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心中一惊,站起身:“什么问题?”
秦染把画稿铺在桌上,指着龙尾的位置:“画稿抠完了,龙鳞少一片。这片位置正好在龙尾的拐角处。如果您不让提前数一下,根本注意不到。”
苏瑾想起薛掌司的叮嘱。
“你若绣出来的与他画的不符,他不会管你是不是因为绣线不够、时间太紧,他只会在陛
“会不会是故意留的?”苏瑾问。
“不知道”秦染眉头微皱,“我和薛凌还有沈蘅每人数了三次,都是九十八片……按理说,应该是九十九片。”
苏瑾将图纸折好收进袖中:“我去找邱尚宫。你先别告诉其他人。”
秦染点头:“我明白。”
苏瑾刚走出刺绣司,迎面遇上了沈玉贞。
她手里拿着一个锦盒,看样子是来取那幅百蝶图的。
“苏司制,下值了还有公事要做?”
苏瑾颔首:“尚宫局有些事。”
她没有多说的意思,沈玉贞也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
“今日郑绣娘说百蝶图已经补好了,我来取。本想晚上请一起吃饭感谢,那就改天。”
苏瑾婉拒:“修补是郑绣娘的人情,你答谢她便是。”
沈玉贞一笑:“那好吧。”
两人错身朝前走的时候,沈玉贞突然停下说了一句:“苏司制,万寿图的画稿,你最好多看几遍。”
苏瑾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听说周画师的稿子,向来喜欢藏些小机关。看得仔细些总没坏处。”
她说完便不再耽误,继续朝前走去绣娘的住所。
苏瑾到尚宫局的时候,邱尚宫刚好还没有离开。
苏瑾将秦染描的那张图递过去:“邱尚宫,您看看这个。”
邱尚宫接过,仔细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她放下图纸,看向苏瑾:“龙鳞少了一片?”
“是。秦染和几个绣娘数了好几遍,都是九十八片。”
苏瑾顿了顿,“按理说,龙鳞应该是九十九片。”
“你确定不是绣娘们数错了?”
“确定。”
邱尚宫又看了一遍图纸,沉吟片刻:“这画稿已经审核确认,皇上亲自定的,你只管按照画稿绣,别的事情,不要多想。回去吧。”
苏瑾没有立刻离开。
她问道:“邱尚宫,周画师是不是跟太妃有旧?”
邱尚宫抬眸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听谁说的?”
“德妃娘娘今日召见提了几句,还提到先帝时淑妃的事。”
邱尚宫沉吟道:“周文雍年轻时,曾在太妃娘家府上里当过差。后来太妃的兄长把他举荐给先帝,这才入了内廷画院。”
她顿了顿:“至于先帝的淑妃……人已经不在多年,就不要再提了。”
苏瑾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行礼退下,心中反复琢磨着邱尚宫那句话“只管按照画稿绣”。如果周文雍到时候翻脸不认账,说龙鳞绣少了一片呢?
她出了刺绣司大门,卢佑在外面等着。
“三小姐,世子约您明日下值后醉仙楼一起用饭,说跟您谈画稿的事情。”
苏瑾问:“世子怎么知道这事?”
卢佑面不改色摇头:“属下不知。”
次日下值,苏瑾带着春桃来到醉仙楼,阿七正在门口等候。
“苏姑娘,世子在二楼雅间。”
苏瑾点点头,跟着他上了楼。雅间里,赵恒成正靠在窗边喝茶。
苏瑾坐下,等春桃给她倒茶之后。
赵恒成慢悠悠开口:“周文雍这个人,画龙是一绝。但他有个毛病,他画的龙,每一幅都不一样。不是风格不一样,是细节不一样。比如龙鳞,他这幅画上是九十九片,下一幅可能就是一百零八片。他自己都记不住。”
苏瑾心中一动:“你是说,他自己也没有标准?”
“对。”赵恒成点点头,“他的标准,就是他自己当时的心情。心情好,龙鳞就多几片;心情不好,就少几片。你要按他画稿上的数字去绣,他转头就能说‘我记得不是这样’。”
苏瑾恍然大悟:“居然是这样!”
赵恒成笑了:“所以龙鳞的数量不重要,重要的是得让他记住这幅图,数量是他自己定的。”
“世子有办法?”
