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绣娘看苏瑾回到值房,跟了过来:“苏司制,奴婢……奴婢有事禀报。”
苏瑾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发抖的女人,没有立刻说话。
“公关部-小陈”:“赵绣娘好像知道什么惊天大秘密?”
“技术部-小李”:“难道是要揭发刘公公?”
“项目部-老王”:“可能是被人逼到墙角了。刘公公那边给了压力,苏总这边又在查,她两头够不着,只能选一边。苏总上次谈话给的压力和机会起作用了。”
苏瑾让赵绣娘坐下说话。
赵绣娘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都发白了。
苏瑾也没有催,低头整理桌面。
过了好一会儿,赵绣娘终于开口了:“刘公公……刘公公让奴婢在刺绣司的领用回执上动手脚,奴婢没有做。”
苏瑾的动作一顿。原来如此。
怪不得沈玉贞那么笃定御用云瑾专用金线的事情,怪不得她敢在账册上做文章,让刺绣司过去对账。
原来刘公公是她的人。
通过刘公公来给刺绣司使绊子,找的还是周娴的人。
如果赵绣娘不主动交代,真可能查不到她那里。
赵绣娘的很小:“他说,只要奴婢做了就给奴婢一笔银子,送奴婢出宫。奴婢答应他了,但是奴婢没做,奴婢现在很害怕。他会对奴婢不利。”
她抬起头:“苏司制,奴婢知道错了。奴婢不该替他做事,不该替周娴做事。奴婢……奴婢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求苏司制救救奴婢!”
苏瑾看着她,心中了然。刘公公用的手段很简单,先让她觉得在刺绣司待不下去,再给她指一条出路。
一个在宫里无依无靠的绣娘,被人这么一吓一哄,很难不动心。
“你刚才说,他让你在回执上动手脚。具体怎么动?”
赵绣娘声音更小了:“他说……他说让奴婢在回执上把‘御用云锦金线’改成‘御用云锦专用金线’。就改两个字。奴婢觉得不对,一直拖着没做。后来沈主事来对账,奴婢吓坏了,以为事情败露了。可是没有任何动静。”
“物料稽核司那个副主事跟你什么关系?”
“没,没有关系!奴婢不认识他。”
也许这是人家的私事,苏瑾没有继续追问。
“你说刘公公让你改回执,有证据吗?”
赵绣娘的声音更小了:“他……他是口头跟奴婢说的。没有字据。”
没有字据这在意料之中。
刘公公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留下把柄。
“那你知道,除了你之外,刘公公还找过其他人吗?”
赵绣娘想了想,摇了摇头:“奴婢不知道。他只找过奴婢,因为……因为奴婢是周副司制的人。他觉得奴婢在刺绣司待不下去,一定会答应。”
苏瑾点了点头。这个逻辑说得通。
周娴倒了,她手下的人自然成了最容易被拉拢的对象。刘公公选赵绣娘,不是因为她有多大的用处,而是因为她最容易下手。
“赵绣娘。”苏瑾开口,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些,“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是想要什么?”
赵绣娘抬起头,眼眶通红:“奴婢……奴婢只想活着。安安稳稳地活着。”
苏瑾看着她,没有说话。
赵绣娘又道:“奴婢知道,奴婢以前替周副司制做过事,苏司制不信奴婢也是应该的。但奴婢真的没有害过刺绣司,没有害过万寿图。奴婢只是……只是传过几次话。”
苏瑾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刘公公再找你,你应付着,别硬顶。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赵绣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苏瑾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她。她连忙跪下,磕了一个头:“多谢苏司制!多谢苏司制!”
