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体育场安静了很长时间。
那种安静,是所有人还沉浸在某幅画里、忘了自己坐在哪里的安静。八万多人的目光还钉在舞台上,钉在那个穿黑色中式立领的年轻人身上,钉在他身后那片已经暗下去的四面屏上.
好像那里还有墨迹未干,还有一行朱砂没有圈完。
然后,从某个角落传来了第一声掌声。
很轻,很脆,像是有人在寂静的水面上投了一颗石子。
紧接着,南看台整片深海蓝同时炸了。有人站到了椅子上,有人把应援旗举过头顶疯狂转圈,有人把手里的投票牌按得噼里啪啦响,绿色的光在那片蓝中间一闪一闪的。
掌声从南看台往两边蔓延,然后是正对面的看台,一层一层地,整个体育场被掌声灌满了。
然后有人开始喊陈默的名字。开始是零零星星的几声,从南看台那边飘出来,然后像回声一样一层层地荡开。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那两个字在体育场里来回撞击。
陈默!陈默!陈默!
节奏越来越整齐,声音越来越大,大到整个穹顶都在嗡嗡地震。
场外四块大屏前的人山人海也被这喊声带动了,广场上有人踮着脚往体育场方向看,有人跟着里面的节奏一起喊,声音从广场这头传到那头。
弹幕上什么都看不见了。整个屏幕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全是陈默两个字,不同的颜色叠在一起,不同的字号挤在一起,厚得像一堵墙。
偶尔有几条兰亭序或者哭了从缝隙里冒出来,马上又被新一轮的陈默压过去。
主持人从舞台侧面走上来。他走到陈默旁边,举起话筒,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是还没从刚才那首歌里走出来的那种笑。
然后他重新举起话筒,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感慨。
“回锅肉老师的词,回锅肉老师的曲,配上陈默的嗓子。我刚才站在台侧听,听完整首歌之后我在想,这个舞台今晚到底是总决赛还是一个中国风专场。太美了。每一句歌词都是一幅画,陈默的每一个音都把那幅画挂在了我们眼前。”
他顿了一下,转头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从盲选到现在,你的进步让人羡慕。我说的羡慕是真的羡慕,坐在台下看着一个人在几个月的时间里一步一步走到这个程度,忍不住想问自己当年怎么没这么努力的那种羡慕。”
台下笑了一片。陈默也笑了一下,冲主持人微微鞠了一躬。
“好,”主持人深吸了一口气,把手卡翻到下一页,声音往上提了整整一个调,“陈默的演唱已经结束了。接下来,让我们有请今晚最后一位竞演选手,甘佩婷!”
西看台那片应援棋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翻涌起来。甘佩婷的名字被喊得震天响,但那喊声里比之前多了一层东西——紧张。
陈默刚才的表现实在太绝了,从《兰亭序》的第一个音开始到最后一个音收尾,整首歌没有任何破绽,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嵌在旋律里。
现在压力全压在了甘佩婷身上。
微博上,新一轮的话题已经开始疯狂地往上冲了。
陈默兰亭序在热搜榜首挂着,甘佩婷压力紧跟在第二位,底下评论区里全是
“佩婷加油”
“陈默已经封神了甘佩婷能不能顶住”
“甘佩婷从来不怕压力,她的烟嗓就是为这种时刻准备的”
舞台上那面巨型四面屏重新亮了起来。画面里先出现的是一间小小的录音棚,调音台上摆着几瓶矿泉水和一盒喉糖。
甘佩婷坐在高脚凳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卫衣,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手里握着一个保温杯。
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跟一个老朋友视频通话,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我叫甘佩婷。以前是卖房子的。”
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摇了摇头,把保温杯搁在旁边的调音台上。
“现在应该不用自我介绍了吧。走到总决赛了,要是还有人不知道我是谁,那我这几个月就白唱了。”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把两条腿盘起来,整个人缩进高脚凳里,抱着膝盖。
那个姿势很不明星,但很甘佩婷。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让我回到海选那天,站在那个小舞台上,面对那几个评委,我还会不会那么紧张?我想了很久,答案是——不会了。不是因为我现在的唱功比那时候好多少,是因为我终于不嫌弃自己的嗓子了。”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镜头的某个地方,像是在看很远的东西。
“我以前真的很讨厌自己的声音。太粗了,太沙了,跟别的女生打电话客户会叫我先生。去KTV我从来不唱歌,他们都说我是气氛组的,就是坐在角落里负责帮别人点歌、递纸巾、鼓掌的那种。我那时候想,我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卖房子,攒钱,升职,换个好一点的楼盘继续卖房子。唱歌这件事跟我没关系。”
她松开膝盖,两只手撑在凳子边缘,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一点。
“但海选那天,我开口唱了没几句,台下那个评委的眼睛就亮了。他给了我一张晋级卡。那张卡现在还在我钱包里,塑封都磨花了。”
她伸手从旁边的包里掏出一个旧钱包,翻开,抽出那张已经晋级卡,对着镜头晃了晃。
“从那天起我就跟自己说,甘佩婷,有人觉得你的嗓子好听。你不是在自欺欺人。你的烟嗓不是缺点。你的烟嗓是你最特别的地方。”
她把晋级卡重新夹回钱包里,放好,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头,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这几个月,我唱了《大眠》,唱了《冬天的秘密》,唱了《想你和我们的以后》,每一首歌都在逼我往更深的情绪里走,每一首歌都在让我更相信一件事,唱歌不需要声音多完美。唱歌需要的是你把心里最真的东西掏出来给人家看。”
她的声音往下沉了沉,但那份力道没有减。
“总决赛的对手无论是王谦也好,陈默也好,他们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但我不去想他们两个会唱成什么样,也不去想最后的结果。我只想把这首歌唱好。唱给我那个在KTV角落里帮别人点歌的自己,唱给我那个从来不敢在人前开口的自己,唱给我那个终于敢站在舞台上大声唱出来的自己。”
她伸出手指在镜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甘佩婷,好好唱。”
画面缓缓收暗。弹幕上已经是厚厚的一层
“甘佩婷好好唱”
“我已经哭了”
“这才是总决赛该有的样子”
“陈默和甘佩婷谁赢我都服”
画面切到抽歌环节。甘佩婷的手伸进抽签箱,没有任何犹豫,夹出来,翻开展在镜头前。
《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