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绣娘。
“这些天物料稽核司查账的事大家都看到了。有人盯着刺绣司,想挑毛病。咱们把规矩立好,把账目做清楚,谁也挑不出刺来。这不是针对谁,是保护大家。账目清楚,谁想栽赃都栽赃不了。”
绣娘们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议论,但没有人反对。
“从百福图到万寿图,咱们刺绣司所有绣娘都十分辛苦。我已经向上面申请了赏银,每人二两。等万寿节过了,银子就发下来。”
这句话一出,绣娘们的眼睛都亮了。二两银子,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两个月的米了。
大家欢呼起来:“谢谢苏司制”。
郑三娘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里的针已经放下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和针眼,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老树的根。
这双手在宫里绣了三十一年,绣出了无数条龙、无数只凤、无数朵花,绣过先皇后的凤袍,绣过当今皇上的龙袍,绣过宫里最尊贵的人身上穿的衣服。
但万寿图,大概是她绣的最后一条龙了。
苏瑾走到她面前。“郑三娘。”郑三娘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没什么波澜。
“万寿图能成,您是大功臣。赏银之外,我私人再给您添五两。”
郑三娘摇了摇头:“苏司制,老身不要银子。”
苏瑾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那您要什么?”
“老身想回家看看。”郑三娘声音很低,说得很慢,“老身离家三十一年,没给家里写过一封信,捎过一两银子,如今当年一起进进宫的老姐妹都走了,老身也想回家看看。”
苏瑾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这个老太太,无论当年有什么隐情,都无法填补她被关在宫里大半生的遗憾。
“郑三娘。”苏瑾的声音很轻,“等万寿节过了,我替您向上面请个假。您回家看看,住几天都行。路费我出,您别操心。”郑三娘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说谢谢,只是低下头,轻轻地点了点。
万寿图送装裱的第二天,苏瑾去了尚宫局。
邱尚宫见她进来,笑着道:“苏司制来得正好,本宫正想找你。万寿图的装裱进度如何?”
苏瑾见礼之后答道:“今日开始打底,庞师傅说三天能完成第一道工序,整体装裱需要七天。我让秦染全程盯着,不会出岔子。”
邱尚宫点了点头:“那就好,这最后一步千万要谨慎。不知你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苏瑾没有绕弯子:“我想替郑三娘请个假。”
邱尚宫抬了抬眉:“替郑三娘请假?”
苏瑾点头:“郑三娘离家三十一年,从没跟家里联系过,万寿节过后,想回老家看看。”
邱尚宫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苏瑾等着。
她知道郑三娘的情况特殊。
宫里的人出宫,不是批个假条那么简单。要查户籍、要担保人、要层层审批,稍有不慎就是私逃出宫的罪名。
“郑三娘的事,你知道多少?”
邱尚宫看着苏瑾问道。
苏瑾想了想:“我知道她在先皇后身边伺候过,后来才到刺绣司。她除了绣艺好,还擅长补绣,物料稽核司沈玉贞都让她帮忙补过绣品。她是永泰十年入宫。那一批入宫的都是各州府选送的高手。建元元年新帝登基后,很多都放出去了。只有她没走。”
邱尚宫点点头,夸赞道:
“绣娘资料你看得很仔细。其实建元元年,先皇后病重,宫里乱成一团。放出去的名单上有她的名字,但她自己主动放弃了。”
“原来是这样。”苏瑾问,“那她现在是能出宫,还是不能?”
邱尚宫看着她:“你希望她出宫?”
