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楼的保卫战方许并没有参加，少年需在城头立，可教贼兵不敢前。两位六品武夫杀回去之后，半兽的攻势基本上难有进展。屠重鼓又已经退兵，方许随即决定从四城各抽调三千精锐回援轮狱司。外边的敌人不攻，那就趁机尽快解决了内患。城墙上，少年盘膝而坐。他面前摆着一些石子，像是杂乱无章，实则是这殊都内外大势。少年没有可窥天机的天赋，不能像司座那样以星图推演。他也没有李晚晴那样可预见未来的能力，所以只能靠自己计......屠重鼓的脸色，霎时铁青。他站在那摇晃不稳的楼车上，脚底木板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而他整个人却像被钉在了风里??不是因为站得稳，而是被方许那一句“遗臭万年子孙后代都要遗臭万年的叛贼之首”，生生钉住了喉骨、钉住了脊梁、钉住了他几十年来用军功堆砌起的尊严。风卷起他袖口裂开的丝线，也吹不散他额角暴起的青筋。他张了张嘴，没出声。不是不能出声，是不敢出声。他若应下，便真要跪；若不应，便是默认自己怕见天子、怕见真相、怕被十几万双眼睛戳穿那层“清君侧”的薄皮。他身后，密密麻麻的北方五省联军静得可怕。没人喊杀，没人擂鼓，连战马都垂着头，嚼着干草，仿佛也听懂了这无声的审判。方许却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忽而抬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玄铁铸就的令牌，迎着日光一晃??那令牌上刻着七道云纹，中央一道金线蜿蜒如龙，正是轮狱司副巡使的敕令印信，更是皇帝亲授、可代天巡狩的紫巡符节！“诸位将士听真！”方许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砸向城外：“此乃天子亲赐紫巡符节，持此符者，代天行事，可斩六品以下不臣，可赦三品以下忠勇！”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楼车之下那些推车的士卒、那些持盾的甲兵、那些握弓的弩手，最后落回屠重鼓脸上：“你屠重鼓，自封北方兵马总督，却未奉诏书、未领虎符、未入朝觐见，擅自调十五万大军围困京畿??此为僭越！”“你以‘清君侧’为名，却杀秦霜降将军于营中，又纵容麾下四将屠戮百姓、强征民夫、焚毁粮仓??此为残民！”“你口口声声说陛下蒙尘，可你进不得殊都半步，见不得天颜一面，却敢断言陛下已死、已废、已被挟持??此为构陷！”“你既无诏，又无凭，更无实证，却欲以刀兵逼宫，以谣言乱心，以虚名压人??”方许猛地将紫巡符节往空中一掷，玄铁令牌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冷冽弧线，尚未落地，他已伸手接住，掌心一翻，令牌正面赫然映出“钦命代天巡狩”八个篆字，金漆未干，犹带血气。“此非天子之令，是你屠重鼓的催命符！”话音未落，方许右臂猛然拉开长弓??不是寻常硬弓，而是轮狱司秘藏的“裂云弓”，弓身暗沉如墨，弦丝竟是以九条蛟筋绞合而成，拉满时嗡鸣不止，似有雷音自骨髓深处震颤而出。他搭箭，箭镞并非铁制，而是通体银白，泛着幽蓝寒光，尾羽染赤，宛如凝固的血焰。叶别神低声道：“这是……‘焚心箭’？”朱雀点头：“主阵残余灵力所炼，一箭出，六品武夫若无护体罡气，心脉立断。”方许却没瞄准屠重鼓。他将箭尖缓缓下移，对准楼车底座右侧第三根承重柱??那根柱子上，正插着半截未拔尽的青铜钉，钉帽锈蚀斑驳，显然临时拼凑，不堪重负。“屠大将军。”方许声音忽然平静下来，轻得像一声叹息，“你造这楼车，用了两百个轮子，三百二十根木料，七千八百枚铁钉。”他手指微松，弓弦嗡地一颤。“可你没算准一件事。”“这楼车，撑不住你一个六品巅峰武夫的‘忠心’。”话音落，箭出。没有破空之声，只有一道银白流光撕裂空气，快得连残影都未留下。“嗤??！”箭镞精准贯入那枚青铜钉旁三寸的木缝之中，随即爆开！不是炸裂，而是燃烧。幽蓝火苗自箭镞炸开，瞬间沿着木纹逆向蔓延，火势无声，却炽烈到扭曲光线，整根承重柱刹那间由内而外烧成灰白，表面浮起蛛网般的裂痕。“咔嚓??！”一声脆响，细若游丝，却让所有人心头一紧。