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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强选手从舞台侧面走下去的时候,现场的欢呼声还在体育场上空来回撞击。
通道口的工作人员迎上去,递水的递水,补妆的补妆。
王谦接过水瓶灌了一口,拧上盖子,往后台休息室走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不紧不慢,跟他的心跳一样稳。
舞台上那面巨型四面屏忽然亮了。全场灯光暗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面屏幕拽住。
画面里先跳出来的是一扇卷帘门,门头上挂着一块旧招牌,上面写着几行字:老王修车铺。
“是王谦的修车铺!”观众席上有人喊了一声。
镜头推开卷帘门,一个女人站在修车铺门口。她穿着一件素色的短袖,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围裙上还沾着油渍。
王谦的妻子。
采访的人还没开口问,她先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挡了一下镜头,说别拍我别拍我,我不好看。
但最后,她还是把手放下来,对着镜头认认真真地说了一段话。
“他年轻的时候就爱唱歌。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修车铺还没开起来,他在工地上搬砖,晚上回来一身灰,洗把脸就坐在床边哼。我说你累了一天早点睡,他说不累,唱歌就不累。”
她说到这儿,抬手蹭了一下眼角。那动作极快,像是怕被人看到。
“后来开了铺子,他一边拧螺丝一边唱。有时候大家开玩笑的嫌他吵,他就躲到铺子后面那个小隔间里唱。那个隔间夏天热得跟蒸笼一样,冬天冷风从门缝往里灌。他不在乎。”
画面切到两个年轻人身上。
王谦的女儿和侄子挤在一张沙发上,两个人对着镜头比划,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女儿说她爸去参加好声音是她和表哥合伙骗去的,当时骗他说是去海边玩,结果车直接开到了海选现场。她爸下了车看见那条横幅,扭头就想跑,被她一把拽住。
侄子抢过话头,嗓门大得像在自己家客厅里喊人:“我舅当时脸都白了!我就说舅你上去唱一首嘛,唱不好咱就回去吃海鲜!结果他一开口——”
侄子两只手在空中使劲晃,“那个评委眼睛都直了!”
“舅舅牛逼!”侄子冲着镜头喊了一嗓子,嗓子都劈了。
全场八万多人同时笑出了声,弹幕上全是
“哈哈哈哈哈”
“这个侄子太真实了”
“舅舅牛逼笑死我了”
画面最后落回到修车铺门口。有人举着手机在拍那块老招牌,有人蹲在卷帘门前和王谦的妻子合影。
她妻子在门口支了张小桌子,上面摆着几壶凉茶和一碟零食,旁边用硬纸板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免费喝水。
最终的画面定格在这群人身上,王谦的妻子站在中间,女儿和侄子站在两边,身后是一大群自发来打卡的粉丝,所有人挤在一起,对着镜头齐声喊出那句话。
“王谦!加油!”
弹幕在这一刻彻底被眼泪淹没。
“妻子说他不累,唱歌就不累,我直接破防了。”
“骗去海选这段也太好笑了!结果这一骗骗进了总决赛!”
“修车铺门口那么多人免费送水送吃的,这一家子都是好人。”
屏幕暗了。紧接着,画面切到了抽歌环节。王谦的手伸进抽签箱,搅了一圈,夹出一张卡片,翻开,镜头推上去。
《再回首》。
弹幕上立刻开始猜了起来。
“再回首?这歌名一听就是唱人生的。”
“适合王谦!他就是最适合唱这种歌的人!”