苏瑾摆摆手:“去吧。”
赵绣娘站起身,抹了把眼泪,转身出去了。
赵绣娘走后,苏瑾独自坐在值房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赵绣娘的那些话,听起来像是掏心掏肺的忏悔,可仔细一想,处处都是破绽。
“技术部-小李”:“苏总,我回放了赵绣娘的每一句话。她说刘公公让她改回执,但回执是刺绣司领料的原始凭证,哪里是她一个普通绣娘能接触到的,刘公公就算再糊涂,也不会让她做这种一查就穿的事。”
“公关部-小陈”:“她说不认识副主事的时候眼神闪烁,应该是说谎了。不过可以看出稽核副主事和刘公公不是一条绳上的。”
“财务部-张姐”:“最可以的是她坦白的时间点,刘公公让她动手脚的时候不说,拖到沈玉贞告假,稽核司对账无误后来坦白,真假且不说,追究也没有意义了”
“项目部-老王”:“赵绣娘不是来坦白的,她是来投石问路的。她说的那些,七分真三分假。刘公公确实找过她,确实让她做过什么,但未必是改回执那么简单。她承认自己替周娴传过话,但把最要命的那些事推得一干二净。她在赌苏总会放过她,赌苏总会相信她是个只想安稳活着的可怜人。”
“公关部-小陈”:“那怎么办?抓她?审她?”
苏瑾想了想,回复:“不抓。放着。她背后的人想通过她看我的反应,我就给她一个反应。”
“项目部-老王”:“苏总是想……将计就计。
“是的,让她以为我相信了,让她回去报信。她背后的人觉得我好骗,就会放松警惕。”
“财务部-张姐”:“那刘公公那边呢?”
“刘公公只是个小角色。”苏瑾道,“他蹦跶不出花来,现在最要紧的是万寿图。”
刺绣司的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回廊的声音。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屋檐角上,又圆又亮。
苏瑾忽然想起,再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了。
在现代的时候,中秋节不过是多放一天假,跟同事吃顿饭,然后回家刷手机。
但在这个世界,中秋节是大节,宫里要办宴席,各司各局都要进贡应节物件。
刺绣司的中秋进贡,早在她来之前就定好了,是一幅《月宫桂花图》,用金线银线绣出广寒宫的轮廓,再用淡黄色的丝线绣出桂花飘落的样子。图已经绣完了,放在库房里等着节前送上去。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苗女官端着一盏新茶进来,见苏瑾站在窗前,轻声道:“苏司制,茶凉了,奴婢给您换一盏。”
苏瑾转身,在桌前坐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苗姑姑,你在刺绣司多少年了?”
苗女官一愣,没想到苏瑾会突然问这个,想了想道:“回苏司制,奴婢来了十二年了。”
“十二年。”苏瑾点点头,“那你见过不少人来了又走?”
苗女官笑:“可不是嘛。光是副司制,奴婢就见过三任。周副司制是待得最久的,也没撑过五年。”
苏瑾看着她:“那依你看,我能待多久?”
苗女官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苏司制这话可不敢乱说!您跟她们不一样,您有本事,有手段,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还有上面的人撑着。”苏瑾微微挑眉:“上面的人?”苗女官压低了声音:“薛掌司,邱尚宫,还有……皇后娘娘。苏司制,您以为奴婢看不出来吗?百福图能那么顺利地交上去,万寿图能有这么多人帮您,光靠您一个人,怎么可能?”
苏瑾没有说话。
苗女官继续道:“奴婢在宫里待了十二年,别的不敢说,看人还是准的。苏司制您是个能做大事的人,跟在您身边,奴婢心里踏实。”
她说完,行了一礼,端着凉茶退了出去。苏瑾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苗女官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在试探她、观察她,如今终于彻底倒向了她。
“公关部-小陈”:“苗女官这话说得真诚,应该是真心的。”
“技术部-小李”:“她在刺绣司十二年,根基深,人脉广,有她帮忙,咱们做事方便多了。”
“项目部-老王”:“但也不能完全信任。在宫里待了十二年的人,最懂得审时度势。她今天倒向苏总,是因为苏总势头正盛。万一哪天风向变了……”
苏瑾点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用人的同时,也要留一手。”
她站起身,吹灭了桌上的烛火。月光从窗棂间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刺绣司的院子里,值夜的绣娘正在收拾绣架,准备锁门。远处的宫墙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像一幅水墨画。
苏瑾走出值房,沿着回廊慢慢走着。白天的时候,绣坊里人来人往,针线穿梭,热闹得像集市。
到了晚上,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
她走到百福图曾经摆放的位置,那里已经空了。墙上贴着一张告示,是薛掌司手书的“刺绣司职掌条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
苏瑾转身见是秦染。
“还没回去?”她问道。
“刚把明天要用的丝线理好。苏司制不也没回去?”