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整座楼车开始倾斜，木料呻吟，铁钉崩飞，轮轴错位，吱呀声骤然变得刺耳如垂死哀鸣。屠重鼓身形一晃，足下木板塌陷半寸，他本能提气稳身，可就在那一瞬，朱雀与叶别神同时踏前半步??朱雀左手掐诀，右手虚按城墙，脚下青砖竟隐隐泛起赤红纹路；叶别神则闭目吐纳，眉心一点银光乍现，仿佛有无形巨手已扣住楼车四角地基。两人并未出手，但气息已锁死整座楼车。屠重鼓瞳孔骤缩。他知道，只要他跃起、只要他试图借力腾挪，哪怕只是指尖微动，那两位六品武夫便会立刻出手??不是攻他，而是毁车。一旦楼车彻底崩塌，他若强行跃起，必遭反震之力重创；若坠下，则万军之前颜面扫地；若强撑不倒，则楼车倾覆之际，他将被压在残骸之下，生不如死。他只能站着。任那幽火舔舐木柱，任那倾斜加剧，任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一百米外，两万北军鸦雀无声。有人攥紧了刀柄，有人悄悄松开了弓弦，有人抬头望向晴楼方向??那里，一杆崭新大纛正被数名轮狱司黑衣人徐徐升起，玄底金边，上书“拓跋”二字，龙纹盘绕，猎猎作响。那是天子旗。比屠重鼓自己的大纛，高出整整三丈。“陛下……在晴楼。”不知是谁喃喃一句，声音极轻，却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真的在……”“我昨夜守东门，亲眼见轮狱司抬着软轿进了晴楼……”“那……那咱们打的是谁？”窃语如潮，从后阵涌向前阵，从左翼漫向右翼，无声无息，却比万马奔腾更令人心悸。屠重鼓听见了。他听见的不是话语，而是军心瓦解的声音。他忽然明白了方许为何不射他。射死他，不过是斩一将，激起全军死志；而毁楼车，压他于众目睽睽之下，再亮出天子旗，便是斩其魂??斩尽他苦心经营二十年的“忠义”之名，斩断他统御十五万雄兵的道义根基。这才是真正的诛心。这才是真正的大纛。不是挂在旗杆上的布，而是立在人心中的碑。楼车终于撑不住了。“轰隆??！”右侧承重柱彻底坍塌，整座高台向左猛倾，木屑纷飞，铁钉迸射，几十名推车士卒惊叫着滚落，却被身后同袍下意识伸手拽住，无人惨呼，只余粗重喘息。屠重鼓站在将倾未倾的楼车顶端，长衫猎猎，须发皆张，脸色由青转灰，由灰转白，最终竟浮起一丝近乎悲凉的平静。他缓缓抬起右手，不是去扶栏杆，而是轻轻摘下了自己头顶那顶嵌着赤金兽首的将盔。盔沿微斜，露出他额头一道旧疤??那是年轻时在北境与蛮族搏杀留下的，曾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勋章。此刻，那道疤在日光下泛着惨白。他将将盔捧在胸前，低头，深深一躬。不是对着方许，不是对着城墙，而是对着晴楼方向，对着那杆“拓跋”大纛。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庄重，仿佛卸下铠甲，不是投降，而是归还。城墙上，方许静静看着，没说话，也没笑。他知道，这一躬之后，屠重鼓再难号令全军如臂使指。他也知道，这一躬，不是认输，而是认命。认这个天下，终究还有人不肯跪着活。楼车彻底倾覆，砸在地上扬起漫天烟尘。屠重鼓的身影在尘雾中一闪，竟未跌倒，而是足尖点在一根横飞的断木之上，借势飘退十丈，稳稳落在阵前。他一身尘土，将盔尚在手中，长衫撕裂处露出精悍臂膀，六品武夫的气势未减分毫，可那眼神，却像一座燃尽的火山，只剩灰烬余温。他抬起头，望向方许，嘴唇翕动，只说了四个字：“明日此时。”方许点头：“我等你跪。”屠重鼓不再言语，转身迈步，一步一步，踏着碎石与枯草，走向自己军阵深处。他走得极慢，却极稳。身后，北军将士自发分开一条通道，无人喧哗，无人拦阻，连战旗都垂下了半尺。方许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掌心??方才拉弓太过用力，虎口已裂开一道血口，血珠渗出，混着汗水，在阳光下泛着暗红光泽。他舔了舔干裂的唇，忽然笑了一声。“疼。”叶别神递来一方素帕：“包上。”朱雀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赤红药丸：“服下，心火不燥。”