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任暂代司制的第三天,苏瑾感受到这个位置的分量比做管事要麻烦的多。
薛掌司对她放手得很彻底,邱尚宫那边也一切正常。
一百三十七名绣娘,八个绣组,每日的活计安排、物料调配、质量巡检、人事纠纷……所有的事情,最终都会汇总到她这里。
苗女官捧着厚厚一摞册子进来时,苏瑾正在看百福图的进度表。
“苏司制,这是本月各组的活计清单,需要您签字确认。”
苏瑾接过,一页页翻看。
七组:夏日宫装剩余镶边,进度正常。
八组:下月各宫夏裳备料,已领料,待开工。
一组至六组:日常活计,均按计划推进。一切正常。她签了字,将册子递还给苗女官。苗女官却没有立刻离开。
“还有事?”苗女官低声禀报道:“苏司制,我这边发现一个事。”
苏瑾抬眸,等着她继续说。
这段时间苏瑾对苗女官也有了一定了解。
她喜欢打各种小报告,性格比较像墙头草。
苗女官道:“这两天,奴婢听说有人在打听您的事。”
苏瑾眸光微动:“知道是什么人吗?”
“不太清楚。”苗女官摇头,“是奴婢在尚宫局的一个姐妹说的。有人去尚宫局调您的档案,说是例行核查。但那姐妹说,那人的脸生,不是常在各司走动的人。”
苏瑾淡淡笑了笑,道:“知道了。辛苦你了。”
“您心里有个数就行。”苗女官一副为苏瑾着想的样子,退了出去。
苏瑾望着窗台上那盆已经恢复生机的蓝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的档案。
她的档案里有什么?扬州苏家三房嫡女,三房已经分家。父亲苏文博,母亲林氏。林氏现在在坤宁宫。虽然已经分家,但是档案中唯一的弱点和可以攻击的地方依然是扬州苏家。
不过她根本不担心这些。
她的目标就是解决眼前的事情。
秦染这个副司制来了之后,苏瑾基本不用再担心绣坊的问题。
此时秦染正坐在百福图工位前,低头检查昨日的进度。
苏瑾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那幅百福图上。整体和最初定稿没有差别,九十七个福字已经完工,只剩下最后三个和各种纹样的填补。
最复杂的鸟虫篆、云纹福、双福并蒂,每一个都要绣上一整天。
“五天能完工吗?”苏瑾问。
秦染思索了一下,道:“差不多。云纹福和双福并蒂今天能收尾,沈蘅在绣那个鸟虫篆还得一天,她绣得稳。”
苏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沈蘅正低头专注地绣着那个鸟虫篆的“福”字。针脚细密,速度不快,但每一针都精准到位。
“她手艺确实好。”苏瑾道。
秦染点头:“七组的人,手艺都不差。只是绣娘们年龄大些,脾气有些执拗,沈组长在这个组空有一身手艺无处施展。”
苏瑾明白她的意思。
“忙完百福图之后可以考虑重新分组。”她转身看向秦染,“百福图交给你盯着,我还要去库房一趟。”
秦染微微一怔:“去库房?”
