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六间正房两间偏房,加上院子,比中院那三间房还宽敞。当仓库用绰绰有余。
孙庄头跟在后:“苏供奉,这房子修好了,中院的屋子就空出来了。以后人再多,也不怕没地方。”
苏瑾点点头:“染料、原料都放这边。中院的屋子,腾出来当织坊。”
孙庄头又问:“苏供奉,那洗麻、煮茧的活,还放在灶房那边?”
苏瑾想了想:“灶房那边太小了。这边院子大,搭个灶台,以后洗麻、煮茧都在这里。省得来回搬。”
孙庄头眼睛一亮:“小的明天就找人搭灶台。”
苏瑾交代完,转身往回走。路过中院时,看见赵大壮正蹲在织坊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翻来覆去地看。
“赵大壮。”苏瑾叫他。赵大壮连忙站起来,把册子往怀里一塞:“苏供奉!”
苏瑾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册子:“看的什么?”
赵大壮讪讪地掏出来,递过去:“小的不识字,就……看看画儿。”
苏瑾接过来翻了翻。是小陈画的那本讲义。“看得懂吗?”
赵大壮挠挠头:“洗麻、煮茧的看得懂,织布、染色的就看不太明白了。”
苏瑾把讲义还给他:“多看看,等锦华的师傅过来指点一下就懂了。”
“是。”赵大壮接过讲义塞回怀里。
“苏供奉,小的想跟您说个事。”
赵大壮压低声音,“刘公公前天又来找小的了。”
苏瑾挑眉:“又来找你?说了什么?”
“他问庄上的作坊办得怎么样了,有多少人,什么时候能出布。还说……”
赵大壮犹豫了一下,“还说有个作坊下个月初就要开了,让小的多拉几个人过去,到时候给小的当管事。”
苏瑾看着他:“你怎么说的?”
赵大壮红着脸道:“小的说找不到人,庄上的人都只会种地,给拒绝了。”
苏瑾点点头:“拒绝了好,要注意安全。不过,注意安全。刘公公那边要是再来找你,别硬顶,推到我身上就行。”
赵大壮嘿嘿一笑:“他以后应该不不会在找小的了。小的拒绝他之后,他脸色铁青地走了。”
晚上,财务部张姐在公屏上发了一条消息:
“皇庄改造第一阶段完成。总结一下:前院正堂当办公室,中院厢房当织坊和教室,后院当染坊,后山老房子当仓库。总共花了三十八两银子,比预算多了八两。多出来的是买瓦片的钱。”
“技术部-小李”:“够用了。中院三间厢房,能放八张织机。后院两间染坊,能放五口染缸。教室能坐三十个人。仓库能放一批原料和成品。目前的规模,支撑五十个人干活没问题。”
“项目部-老王”:“如果以后人多了,可以把前院也用上。眼前关键是第一批布料出来了能不能卖出去?卖出去能不能赚钱?”
“公关部-小陈”:“销路倒是不愁。锦华行会如今在京城站稳了脚跟,通过行会的渠道,只要能做出合格品,就不愁卖不出去。”
“财务部-张姐”:“小陈说得对,只要开起来,销路产量都不是问题。现在咱们应该关注一下皇后的地位是不是稳固,可能还有两三个月就要生了。”
“公关部-小陈”:“皇后那边应该没有问题,听说赵恒成被皇帝嘉奖,赏了一柄御刀。”
“项目部-苏瑾”:“你怎么知道的?”
“公关部-小陈”:“卢佐和卢佑在树荫下说话,被我听到了。”
苏瑾奇怪:“我怎么没听见说起这个事?”