方许接过，仰头吞下，药味苦涩，却有一股热流直冲百会，浑身疲惫竟稍稍退去三分。他靠回墙垛，望着城外渐渐收拢的敌阵，忽然问：“司座说……陛下在晴楼擎纛，可有说……何时登楼？”叶别神摇头：“未说。”朱雀却道：“刚收到消息，晴楼三层，已备好软榻、药炉、温酒、熏香。陛下说……他不坐轮椅，不让人抬，自己走上去。”方许怔住。“他自己走？”“嗯。”朱雀点头，“他说，若连几步路都走不得，何谈坐江山？”方许沉默良久，忽然轻声道：“他才二十二岁。”叶别神笑了笑：“可他早不是孩子了。”方许没接话，只是把目光投向远处??那里，晴楼飞檐如刃，刺破云层；那里，大纛猎猎，如血如火；那里，一个病骨支离的少年，正扶着栏杆，一步步，拾级而上。他忽然想起自己上一世见过的那些史书。史书上写：大殊永昌三年冬，北军围殊都，凡四十七日，城几陷。幸有少年方许，持紫巡符节，立城墙，折楼车，裂伪忠，终使叛军溃散，天子复振。可史书没写??那少年虎口流血，却笑着舔掉血珠；那皇帝咳着血，却坚持自己走上晴楼；那两万北军士兵，在楼车倾覆那一刻，悄悄松开了握刀的手；那三十万殊都百姓，在听到天子旗升起的消息后，纷纷推开窗，默默点燃家中仅存的蜡烛，一盏、两盏、千万盏，如星火燎原，照亮整座将熄之城。方许抬手，抹去虎口血迹。血沾在指尖，温热，黏稠，像一滴未冷的火种。他忽然觉得，这座城，或许还能再撑一阵子。不是靠他，不是靠皇帝，不是靠轮狱司，而是靠这三十万人心里，还没灭干净的那一点光。风起。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整齐，缓慢，带着铁甲碰撞的微响。回头望去，是城防军新换的值哨??不是老兵，是些十六七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可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握着的长枪，枪尖在日光下闪着寒光。为首那个，左耳缺了一小块，是前日流矢所伤。他看见方许，猛地立定，抬手行礼，动作生硬，却无比认真。方许也抬手，回了一礼。没说话。可那少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还缺了颗门牙。方许也笑了。就在这时，腰牌震动。他掏出一看，是皇帝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方许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输入回复：“臣，看见了。”腰牌安静下来。他将它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一点微弱却执拗的震动。像一颗心跳。像这座城，尚存的最后一口气。远处，夕阳西沉，将城墙染成一片金红。方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叶别神与朱雀耳中：“告诉轮狱司，今晚加派三队巡哨，重点盯住西市废墟、玄境门地下甬道、还有……轮狱司地宫第七层西侧石室。”叶别神一怔：“第七层西侧？那里不是……空的吗？”方许摇头：“空？不，那里埋着吴出左当年亲手刻下的佛宗镇魂阵眼。”朱雀面色骤变：“他……他还活着？”方许望向西边天际，那里，一朵乌云正悄然聚拢，形如佛手。“他早死了。”方许淡淡道，“可他的‘东西’，还没死透。”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今夜子时，若那朵云不散……我们就得动手，把他最后一点‘东西’，连根拔起。”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袍翻飞，吹得城头旌旗猎猎，吹得那杆“拓跋”大纛，愈发鲜红如血。而城外，暮色渐浓，北军营帐次第亮起灯火，一盏、两盏、万千盏，远远望去，竟也如星河倾泻。只是那星河，缺了一角。缺在楼车倾覆之处。缺在屠重鼓躬身之地。缺在三十万双眼睛，终于重新望向晴楼的方向。方许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点火，烧得更旺了些。他想，这火，或许真能熬过这个冬天。只要……没人先把它踩灭。