“她几十年没回家了。不知爹娘还在不在,想回去看看不过分。”
邱尚宫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假可以批。但你得替她担保。”
“好,我担保。她会回来的。”苏瑾说。
邱尚宫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盖了尚宫局的印章,递给她。
“拿去吧。”
回到刺绣司,苏瑾叫来郑三娘,把批文交给她。
郑三娘颤抖着拿起那张纸。她不识字,但她认识那个朱红的印章。尚宫局的印,她见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一次是盖给她的。
“万寿节过后,您有半个月的假。从京城到苏州,走水路,坐船。我让人查过了,运河上的船每天都有,到了苏州再坐马车,一天就能到您家。”
郑三娘捧着那张批文,手抖得厉害,就要跪下。
“苏司制……老身……老身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不用谢。”苏瑾扶住她,让她坐在一旁,“您好好回去看看。回来之后,想留在刺绣司就留着,想走也不拦您。您这把年纪了,该为自己活了。”
“老身二十岁进宫,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还以为谋到了什么好差事。家里的姐妹都羡慕我,说‘你运气真好呀,进宫这么好的事,怎么被你这么笨的人摊上了呢’”
她脸上的笑容很苦。
“我那时候也觉得自己运气真好呢,谁知道这皇宫进来容易出去难。”
苏瑾握住她颤抖的手。
“您好好准备,万寿节一过,我让人送您上船。”
万寿图送装裱的第三天,苏瑾一大早就去了装裱房。
秦染已经在里面了。
苏瑾走到绣架前,看庞师傅干活。万寿图平铺在一张大案上,已经糊了一层宣纸,半干不干,泛着米白色的光泽。
庞师傅手里拿着刷子,正在往上面刷第二层浆糊。
刷子的毛很软,浆糊很稀,他刷得很轻很慢,像是在给婴儿擦脸。
“庞师傅,这层干了之后,还要刷几层?”苏瑾问。
“还要两层绢帛,一层底纸。绢帛要用最薄的那种,透了光能看见对面的针线。太厚了不行,绣面的纹理就糊了。太薄了也不行,撑不住。”
庞师傅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这小姑娘盯了三天了。老夫干装裱三十年,头一回被人盯得这么紧。”
秦染闻言立刻抱歉道:“庞师傅见谅,这万寿图是要呈给陛下的,一针一线都容不得半点差池,装裱若是出了纰漏,不仅辜负了绣组四十多个人的心血,也耽误了尚宫局的差事。”
她抬眸看向庞师傅,眼底没有半分歉意,只有对技艺的极致严谨:“您是宫里最好的装裱师傅,我们都信您的手艺,但万寿图太特殊,多盯一眼,便少一分风险。”
庞师傅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倒笑了,用刷子指了指案上的万寿图:“小姑娘这话倒是实在。老夫装裱过的宫廷绣品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从没见过像你们这般小心的。”
苏瑾弯了弯唇角:“辛苦庞师傅了。万寿图事关重大,委屈您多费些心。等事成之后,我让绣组给您绣一方汗巾,也算我们的一点心意。”
庞师傅眼睛一亮:“那可就多谢苏司制了!”
三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苗女官的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急促:“苏司制,邱尚宫让人来传,说陛下要亲自看看万寿图的进度。”
苏瑾看向苗女官:“什么时候?”
“传话的人说,陛下午后过来。”
苏瑾和秦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惊讶。
庞师傅道:“陛下亲自来看?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苏瑾问:“庞师傅,现在这幅图的状态,能给陛下看吗?”
庞师傅放下刷子,走到案前仔细端详了一番:“第一道底已经打完了,绢帛上了两层,还差最后一层底纸。现在看是能看,但不算完工。不过陛下要看的是绣工,不是装裱。这个状态,绣面是完整的,不影响。”
“那就继续。”苏瑾道,“把能做的先做完。陛下来了,该怎么看就怎么看。”
庞师傅应了一声,重新拿起刷子。
这一次,他的手比方才更快了,却依然稳当。浆糊涂得均匀,绢帛铺得平整,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
秦染走到苏瑾身边,低声道:“陛下怎么突然要来?”