“技术部-小李”:“他们说的暗语,被我们给破解了。”
老王和张姐同时打出一串省略号。
“项目部-老王”“是你们,不是我们!我跟苏总和张姐都不知道这个事情。”
小陈岔开话题:“据说是因为他当初在织造府正堂说‘看看是你们的规矩硬,还是本世子的刀硬’这句话传到了皇帝耳朵里,皇帝觉得他的刀不够硬,特地命人打造了一柄赐给他,这皇帝真是宠他。”
“技术部-小李”:“我觉得不是宠,是架在火上烤。赵恒成那话本来就是随口说的,皇帝偏要当真,还专门打把刀赐给他。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这小子说的话,朕认了。以后他得罪的人,都会记在他头上。”
“财务部-张姐”:“也不一定。赵恒成是靖海侯世子,靖海侯府手握兵权,皇帝拉拢他还来不及。赐刀是恩宠,不是坑他。”
“项目部-老王”:“不管是恩宠还是坑,这把刀都说明一件事,赵恒成在皇帝心里的分量不轻。这个盟友咱们得好好维护。”
苏瑾看着公屏,没有回复。
她想起那天在织造府正堂,赵恒成站在众人面前,说“看看是你们的规矩硬,还是本世子的刀硬”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觉得这人是个混不吝,说话不过脑子。现在看来,他比谁都清醒。
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知道什么时候该当这把刀。这样的人,不简单。
赵恒成的书房,一柄长刀横在案上,刀鞘乌沉,上嵌金丝蟠龙纹。刀未出鞘,已有凛然之意。
赵恒成坐在案前,目光落在这柄御刀上,神色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烛火跳了一下,刀鞘上的金丝蟠龙纹在光影中流转,像是活过来一般。
阿七站在一旁,嘿嘿笑道:“世子,陛下这御赐的刀可不一般啊!以后咱们想砍谁就砍谁。谁要是不服,先问问这柄刀答不答应。”
赵恒成瞪了他一眼:“你当这是菜市场砍瓜切菜呢?”
阿七缩了缩脖子,讪讪道:“那陛下赐刀是什么意思?”
赵恒成道:“陛下这是把我当刀使呢!”
阿七一愣:“啊?小的觉得被当刀使咱们也是最锋利的那把啊。”
赵恒成没有说话。皇帝对他确实不错,什么都偏心他,对自己这个小舅子比对他的亲外甥陆名城还要好一百倍。
但是那只是表面。旁人都道靖海侯世子得天独厚,姐姐是中宫皇后,父亲是手握重兵的镇国大将军,陛下宠信有加,赐金赐银更御赐宝刀,风光无限,在京中横着走都没人敢拦。
可只有赵恒成自己清楚,这份独一份的偏宠,从来都不是毫无缘由。高禄倒台,牵扯太妃与一众老世家,朝堂局势胶着,各方势力互相掣肘,皇帝手里缺一把能撕破僵局、不用顾及规矩情面的刀。
而他要实权没有实职、要兵权没有兵权,平日里一副纨绔子弟的混不吝模样,偏偏身份特殊,是皇后亲弟,是侯府世子,刚好合适当这把刀。
赐刀是恩宠也是鞭策,更是明晃晃的授意,让他放手去查,去碰那些旁人不敢碰的势力,去替帝王扫清碍眼的绊脚石。
成了是帝王英明,用人得当;败了不过是一个顽劣世子肆意妄为,坏了规矩,帝王随时都能弃卒保帅,平息众怒。
“世子?”阿七见他久久不语,不由得小声唤了一句,心里也隐隐慌了起来,他跟着世子多年,从未见过这般神色凝重的主子。
“阿七,你知道吗?这刀看起来是御赐是荣耀,其实枷锁。握得紧是利刃,握不稳还会伤了自己。”
赵恒成抬手按住刀柄,指尖微微用力,却并未拔刀出鞘。
宫里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
内侍省总管天下宦官,统管宫内庶务。
御用监掌皇家器物织造物料采办,如今两处大权都握在赵公公一人手里,连带着物料核查、账目盘查全由他一言决断; 副总管王公公不过是副手,凡事都要仰赵公公鼻息。
这般权势集中,早晚还是会出问题。何况太妃的事情还没有解决,永信侯老夫人也不安分,德妃那边还想搞点小九九,这潭水只会更浑。
“往后不许再胡言乱语。这刀不是用来逞凶斗狠的,更不是随意能出鞘的。”他笑了笑,“真到了拔刀那日,只怕会见血封喉,再无回头之路。”
阿七心头一震,连忙躬身应下:“属下记住了!”
赵恒成望着跳动的烛火,脑中忽然想起苏瑾那张淡然的脸。
皇后第一次听自己说起这个人,就说她可用,起初他不信,现在终于信了。
她比自己想象的厉害得多。
“阿七,你说苏云瑾现在在做什么?”