苏瑾点头道:“皇后的千秋节快到了,该查的都要查一遍。”
苏瑾来到绣线库。
绣线库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翻动册页的声音。苏瑾推门进去,孙姑姑正站在柜台后,埋头翻看一本厚厚的账册。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见是苏瑾,连忙站起身,态度比上次恭敬。
“苏司制来啦。”
苏瑾走到桌前:“我来看看库房的存货,以前缺的绣线有没有到齐。”
孙姑姑点点头,转身从架子上抽出几本簿子,放在柜台上:
“这是近三个月的进出账册,各色丝线的进出库存都在上面。”
苏瑾接过,一页页翻看。
最后停留在库存不足的绣线上。
其中两个名字很熟悉。
柳芽黄:库存三两二钱。远山青:库存一两八钱。
“这两色线,还是没补货?”苏瑾问。
孙姑姑摇头:“没有。采办处那边说,柳芽黄的染料产地今年减产,远山青的矿石也不好找,可能要等到秋天才能补货。”
苏瑾沉默了一息。这事不对。柳芽黄虽然稀有,但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三个月补不上货,要么是采办处有问题,要么是有人故意卡着。
高公公落马后,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应该很快就能补齐。
苏瑾回到刺绣司,苗女官匆匆走来。
“苏司制,薛掌司请您过去一趟。”
苏瑾来到薛掌司的值房。薛掌司正在看一封信,见她进来,抬起头:“坐。”
苏瑾坐下。薛掌司将信递给她:“你看看这个。”苏瑾接过,展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刺绣司物料账目,三日内需呈报内侍省核查。千秋节在即,所有经手坤宁宫物料的司局,都要接受盘查。”落款是内侍省的印章。
苏瑾抬眸:“内侍省来查账?”
薛掌司点点头:“因为高公公被关押的案子,内侍省总管赵公公刚下令,要把宫里所有烂账都翻一遍。”
她顿了顿,看着苏瑾:“咱们刺绣司,这两年经手的物料不少。有些账目可能经不起细查。”
苏瑾心中一凛。
薛掌司这话,是在提醒她刺绣司的账有问题。
苏瑾把那封信收好,放在案上。
“赵公公这是要借高禄的事情彻查宫内所有物料账目?”
薛掌司道:“对,听闻陛下口谕,要把所有司局底朝天翻一遍。”
“薛掌司放心,刺绣司的账目我已核对过,虽有几笔物料出入,但是都有临时调批手续,经得起核查。”
薛掌司点头:“百福图用的丝线数目庞杂,又牵扯到人员调整,要多关注一些。”
苏瑾领命。
刺绣司除了绣的花样不同,每日的工作千篇一律。
卯正时分,绣娘们陆续入座。
绷架上的丝线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秦染已经到了,正站在八组一个年轻绣娘身后,低声指点着什么。
那绣娘连连点头,手中的针线稳稳落下。
百福图组,最后阶段绣娘们格外小心,每一针都要反复确认。
秦染手中拿着一块绣片走过来,对苏瑾行礼:
“百福图进度顺利,各组的日常工作也没有问题。”
苏瑾没有久留,径直走向自己的值房。苗女官迎上来,递过今日的考勤簿:“苏司制,全员到齐,没有告假。”
苏瑾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
苗女官又道:“尚服局那边来问,说下个月的绣品单子什么时候能给她们?”
“让她们申时来取。”苏瑾把考勤簿还给她,“百福图收尾之前,其他活计暂缓。”
“是。”苗女官退下。苏瑾坐在案前,翻开今日的进度簿。秦染做事,比她想象的还要细致。
【技术部-小李】:“秦副司制这效率,比周娴在的时候高多了。这才几天,各组工作井井有条。”
【公关部-小陈】:“能力强是一方面,关键是大家服她。周娴在的时候,绣娘们干活是怕出错;现在干活,是想把活干好。这是本质区别。”
【项目部-老王】:“刺绣司算是稳住了。接下来就看姜司制那边了。”
【财务部-张姐】:“如果查姜司制,就会牵扯到太妃和永信伯老夫人。估计姜司制是不可能回来了。”
苏瑾看着公屏上的讨论,只是回了各收到。
姜司制的事还是有个了断最安全。
不过楚家绣庄本身也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凤凰泣血虽然楚林栢无罪释放,却没有牵扯到几个官员。
傍晚,绣娘们陆续收工。苏瑾站在绣坊门口,看着她们三三两两离去。
宫道尽头,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那人穿着深色的衣裳,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挺拔,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苏瑾走近几步发现是陆名城。
“陆将军?”苏瑾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陆名城看着她,态度没有往日的复杂和冷淡,已经十分自然。
“苏姑娘,”他开口,声音低沉,“我来这里是因为有件事,想告诉你。”
苏瑾颔首。
陆名城沉默片刻才道:“明珠在女德堂,发现了一些东西。”
苏瑾眸光微动。
“陆明珠?”