“郑三娘回去了?”苏瑾问。
“回去了。我让她先走的,她年纪大了,熬不了夜。”
苏瑾点点头:“你也早点回去。明天还要赶工。”
秦染沉默了一瞬,然后道:“苏司制,赵绣娘在刺绣司这么多年,从来不是个胆小的人。今天那副样子,像是装的。”
苏瑾一笑:“你也看出来了。”
秦染道:“奴婢在宫里待了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越是会做表面功夫的示弱的人,转身她们可能比谁都狠。”
“我知道了。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秦染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她这个罪臣之女见过太多人倒楼塌了,早就学会了用最冷静的眼光看人,用最清醒的头脑判断事。
八月十三,离万寿图完工还有十二天。
午时苗女官过来低声禀报:“苏司制,赵绣娘不见了。”
苏瑾的眉心微微一跳。
“不见了?”
“是。清早点名的时候还在,中午吃饭后出去了一会儿就不见了,也没请假。我去她住的地方看了,人不在。”
“也许是临时有事,暂时不要声张。再等等,若是有人问起,就说她告假了。”
苗女官点头:“奴婢明白。”
她快步出去了。
苏瑾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午后的阳光很烈,照在院子里那几株桂花树上,金灿灿的,香气浓郁。
如果赵绣娘出事,卢佑应该已经跟上了。
下午卢佑才过来。
“苏司制。”他抱拳行礼,“还真被您给猜中了。”
苏瑾眼睛一亮:“怎么样,有没有收获?”
卢佑点头:“有。”
卢佑从昨天就跟着赵绣娘,发现今天午饭后她去了刺绣司后面的一排空置院落。卢佑一路跟着,看见她在那里等什么人。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来了一个太监。那太监不是别人,正是刘公公。
刘公公给了赵绣娘一个包袱,让她“从北门出去,有人接应”。
赵绣娘接过包袱,正要走,刘公公忽然变了脸,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朝赵绣娘刺去。幸亏属下眼疾手快,把人救下来了。刘公公跑了,属下没追。赵绣娘受了惊吓。”
苏瑾看着他胳膊上的伤口:“你受伤了。”
卢佑脸一红:“一时大意被蹭了一下,不碍事。”
苏瑾从抽屉里取出一瓶金疮药,递给他:“先处理伤口。赵绣娘呢?”
卢佑接过药,道:“属下按照您事先吩咐的把她送给邱尚宫了。邱尚宫说这事她来处理,让苏司制安心绣万寿图,别分心。”
苏瑾点了点头。
赵绣娘的事,邱尚宫接手了。刘公公跑不了,他一个尚服局的太监,能跑到哪里去?
大通作里各组绣活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丝毫没有因为赵绣娘不再受到影响。
八月十五,中秋节,刺绣司放假一天。各司各局都在张罗着进贡应节物件,尚食局忙着准备晚宴的菜品,尚仪局安排歌舞,尚宫局这边倒是最清闲的。
应节的《月宫桂花图》早就绣好了,昨天已经送去了乾清宫。苏瑾今天不用去刺绣司,但也没闲着。
天还没亮,春桃就在院子里忙活了。她搬来梯子,往梧桐树上挂灯笼,红彤彤的,挂了一整排,把整个院子映得喜气洋洋。
“春桃,你这是要把咱们院子变成灯市吗?”
苏瑾倚在门口,看着满院的红灯笼,哭笑不得。
春桃从梯子上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理直气壮道:“小姐,今天可是中秋节!隔壁那户人家前天就挂上了,咱们不能让人比下去!”
苏瑾摇摇头,没有再多说。她转身回到屋里,从柜子里取出一包东西。那是她前几天苗女官送给她的几块上好的月饼模子,刻着嫦娥、玉兔、桂花的图案,她准备今天自己做月饼。
厨房里,小陈已经在和面了。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脸上沾着面粉,看起来像个跑堂的伙计。
“苏总,您确定您会做月饼?”
小陈看着苏瑾手里的模子,一脸怀疑。
苏瑾很自信:“当然了,你可别小瞧我,我家每年过中秋都是我妈做月饼,我看都看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