“修车师傅配回首往事,绝了。”
灯光重新亮起来。一束暖黄色的追光从穹顶打下来,落在舞台正中央的升降台上。
王谦从那片光里缓缓升上来,他闭着眼睛,双手握着麦克风,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束光里,像一棵被岁月磨光了树皮的老树。
前奏响了。一把吉他,几个和弦慢慢拨开,带着一点淡淡的怀旧味道。然后钢琴加进来,几个音阶零零散散地落下。
王谦把麦克风举到嘴边。
“再回首,云遮断归途。
再回首,荆棘密布。”
声音出来的那一瞬间,台下所有交头接耳的声音全部消失了。他的中低音区比以前更厚了,气息沉下去之后自然带出来的厚度,每一个字都唱得从从容容。
云遮断归途的途字尾音微微拖了一点,像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今夜不会再有,难舍的旧梦。
曾经与你有的梦,今后要向谁诉说。”
唱到今后要向谁诉说的时候,他的声音往下沉了一点点,没有颤音,没有刻意的哭腔,就是很轻很轻地往下沉了一下。
薛礼在特邀评委席上换了个姿势,从靠变成往前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节拍。
“再回首,背影已远走。
再回首,泪眼朦胧。”
他的声音在这里微微往上走了一截。费玉龙在导师席上闭着眼睛,头跟着旋律轻轻晃。这段旋律线不难,但要把每一个字的情绪都唱到位,需要的不是技术,是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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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谦的声音里有太多经历了。
“留下你的祝福,寒夜温暖我。
不管明天要面对,多少伤痛和迷惑。”
副歌来了。
“曾经在幽幽暗暗,反反复复中追问——”
他的声音在追问这两个字上忽然亮了一下。那种亮像一道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打在一片被雨水浸透的荒原上。整个体育场的空气在这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同时攫住了。八万多人的现场,安静得只能听见风从穹顶上方掠过的声音。
“才知道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才是真。”
他唱到从从容容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修过的每一台发动机、拧过的每一颗螺丝。
想起妻子说唱歌就不累时蹭眼角的动作。
想起侄子那声嗓子都劈了的舅舅牛逼。
那些画面没有被打乱,它们安安静静地浮在他的嗓子里,被每一个音符托着,一个字一个字地送到八万多人的耳朵里。
“再回首,恍然如梦。
再回首,我心依旧。
只有那无尽的长路伴着我。”
他的气息在这一段里稳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尾音收得干净利落,每一个字都像是放在手心里掂过重量才唱出来的。
弹幕上有人发了一条:杜文杰之前教他气息的时候说要沉下去,现在他真的沉下去了。
第二段主歌。
“再回首,背影已远走。
再回首,泪眼朦胧。
留下你的祝福,寒夜温暖我。
不管明天要面对,多少伤痛和迷惑。”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第一段又多了一层东西。那东西的底色还是粗粝的、被生活磨过的,表面却泛起一圈温润的光泽。
卢卡斯听不懂中文歌词,整个晚上他都戴着同声传译耳机一句一句地追着歌词走。但这一次,他把耳机摘了,双手抱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上的王谦。
听不懂歌词,但听得懂歌声里的东西。
“曾经在幽幽暗暗,反反复复中追问——”
第二遍副歌,他的声音又往上推了一截。费玉龙睁开眼,手指还在膝盖上打着拍子,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这声线比王谦以前任何一次演唱都更稳定,控制力更强了。
“才知道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才是真。
再回首,恍然如梦。
再回首,我心依旧。
只有那无尽的长路伴着我。”
最后一遍副歌。钢琴收了,鼓收了,只剩一把吉他在轻轻地托着。王谦的声音从高亢慢慢落回低沉,像潮水退去,留下被冲刷过的沙滩。
“再回首,恍然如梦。
再回首,我心依旧。
只有那无尽的长路伴着我。”
最后一个着我,他把尾音拖出一个极轻的弧度,然后在气流的最末端轻轻收住。
吉他最后一个和弦滑走了。
王谦睁开眼睛。追光还是那束暖黄色,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上。
台下没有立即响起掌声,前排有个中年男人摘下眼镜,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然后鼓起掌来。
紧接着后排全站起来了,应援手幅在观众席上翻涌成片,有人在喊王谦,喊得嗓子都劈了。
东看台那边,几个举着修车师傅灯牌的年轻人把手里的投票牌按得噼里啪啦响,绿色的光在他们掌心里一闪一闪。
弹幕上已经找不到完整的句子了,全是
“王谦”
“这是修车师傅?”
“眼泪止不住了”
“平平淡淡才是真”。
费玉龙在导师席上站起来,两只手举过头顶使劲鼓掌,脸上的表情带着一股子藏都藏不住的骄傲。
特邀评委席上,卢卡斯的同声传译耳机还搁在桌上,他本人却跟着全场一起拍着手。
黛西偏头看了卢卡斯一眼,用口型说了一句:Hesaazg。
卢卡斯点了点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