    晴楼的保卫战方许并没有参加，少年需在城头立，可教贼兵不敢前。两位六品武夫杀回去之后，半兽的攻势基本上难有进展。屠重鼓又已经退兵，方许随即决定从四城各抽调三千精锐回援轮狱司。外边的敌人不攻，那就趁机尽快解决了内患。城墙上，少年盘膝而坐。他面前摆着一些石子，像是杂乱无章，实则是这殊都内外大势。少年没有可窥天机的天赋，不能像司座那样以星图推演。他也没有李晚晴那样可预见未来的能力，所以只能靠自己计......屠重鼓的脸色，霎时铁青。他站在那摇晃不稳的楼车上，脚底木板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而他整个人却像被钉在了风里??不是因为站得稳，而是被方许那一句“遗臭万年子孙后代都要遗臭万年的叛贼之首”，生生钉住了喉骨、钉住了脊梁、钉住了他几十年来用军功堆砌起的尊严。风卷起他袖口裂开的丝线，也吹不散他额角暴起的青筋。他张了张嘴，没出声。不是不能出声，是不敢出声。他若应下，便真要跪；若不应，便是默认自己怕见天子、怕见真相、怕被十几万双眼睛戳穿那层“清君侧”的薄皮。他身后，密密麻麻的北方五省联军静得可怕。没人喊杀，没人擂鼓，连战马都垂着头，嚼着干草，仿佛也听懂了这无声的审判。方许却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忽而抬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玄铁铸就的令牌，迎着日光一晃??那令牌上刻着七道云纹，中央一道金线蜿蜒如龙，正是轮狱司副巡使的敕令印信，更是皇帝亲授、可代天巡狩的紫巡符节！“诸位将士听真！”方许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砸向城外：“此乃天子亲赐紫巡符节，持此符者，代天行事，可斩六品以下不臣，可赦三品以下忠勇！”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楼车之下那些推车的士卒、那些持盾的甲兵、那些握弓的弩手，最后落回屠重鼓脸上：“你屠重鼓，自封北方兵马总督，却未奉诏书、未领虎符、未入朝觐见，擅自调十五万大军围困京畿??此为僭越！”“你以‘清君侧’为名，却杀秦霜降将军于营中，又纵容麾下四将屠戮百姓、强征民夫、焚毁粮仓??此为残民！”“你口口声声说陛下蒙尘，可你进不得殊都半步，见不得天颜一面，却敢断言陛下已死、已废、已被挟持??此为构陷！”“你既无诏，又无凭，更无实证，却欲以刀兵逼宫，以谣言乱心，以虚名压人??”方许猛地将紫巡符节往空中一掷，玄铁令牌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冷冽弧线，尚未落地，他已伸手接住，掌心一翻，令牌正面赫然映出“钦命代天巡狩”八个篆字，金漆未干，犹带血气。“此非天子之令，是你屠重鼓的催命符！”话音未落，方许右臂猛然拉开长弓??不是寻常硬弓，而是轮狱司秘藏的“裂云弓”，弓身暗沉如墨，弦丝竟是以九条蛟筋绞合而成，拉满时嗡鸣不止，似有雷音自骨髓深处震颤而出。他搭箭，箭镞并非铁制，而是通体银白，泛着幽蓝寒光，尾羽染赤，宛如凝固的血焰。叶别神低声道：“这是……‘焚心箭’？”朱雀点头：“主阵残余灵力所炼，一箭出，六品武夫若无护体罡气，心脉立断。”方许却没瞄准屠重鼓。他将箭尖缓缓下移，对准楼车底座右侧第三根承重柱??那根柱子上，正插着半截未拔尽的青铜钉，钉帽锈蚀斑驳，显然临时拼凑，不堪重负。“屠大将军。”方许声音忽然平静下来，轻得像一声叹息，“你造这楼车，用了两百个轮子，三百二十根木料，七千八百枚铁钉。”他手指微松，弓弦嗡地一颤。“可你没算准一件事。”“这楼车，撑不住你一个六品巅峰武夫的‘忠心’。”话音落，箭出。没有破空之声，只有一道银白流光撕裂空气，快得连残影都未留下。“嗤??！”箭镞精准贯入那枚青铜钉旁三寸的木缝之中，随即爆开！不是炸裂，而是燃烧。幽蓝火苗自箭镞炸开，瞬间沿着木纹逆向蔓延，火势无声，却炽烈到扭曲光线，整根承重柱刹那间由内而外烧成灰白，表面浮起蛛网般的裂痕。“咔嚓??！”一声脆响，细若游丝，却让所有人心头一紧。