
那个女孩也被打了,晚上从楼上跳下去,摔断了腰椎,现在还坐在轮椅上。”
“警察不管吗?”
“警察跟帝豪是一家人。”
小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愤怒,没有激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是晴天。
这种平淡比任何的愤怒和激动都更让人心寒。
因为那意味着她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已经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吴志远沉默了很久。
“小雨,如果我告诉你,我可以帮你离开帝豪,你愿不愿意?”
小雨摇了摇头:“不行的。他们会找到我的,不管我跑到哪里,他们都能找到我。”
“如果他们也进监狱了呢?”
小雨抬起头,看着吴志远,眼睛里有一丝微弱的光,但那光太微弱了,一闪就灭了。
“你是好人,但你没用的。”
“如果我说我不是一个人呢?”吴志远从兜里掏出工作证,翻开,放在茶几上,“我是省委巡视组的。
我们这次来山南,就是要查这些问题。
帝豪、公安局、县委县政府,只要是问题,我们都要查。”
小雨盯着那张工作证看了很久。
“小雨,我不需要你现在就做决定。
但我要你记住一件事,你是受害者,不是罪犯。
强迫你的人,不管他是谁,总有一天要付出代价。”
小雨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吴志远站起来,把自己的手机号又写在一张纸条上,压在茶几上那袋药
“这个号码你收好。不用现在就决定要不要打,你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打。”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小雨。
门在身后关上了。
回到酒店,吴志远拨通了曹龙华的号码。
“曹组长,有重要情况汇报。”
“你说。”
吴志远将徐美凤的真实背景和王海涛安排其潜入宾馆的推断一五一十地做了汇报。
曹龙华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我建议暂时不打草惊蛇。让徐美凤继续在宾馆上班,让她以为我们什么都没发现。
她会是王海涛安插在我们眼皮底下的一双眼睛,而这双眼睛看到的,我们可以控制。”
“具体怎么做?”
“我们会继续正常开展工作,但在房间里只谈论一些不痛不痒的内容,关键信息一律不在房间里说。
通过她,我们可以给王海涛传递一些假象,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外围打转,还没有拿到核心证据。等他们麻痹了,我们再收网。”
曹龙华沉吟片刻:“可以。但你记住,收网的时机要把握好,不能拖太久。
王海涛是公安局长,反侦察能力很强,时间长了,他可能会发现不对劲。”
“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