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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54 章 浪吹沙
    青年的嘴张了张,没有说话。

    肖尘又道:“这还是将领。那些怀揣着改天换地的梦想,相信了太祖的承诺。舍生忘死、前赴后继的普通士兵,又有多少?十万?二十万?五十万?你可知道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青年低下头,不敢看肖尘的眼睛。

    “他们的命贱吗?”肖尘的声音不高,但很郑重,“收回此城,又死了多少兵士?同样是付出生命,同样是浴血厮杀,凭什么功劳只记了一个姓氏?再说文家老祖的功绩,是他的,不是他那些不肖子孙的。你们把功绩算在那些蛀虫身上。你们把文家后人的恶,平摊到文家先祖的功绩上,这对文家先祖公平吗?”

    那青年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肖尘没有停,他今天似乎特别想说。也许是这五个读书人站立的姿态让他想起了什么。

    “文家老祖的功绩,确实该树碑立传,流芳百世。可他享过什么福吗?”肖尘问,“我听说他一生简朴,穿的是粗布衣裳,吃的是粗茶淡饭。带人开荒种地,修建房屋,安置流民。最后死于伤病。他拿命换来的荣华富贵呢?”

    没有人回答。

    “有功的人没有享受到任何好处。”肖尘的声音沉下来,“他有善待百姓的理想,有济世安民的抱负。他没有侵占过一寸土地,没有压榨过一个百姓。”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五个读书人。

    “而他的后代呢?侵占土地,压榨百姓,穷奢极欲,为富不仁。你们却要护着他们,就因为那一丝血缘?就因为他们的血管里流着同样的血?”

    “你们想要把文家后人做的恶,平摊到文家先祖的头上?想让文家老祖在九泉之下,替这些不肖子孙背锅?”

    “不要为家族几代的功绩就去原谅一个畜生。”

    肖尘的语气渐渐重了起来,但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

    “一个为善,一个为恶。若文家老祖复生,看见自己的子孙如此败坏门风,如此欺凌百姓,如此辜负他的遗志,他会怎么做?他会护着他们?还是亲手灭了这一窝蛀虫?”

    那青年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

    “你们却因为他们祖先的功绩,护着这些作恶的后人。”肖尘看着他,“这是报恩,还是助恶?”

    青年张了张嘴。

    肖尘放缓了语气:“你们若真是佩服文家老祖的作为,就该继续他的路——为百姓谋福。而不是守着他那些作恶的后代。理想不是靠血缘传递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因为有共同的理念,才会走同一条路。是因为想做同样的事,才配称为同路人。不是因为姓同一个姓。”

    文家门前,一片寂静。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叶,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着旋。远处,城里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虎豹骑已经控制住了局面。

    那青年站了很久,像一尊泥塑。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表情。

    他终于动了,深深地弯下腰,双手抱拳,举过头顶,一躬到地。

    “学生……明白了。”他的声音很轻,很哑,但很庄重。

    他直起身,退向一旁,让开了路。身后的四个人也跟着退开,低着头,不再看肖尘,也不再看彼此。

    没人教过他们这个,只知道父子相承,代代延续。原来传下来的只有权利和财富。

    肖尘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说别的。他拨转马头,没有继续往文家大门里走。他忽然不想进去了。

    文家先祖的事迹,让他觉得,破门而入、血洗满门这种事,没什么意思。不是为了这些作恶的后人,是为了那个践行过理想的老人。

    “传令。”肖尘对身边赶来的亲兵说,“围住文府,不许任何人进出。等城里的秩序稳了,找几个人进去,把里面的人赶出来。”

    他想了想,补充道:“只诛首恶,从者不究。妇孺不究。文家旁支,只要没有参与作恶的,放他们一条生路。至于那些掌权的、管事的、经手的——一个都不能少。”

    亲兵应了一声,拨马去传令。

    文护城的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远处,城墙上已经换上了虎豹骑的旗帜,黑色的旗面在暮色中翻飞。

    世间也许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铲除了一窝野心家,也埋葬了他们先祖的功绩。

    百姓随波逐流,掌权的争权夺利,只有这几个书生还在传颂那曾经的功德。

    时间的大浪退去,谁又能在沙滩上留下痕迹?

    肖尘在马上坐了片刻,。他看着那五个退到一旁的书生,看着他们低垂的头好像失去了目标,忽然开口。

    “你们胆气不错。”他的声音不大,带着赞赏,“不知道是不是有真本事。真想做点什么,那就跟我去衙门。一城的百姓等着安抚,我信不过那群官吏。”

    那为首的青年抬起头。他看着肖尘,嘴唇动了几下。

    最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抱拳,用力地点了点头。

    “学生……遵命。”

    (~ ̄? ̄)~

    ———

    五皇子没在文护城。

    他随着大军,在北疆边境线上。

    北疆大军是他手中最硬的牌。

    那些边军,常年与草原部落厮杀,刀头舔血,弓马娴熟,不是京畿那些只会摆仪仗的少爷兵能比的。

    五皇子站在帐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文护城被破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与几个将领商议。

    传令兵跪在帐外,声音发抖:“殿下……文护城……丢了。”

    五皇子手里握着的茶盏停了一下。

    “丢了?”他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怎么丢的?”

    “逍遥侯带兵来袭。文……文俱合将军出城迎敌,阵前被斩。敌军趁势破城……”传令兵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五皇子把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帐内几个将领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他站起来了。

    他掀翻了面前的案几。茶盏飞出去,碎在地上,瓷片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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