陆名城气场偏冷,肃杀之气过重,她站在这里,别人都远远的绕行。
虽然如此,他还是压低声音道:“她说,女德堂里有个宫女,每隔七天会收到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内容,她看到过一次‘六月十八,动手’。”
苏瑾知道六月十八是皇后千秋节的前一天。
她看向陆名城。
“那宫女在明珠发现纸条内容的次日失足落水死了。”陆名城顿了一下,
“我们无法知道对方动手做什么,所以过来提醒你一句。”
“多谢。”
陆名城转身离去。
苏瑾当天晚上没有回家,留在刺绣司宿舍。小檀端了茶进来。
“苏司制,今日的茶是新领的龙井,您尝尝。”
苏瑾接过茶盏,没有喝,只看着茶汤里浮沉的茶叶。
小檀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苏瑾抬眼看着:“还有什么事情吗?”
小檀抿了抿唇,低声道:“奴婢发现太妃那边……最近有人往内侍省跑得勤。”
“太妃的病好了吗?”
“不清楚。”苗女官摇头,“只是听说太妃宫里的李公公,这几日去过内侍省好几回。每次都待很久。”
苏瑾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内侍省查账的原因。”
苏瑾端着茶盏闻了闻。
“还有别的吗?”
小檀想了想,又道:“你让奴婢留意的女德堂那边,也有点异常。”
苏瑾抬眸。
“女德堂的嬷嬷来领绣品时,无意中说起最近有个宫女经常去太妃宫里送东西。”
苏瑾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小檀应声退下。
次日午后,薛凌来报今日的进度,八组最近没有多少活,很快就说完了。
“苏司制,今日的进度正常。”
苏瑾接过进度簿,仔细看了一遍,点头:
“辛苦了。”
薛凌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苏管事,奴婢听见外面的绣娘们私底下在说周副司制的事呢!”
苏瑾看着她:“说周副司什么?”
“说周副司制走了,太妃肯定不会放过您的。”
苏瑾看她:
“大家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薛凌连忙摇头:“没有!大家只是私底下议论。”
苏瑾脑海中,项目组公屏上。
【技术部-小李】:“苏总,我刚查了一下。太妃宫里有一个李公公,是太妃陪嫁带来的老人。在宫里四十年,人脉极广。不仅和高禄关系好,和内侍省的人都很熟络。”
【公关部-小陈】:“内侍省那边,高禄倒了之后,他而因为举报有功,留了下来,比以前更得意。”
【项目部-老王】:“是举报高禄吗?”
【技术部-小李】:“不仅举报高禄,是各种问题都举报。不分轻重一通乱咬。据我分析,他举报纯粹是为了自保,不是忠心。这种人,最容易被收买。”
【财务部-张姐】:“这个人负责御膳房,也可能是问伙食问题。”
【公关部-小陈】:“这姓周的负责御膳房那块,要是在皇后饮食里动手脚,是不是很简单?”
苏瑾看着项目组的分析,让薛凌先回去。
她在想管御膳房的人,联想到皇后的饮食。
她正想着,门外卢佑进来。
苏瑾进刺绣司不能带丫鬟,卢佑因为是靖海侯世子的人,有腰牌可以出入宫廷,给苏瑾提供很多便利。
“苏姑娘,世子有急事相商。”
有急事?
“世子在哪里?”
苏瑾问。
卢佑:“世子在静海侯府,让您下值后过去。”
夏日天长,下值之后,天色尚早。
苏瑾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中反复思量着今天得到的那些碎片。
太妃的人去内侍省。
女德堂的宫女往外跑。
六月十八,皇后千秋节前一天。
这些碎片,像是一盘散落的棋子,还差一步,就能连成一条线。
而这一步,或许就在赵恒成那里。
马车在靖海侯府门前停下。
苏瑾深吸一口气,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