赵恒成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推到苏瑾面前:
“周文雍三日后会在听涛阁会友赏画。届时,你带上方才我说的那番话去请教他。他好为人师,尤其是在人前。只要他在众人面前夸下海口,说‘此稿一笔一划皆是天工,不可增减一分’,那他的话就是铁证。我这有一封引荐信,你拿着去找他,他不会将你拒之门外。”
苏瑾接过,抬眸看向赵恒成:“世子连周画师几日后在何处会友都查得一清二楚,看来费了不少心思。”
赵恒成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
“这不是表达咱们合作的诚意嘛!你刚当上司制,根基不稳,若这画稿的事被人拿来做文章,少不得又是一场风波。”
赵恒成折扇轻敲手背:“周文雍这个人,名声大,架子也大。你要直接去问他,他未必把你当回事。但在听涛阁那种地方,文人雅士云集,他最爱面子。你当众请教,他必会端着架子给你讲得头头是道。等他把话说死了,日后想改口都不行。”
苏瑾点头:“世子这主意不错,这顿饭我请吧,当做答谢。”
赵恒成闻言,手中折扇一顿,挑了挑眉。
“你请?”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又似乎有几分好笑,
“苏三小姐,醉仙楼一桌席面,够你刺绣司一个月的针线银子。你确定?”
苏瑾面不改色:“确定。”
赵恒成放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上下打量了苏瑾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苏三小姐,你如今是正五品供奉、刺绣司司制,月俸多少?”
“俸禄是不高。”苏瑾坦然道,“但锦华的分红还行。”
赵恒成忍不住笑了:“行,你请。”
他抬手招呼伙计,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府里:“把你们掌柜的叫来,今儿这桌,苏会长请客。菜要最好的,酒要最好的,账记明白了,不许多收一文,也不许少收一文。”
伙计笑嘻嘻地应了,转身出去。
春桃在旁边道:“小姐,您带够银子了吗?”
苏瑾没来得及回答,赵恒成已经听见了。
他“啪”地打开折扇,慢悠悠地扇着,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没带够也不要紧。醉仙楼可以赊账,我跟掌柜的说一声就行。”
苏瑾瞥他一眼:“世子这是笃定我付不起?”
赵恒成认真想了想:“那倒不是。我就是想看看,苏三小姐付账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苏瑾没理他,低头喝茶。菜上来得很快。
冷盘四道:水晶肴蹄、胭脂鹅脯、拌脆笋、糖醋萝卜丝。热菜八道: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叫花鸡、虾籽烧海参、芙蓉蛋、炒时蔬、火腿炖肘子、三鲜汤。外加一壶绍兴老酒,一碟桂花糕。摆了满满一桌。
苏瑾看着那盘叫花鸡,又看看那只整整齐齐的肘子,再看看那道堆得冒尖的海参,终于明白赵恒成那句“菜要最好的”是什么意思了。
春桃也很少到这种规格的酒店,她盯着桌面上的菜嘴里嘀嘀咕咕:“这么多吃得了么,不知道能不能打包?”
苏瑾没说话,默默在心里算了笔账。
然后她看向赵恒成。赵恒成正夹了一块胭脂鹅脯,慢条斯理地嚼着,见她看过来,一脸无辜:“怎么了?不合胃口?”
苏瑾深吸一口气:“世子平时吃饭,都这个排场?”
赵恒成想了想:“差不多吧。我一般都叫两桌,吃一桌,看一桌。”
苏瑾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吃吧。”
赵恒成吃得津津有味。
苏瑾的筷子停在一碟桂花糕前,那碟子里的桂花糕做得精致,每一块都雕成桂花的形状,中间一点蜜渍桂花蕊,看着就感觉中看不中吃的样子。
赵恒成注意到她的目光,道:“这是醉仙楼的招牌,一年只做这一季。尝尝。”
苏瑾夹了一块,咬了一口。松软香甜,桂花的清冽在舌尖化开,味道还行。
“怎么样?”赵恒成问。
苏瑾点点头:“不错。”
赵恒成笑道:“就‘不错’两个字?苏三小姐,你评价东西也跟管绣娘一样,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苏瑾看他一眼:“世子想听什么?”
赵恒成想了想:“比如‘此糕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尝’之类的。”
苏瑾认真道:“那我说不出来。”
苏瑾夹起第二块桂花糕,“这糕味道还行,但要说‘只应天上有’,那这天上的标准也太低了。”
赵恒成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连折扇都差点掉进汤碗里。门外的伙计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结账的时候,苏瑾的表情很平静。掌柜的报了个数,她让春桃从荷包里取银子付款。
苏瑾没带银子,春桃可是财务大总管。
赵恒成在旁边看着,笑嘻嘻道:“早知道你们带这么多钱,我就多点两个菜了。”
苏瑾抬眸:“请客当然要带够银子,总不能随口说说。”
赵恒成挑了挑大拇指:“苏供奉豪气。”
他顿了顿,忽然正色道:“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苏瑾停住脚步。
“周文雍跟太妃有旧。你去找他,他未必会为难你,但你得小心别被他绕进去。这个人说话喜欢留半句,你得自己品。”
“记下了。”
苏瑾再次道谢。上了马车之后春桃小声道:“小姐,这位世子不是说让您不要麻烦他么,怎么又这么上心了?”