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整座楼车开始倾斜，木料呻吟，铁钉崩飞，轮轴错位，吱呀声骤然变得刺耳如垂死哀鸣。屠重鼓身形一晃，足下木板塌陷半寸，他本能提气稳身，可就在那一瞬，朱雀与叶别神同时踏前半步??朱雀左手掐诀，右手虚按城墙，脚下青砖竟隐隐泛起赤红纹路；叶别神则闭目吐纳，眉心一点银光乍现，仿佛有无形巨手已扣住楼车四角地基。两人并未出手，但气息已锁死整座楼车。屠重鼓瞳孔骤缩。他知道，只要他跃起、只要他试图借力腾挪，哪怕只是指尖微动，那两位六品武夫便会立刻出手??不是攻他，而是毁车。一旦楼车彻底崩塌，他若强行跃起，必遭反震之力重创；若坠下，则万军之前颜面扫地；若强撑不倒，则楼车倾覆之际，他将被压在残骸之下，生不如死。他只能站着。任那幽火舔舐木柱，任那倾斜加剧，任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一百米外，两万北军鸦雀无声。有人攥紧了刀柄，有人悄悄松开了弓弦，有人抬头望向晴楼方向??那里，一杆崭新大纛正被数名轮狱司黑衣人徐徐升起，玄底金边，上书“拓跋”二字，龙纹盘绕，猎猎作响。那是天子旗。比屠重鼓自己的大纛，高出整整三丈。“陛下……在晴楼。”不知是谁喃喃一句，声音极轻，却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真的在……”“我昨夜守东门，亲眼见轮狱司抬着软轿进了晴楼……”“那……那咱们打的是谁？”窃语如潮，从后阵涌向前阵，从左翼漫向右翼，无声无息，却比万马奔腾更令人心悸。屠重鼓听见了。他听见的不是话语，而是军心瓦解的声音。他忽然明白了方许为何不射他。射死他，不过是斩一将，激起全军死志；而毁楼车，压他于众目睽睽之下，再亮出天子旗，便是斩其魂??斩尽他苦心经营二十年的“忠义”之名，斩断他统御十五万雄兵的道义根基。这才是真正的诛心。这才是真正的大纛。不是挂在旗杆上的布，而是立在人心中的碑。楼车终于撑不住了。“轰隆??！”右侧承重柱彻底坍塌，整座高台向左猛倾，木屑纷飞，铁钉迸射，几十名推车士卒惊叫着滚落，却被身后同袍下意识伸手拽住，无人惨呼，只余粗重喘息。屠重鼓站在将倾未倾的楼车顶端，长衫猎猎，须发皆张，脸色由青转灰，由灰转白，最终竟浮起一丝近乎悲凉的平静。他缓缓抬起右手，不是去扶栏杆，而是轻轻摘下了自己头顶那顶嵌着赤金兽首的将盔。盔沿微斜，露出他额头一道旧疤??那是年轻时在北境与蛮族搏杀留下的，曾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勋章。此刻，那道疤在日光下泛着惨白。他将将盔捧在胸前，低头，深深一躬。不是对着方许，不是对着城墙，而是对着晴楼方向，对着那杆“拓跋”大纛。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庄重，仿佛卸下铠甲，不是投降，而是归还。城墙上，方许静静看着，没说话，也没笑。他知道，这一躬之后，屠重鼓再难号令全军如臂使指。他也知道，这一躬，不是认输，而是认命。认这个天下，终究还有人不肯跪着活。楼车彻底倾覆，砸在地上扬起漫天烟尘。屠重鼓的身影在尘雾中一闪，竟未跌倒，而是足尖点在一根横飞的断木之上，借势飘退十丈，稳稳落在阵前。他一身尘土，将盔尚在手中，长衫撕裂处露出精悍臂膀，六品武夫的气势未减分毫，可那眼神，却像一座燃尽的火山，只剩灰烬余温。他抬起头，望向方许，嘴唇翕动，只说了四个字：“明日此时。”方许点头：“我等你跪。”屠重鼓不再言语，转身迈步，一步一步，踏着碎石与枯草，走向自己军阵深处。他走得极慢，却极稳。身后，北军将士自发分开一条通道，无人喧哗，无人拦阻，连战旗都垂下了半尺。方许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掌心??方才拉弓太过用力，虎口已裂开一道血口，血珠渗出，混着汗水，在阳光下泛着暗红光泽。他舔了舔干裂的唇，忽然笑了一声。“疼。”叶别神递来一方素帕：“包上。”朱雀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赤红药丸：“服下，心火不燥。”方许接过，仰头吞下，药味苦涩，却有一股热流直冲百会，浑身疲惫竟稍稍退去三分。他靠回墙垛，望着城外渐渐收拢的敌阵，忽然问：“司座说……陛下在晴楼擎纛，可有说……何时登楼？”