苏瑾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万寿图的进度,赵公公隔几天就来报一次,陛下应该很清楚。突然亲自来看,不像是例行巡查,倒像是专程来看看。
“也许是听说了什么。”苏瑾低声道,“郑三娘点睛那针,赵公公回去肯定会报。陛下好奇,想亲眼看看。”
秦染点了点头。
苏瑾转身往外走:“我去一趟邱尚宫那里。你在这里盯着,有什么事立刻让人来找我。”
“是。”尚宫局里,邱尚宫正在指挥宫女们收拾屋子。
见苏瑾进来,她摆了摆手,让宫女们退下。
“陛下突然要来,本宫也是早上才接到消息。说是昨晚在御书房看了赵公公递上去的万寿图绣样,龙颜大悦,今早忽然说要亲自来看看。”
苏瑾没有说话。邱尚宫转过身,看着她:“苏司制,这是个机会,也是个考验。万寿图绣得好,陛下高兴,刺绣司上下都有赏。但若出了纰漏……”
她没有说下去。苏瑾垂眸:“属下明白。”
“你去准备吧。”邱尚宫摆了摆手,“本宫这边,会把尚宫局收拾妥当。你那边,把人和东西都安排好。咱们不能让人挑出刺来。”
“是。”
午后,御驾准时到了尚宫局。苏瑾带着秦染和郑三娘,站在装裱房门口等候。远远看见明黄色的仪仗浩浩荡荡地过来。
皇帝从銮驾上下来,示意众人免礼。
邱尚宫侧身引路:“陛下,万寿图在装裱房。”
皇帝走入室内站在案前,身后的太监宫女们大气都不敢出,装裱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苏瑾观察着皇帝的脸色,似乎很满意。
皇帝目光看向苏瑾,问道:“听说这幅图是刺绣司秦染主导,郑三娘点睛?”
“正是。”
皇帝问道:“哪个是秦染?”
秦染跪地:“奴婢秦染,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皇帝看着她,“朕听说过你。《江南春色图》是你绣的?”
“是。那是姜司制留下的底稿,奴婢只是续绣。”
皇帝点了点头,又看向郑三娘:“你就是郑三娘?”
郑三娘颤巍巍地跪下去:“老奴郑三娘,叩见陛下。”
“平身。”皇帝的语气比方才温和了几分,“朕听赵全说,点睛那针是你绣的?”
“是。老奴斗胆,在龙眼上补了一针。”
皇帝点了点头:“补得好。这一针,把整条龙补活了。”
郑三娘叩首:“谢陛下夸赞。”
皇帝抬手:“平身吧。万寿图绣得好。朕很满意。”
他说完这句便没啰嗦,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离开了。
苏瑾等人跟随邱尚宫恭送皇帝离开之后,心里都松了口气。
有了皇帝金口玉言,后面验收畅通无阻。九月初三,内务府验收结束。苏瑾在验收报告上落下最后一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从七月初接到万寿图的任务,到今天全部验收完毕,整整两个月。两个月里,她改了龙首、补了龙鳞、加了隐线绣、请郑三娘点睛,跟沈玉贞斗了一回账目,被刘公公暗算了一回,赵绣娘的事折腾了三天,内侍省查账又折腾了五天。
好在,一切都结束了。
万寿图验收合格,刺绣司账目无误,赵绣娘和刘公公的事被压了下去,沈玉贞称病避风头,刺绣司暂时风平浪静。
苏瑾看了一眼公屏。
“项目部-老王”:“接管进度45%,世界稳定度88%。苏总,万寿图这个坎过了,但接下来的路才是更难走的。”
门外传来敲门声,秦染走进来。
“属下想问问,万寿图验收完了,那些抽调来的绣娘,是不是该回各自的组了?”
苏瑾想了想:“不急。让她们再留两天,等内务府的正式文书下来再散。万一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好安排。”
秦染点头:“那好,我回去跟她们说。”
苏瑾叫住她。
“秦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秦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苏司制说哪里话,是您给了属下机会。”
苏瑾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真诚,也看到了野心。秦染不想躲在角落里,不想离开宫廷。她想要机会,想要表现自己。
“项目部-老王”:“苏总,万寿图任务完成,刺绣司人心初步稳固,皇庄作坊进入正轨。接下来,该做第二阶段的规划了。”
“财务部-张姐”:“锦华织染阁上个月流水三百八十两,纯利五十二两。皇庄作坊第一批粗布试产成功,成本价每匹三钱,市场价每匹六钱,利润率50%。”
“技术部-小李”:“赵木匠的织机改良已经完成二十台,皇庄效率提升15%。下一步进行染色工艺的改良,现在的染料利用率只有60%,浪费太大。”
“公关部-小陈”:“苏总,我注意到一个情况。最近市面上有人在低价收购生丝,价格比正常市价高两成。收丝的商号叫‘聚丰号’,背后的东家查不到。”
苏瑾的眉头皱了起来。聚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