苏瑾随口道:“可能是待在家里太闲了。”
三日后,苏瑾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带着春桃,往城东的听涛阁去。
听涛阁坐落在东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从外面看只是一座普通的宅院,门口连块匾额都没有。但苏瑾知道,这地方在京城的文人圈子里极有名。
周文雍的画室,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苏瑾递上赵恒成的引荐信,守门的僮仆看了一眼,态度立刻恭敬起来,引着她往里走。
穿过一条青砖小径,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两层小楼立在院中,楼前种着几丛翠竹,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倒真有几分“听涛”的意境。楼里已经有人了。
三五个文士模样的男子坐在窗前喝茶赏画,见苏瑾进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周文雍约莫五十来岁,没有立刻问她来意,而是继续和那几个文士说话。
他们正在品评墙上挂着的一幅墨龙图。
“这条龙,气势够了,但龙爪少了一节。”
周文雍指着画上的龙爪,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画龙的人,连龙的基本形制都不懂,也好意思拿出来。”
一个文士笑道:“周兄说得是。不过这幅画也不是一无是处,龙首的笔力还是可以的。”
周文雍哼了一声:“龙首?龙首的须倒是画对了,九寸,一分不差。可惜其他地方一塌糊涂。”
苏瑾安静地听着,周文雍和几个文士聊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终于转过头来看苏瑾。
“赵世子在信里说,苏姑娘是织造府刺绣司的司制?”
苏瑾点头:“是。晚辈今日来,是想请教周大家一件事。”
“请讲。”
苏瑾从锦盒里取出万寿图的画稿副本,展开在桌上。
“这幅万寿图,内廷已经下到了刺绣司。晚辈想请教周大家,这幅图上,有哪些地方是您特别看重的?晚辈回去也好让绣娘们格外用心。”
周文雍看了一眼画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这幅图,是本官花了三个月画成的。九十九个寿字,九条龙,九九归一,万寿无疆。”
他指着画稿上的龙纹,一条条解说:“你看这条龙,龙鳞九十九片,一片不多一片不少。龙爪九节,每一节的角度都不一样。龙须九寸,从头到尾一气呵成。还有这些藏在寿字里的龙纹,每一处的深浅、浓淡,本官都反复推敲过。”
龙鳞九十九片,无论数还是没有数,这个量定准了。
“周大家,龙鳞的纹路,您是更喜欢细密的,还是疏朗的?”
周文雍想了想:“细密。龙鳞要细要密,才能显出龙的威严。太疏了,就像条蛇。”
“那龙首的朝向呢?这幅图上,九条龙的龙首朝向各不相同,有没有哪一条是您特别满意的?”
周文雍来了兴致,指着画稿左上角那条龙:“这条。龙首微微侧仰,有傲视天下的气势。绣的时候,龙的眼睛一定要有神,不能死板。本官画的时候,光这对龙眼就改了七遍。”
苏瑾又问:“那龙须呢?九寸的龙须,您更看重长度,还是弧度?”
“弧度。”周文雍不假思索,“龙须的弧度决定了整条龙的姿态。太直则僵,太弯则媚。一笔下来,不偏不倚。”
他越说越兴奋,干脆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画稿,翻给苏瑾看。
“你看,这是本官画龙的手稿。每一幅都有标注,龙鳞多少片,龙爪多少节,龙须多长,龙的眼睛要画多大。本官画龙三十年,从来没有一幅是随便画的。”
“周大家,”苏瑾认真开口,“您方才说,这幅万寿图是您花了三个月画成的,每一处细节都反复推敲过。那晚辈斗胆问一句,这幅图,是不是可以算是您画龙技艺的集大成之作?”
周文雍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自得。“集大成不敢说,但本官可以告诉你,这幅万寿图,是本官近十年来最满意的一幅。九条龙,每一个细节都是本官亲手定的,增减一分,便失其神韵。”
苏瑾心中一定。她要的就是这句话。“周大家放心,”她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刺绣司一定竭尽全力,把您这幅集大成之作绣好。一丝一毫,都不会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