阿七挠挠头:“这个时辰……应该睡了吧?”
赵恒成笑了一声:“我猜正在赶路,她跟一般规格女子不一样,我总觉得这个人不是个女人。”
阿七“噗”一声笑出来。
赵恒成没有理他。
他知道苏云瑾此时不会睡的。她好像永远都在忙。不是在刺绣司盯着万寿图,就是在皇庄折腾那些佃户。听说最近又在搞什么织染作坊,忙得脚不沾地。
“世子,您不是挺欣赏苏三小姐吗?难道欣赏她的原因就是因为她像个男人……”
阿七小心翼翼地问。
赵恒成抬脚踢过去:“闭嘴。”
阿七跳开多远咧嘴笑:“遵命!”
与此同时,尚宫局的值房里,邱尚宫正与几位掌司商议定级的事。
“刺绣司苏云瑾,试用期满,拟定为正六品司制。”
邱尚宫将一份文书推到桌案中央。
刺绣司薛掌司没有说话。
物料司的掌司看了一眼,皱眉道:“苏云瑾进刺绣司才三个月,直接定正六品?这不合规矩吧?”
“怎么不合规矩?”
邱尚宫反问,“她主持绣制的百福图,皇后娘娘亲口夸赞。她查出的高禄案,牵扯出内侍省贪墨窝案。她把在刺绣司横行多年连薛掌司都不放在眼里的周娴赶走。哪一件不合规矩?”
物料司掌司张了张嘴,“她定正六品,其余几个人怎么办?”
“是啊,按规矩试用期合格,她们定正七品,现在苏云瑾高了一级,其他五个女官攀扯怎么办?”
采办司的掌司接着道:“是啊,尚宫,我们不是说她做得不好,只是她毕竟年轻。刺绣司一百多号人,正七品的司制,压得住吗?”
邱尚宫看了他一眼:“压不压得住,你们问问薛掌司。”
采办司掌司看了薛掌司一眼,不说话了。
人家刺绣司掌司都不反对,他们这些外人瞎操什么心!
邱尚宫环视众人:“还有谁有异议?”
没有人再沉默。“那就这么定了。”
邱尚宫在文书上盖下印章,“刺绣司苏云瑾,定正六品司制。
六位女官品级评审完毕,文书递到内侍省。
王忠和赵公公商量:“尚宫局那边定了,苏云瑾正六品司制。”
赵公公“嗯”了一声,继续喝茶。
王忠道:“苏云瑾这个人不简单,她升这么快,你就不下一个倒霉的是……”
“是什么?”
赵公公放下茶盏看着他,“高禄的案子是陛下亲自定的,苏云瑾是陛下亲自见的。她升不升,不是尚宫局说了算,是陛下说了算。”
王忠点头。
“属下知道,只是咱家觉得,正因为这个咱们才不能放任其风头太过……”
赵公公拿起文书:“你以为邱尚宫为什么敢定正六品?因为她知道,这是陛下的意思。”
他指着文书上的品级:“记住,在这宫里,看风向不是看谁跳得高,是看谁站得稳。苏云瑾这棵树,根已经扎下去了。你若是聪明,就别去招她。”
王忠没有说话,不过他也知道,苏云瑾背后,不只是皇后,还有长公主。
建元十年七月十六,暑气正盛,今日,是试用期定品的日子。
秦染递给苏瑾一本小册子,里面有各司掌司的喜好偏向,也有历年来定品时出过的岔子。
是她在宫里十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苏司制。你帮了我,我没什么能回报的。你看看这个或许有用。”
苏瑾来的时候,只见两侧已经坐了五个人,每个人面前都摆放着茶盏,却无人有心思去喝。
苏瑾在末位坐下,神色平静地打量着其余五位女官,发现大家都危襟正坐目不斜视。
苏瑾觉得她们有些过于紧张,不过大家都很重视,她也不能显得太随意。
正想着,前面正堂深处传来脚步声。
曾经几位主持遴选的官员陆续进来。织造府周大人走在最前,身后是尚宫局邱尚宫、内侍省王公公,织造司韩大人。最后是御用监赵公公。
苏瑾等人齐齐起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