叶别神摇头：“未说。”朱雀却道：“刚收到消息，晴楼三层，已备好软榻、药炉、温酒、熏香。陛下说……他不坐轮椅，不让人抬，自己走上去。”方许怔住。“他自己走？”“嗯。”朱雀点头，“他说，若连几步路都走不得，何谈坐江山？”方许沉默良久，忽然轻声道：“他才二十二岁。”叶别神笑了笑：“可他早不是孩子了。”方许没接话，只是把目光投向远处??那里，晴楼飞檐如刃，刺破云层；那里，大纛猎猎，如血如火；那里，一个病骨支离的少年，正扶着栏杆，一步步，拾级而上。他忽然想起自己上一世见过的那些史书。史书上写：大殊永昌三年冬，北军围殊都，凡四十七日，城几陷。幸有少年方许，持紫巡符节，立城墙，折楼车，裂伪忠，终使叛军溃散，天子复振。可史书没写??那少年虎口流血，却笑着舔掉血珠；那皇帝咳着血，却坚持自己走上晴楼；那两万北军士兵，在楼车倾覆那一刻，悄悄松开了握刀的手；那三十万殊都百姓，在听到天子旗升起的消息后，纷纷推开窗，默默点燃家中仅存的蜡烛，一盏、两盏、千万盏，如星火燎原，照亮整座将熄之城。方许抬手，抹去虎口血迹。血沾在指尖，温热，黏稠，像一滴未冷的火种。他忽然觉得，这座城，或许还能再撑一阵子。不是靠他，不是靠皇帝，不是靠轮狱司，而是靠这三十万人心里，还没灭干净的那一点光。风起。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整齐，缓慢，带着铁甲碰撞的微响。回头望去，是城防军新换的值哨??不是老兵，是些十六七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可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握着的长枪，枪尖在日光下闪着寒光。为首那个，左耳缺了一小块，是前日流矢所伤。他看见方许，猛地立定，抬手行礼，动作生硬，却无比认真。方许也抬手，回了一礼。没说话。可那少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还缺了颗门牙。方许也笑了。就在这时，腰牌震动。他掏出一看，是皇帝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方许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输入回复：“臣，看见了。”腰牌安静下来。他将它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一点微弱却执拗的震动。像一颗心跳。像这座城，尚存的最后一口气。远处，夕阳西沉，将城墙染成一片金红。方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叶别神与朱雀耳中：“告诉轮狱司，今晚加派三队巡哨，重点盯住西市废墟、玄境门地下甬道、还有……轮狱司地宫第七层西侧石室。”叶别神一怔：“第七层西侧？那里不是……空的吗？”方许摇头：“空？不，那里埋着吴出左当年亲手刻下的佛宗镇魂阵眼。”朱雀面色骤变：“他……他还活着？”方许望向西边天际，那里，一朵乌云正悄然聚拢，形如佛手。“他早死了。”方许淡淡道，“可他的‘东西’，还没死透。”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今夜子时，若那朵云不散……我们就得动手，把他最后一点‘东西’，连根拔起。”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袍翻飞，吹得城头旌旗猎猎，吹得那杆“拓跋”大纛，愈发鲜红如血。而城外，暮色渐浓，北军营帐次第亮起灯火，一盏、两盏、万千盏，远远望去，竟也如星河倾泻。只是那星河，缺了一角。缺在楼车倾覆之处。缺在屠重鼓躬身之地。缺在三十万双眼睛，终于重新望向晴楼的方向。方许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点火，烧得更旺了些。他想，这火，或许真能熬过这个冬天。只要……没人先把它踩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