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击 / 察觉
仇敌 / 停滞者 / 卑劣之徒
潜入 / 阻碍 / 步入 / 深入
种子 / 躯体 / 潜能 / 试炼场 / 败局之中
并以其存在 / 气场 / 神性 / 本性
遮蔽 / 阻挡了
前行 / 意义 / 野心 / 成长。
必须驱逐 / 净化 / 疗愈。
—— 盖亚对跟在身后的少女说:
“我们的神明嗅到了气息。我们该走了。待得太久,头发都会变白。”
艾琳只是怔怔地望着。
但在依附于我体内的存在身后,两人的身影渐渐模糊。
它伸出不断伸长的肢体,抓进内脏般的岩壁,引得暗红血泉无声喷涌,以此借力,猛地跃入虚空。
遥远的心跳感,穿透它胡乱挥舞的身躯周遭的空旷,让那充当耳朵的发黑鳍片阵阵刺痛。
它从那些怪异的震动中察觉,通往源头的迂回路径太过漫长,于是一头扎进这存在不断起伏的壁障之中,想要 ——
停下 / 终止 / 制止。
那位使者?/ 凡人?/ 蝼蚁?/ 同族?
正与仇敌 / 停滞者 / 卑劣之徒一同
在场 / 曾在场
并承载 / 指引着
前行 / 意义 / 野心 / 日光 / 成长。
—— 向下猛抓。
尽管它被铺天盖地的血肉浪潮吞没,那些血肉涌动着,催生出更多怪异却又似曾相识的造物,任由它们在地面腐烂,随光阴流转,最终只剩一抹虚影。
可这令人憎恶的存在,竟似在后退,为入侵者让出通路,拒绝给予它一场冲突的快意 ——
拒绝给予它理应反抗的对手应有的抵抗 ——
反而以一种自得的纵容,任由入侵者在自己体内畅行无阻。
片刻之后,这片恶臭的汪洋退去,依附于我体内的存在 ——
需要。
仇敌 / 停滞者 / 卑劣之徒
持有 / 曾持有
地图?/ 指引?/ 指令?/ 计划?/ 潜能?
或许。
—— 坠入奔涌的洪流,状若地下暗河。
可岩壁有节律地收缩舒张,即便身处黑暗,也暴露了它的本质。
奔涌的血液裹挟着毫无反抗的它向下冲去,在每一处弯道狠狠撞击,足以粉碎一切,唯独它留存下来。
洪流带着它冲向源头,如同癌细胞扩散,顺着无情的液体一路蔓延。
可它的身躯在整片大陆上滋生蔓延,模样远比癌变更为可怖。
在它血脉中呼啸的真相,是一场正义的征途,只为 ——
此处。
即是虚妄 / 种子。
—— 寻得它的心脏。
当它骤然被喷入一片昏暗空间时 ——
彼处。
即是对虚妄 / 种子的
驱逐 / 净化 / 疗愈。
—— 在有限的光线里,它看见螺旋状的蘑菇、挂着异种果实而低垂的带刺灌丛、巨树的枝杈刺穿洞窟岩壁、摇摇欲坠的血肉构筑踉跄几步便轰然坍塌、带刺地衣长着嘴,细致地发出粗粝声响,近乎语言。
矛树如同倒置的日光,万物在彼此体内疯长,自伤自残,血水不断渗出。
在这片旷野般的地带中央,它找到了目标,一股冲击深深烙印在它的骨血之中。
仿佛过了永恒之久,它在坠落。
洞窟被黯淡的红光照亮,明暗交错。
它重重砸在地面。
依附于我体内的存在静静伏卧片刻 ——
无数只眼睛在它皮肤上扭动,要将此地深深刻入血脉。
这是一个诡异的地方。
如同畸形的入口,一切都在永恒运动之中。
但如此靠近核心,万物生长得更为迅猛。
上方黯淡的红光如遥远的太阳般搏动,各类怪异生命在此扎根。
真菌、植物、异兽 —— 在这间空间里,都有着无数赤红的变体。
大多数独一无二,有些几乎不像是源自这个世界。
它们的生死,只在眨眼之间。
弹指一挥,便是数年光阴。
腿脚一动,便是一生一世。
呼吸一次,便是百年沧桑。
等到依附于我体内的存在站起身时,周遭已历经数千年的荣枯,将它彻底覆盖。
一股力量扯动它翻涌的血肉,诉说着变革,可它奋力抵抗。
在这片运动的汪洋里,它是唯一静止的孤岛。
它四周是变幻万千的景象,是被放大千倍的苦痛。
遥远之处,它望见这片巨大空腔搏动光源的源头:
一片密集的矛树林,血管般的长管穿行其间;
透过树干缝隙,隐约可见无数心室,遮蔽着刺目的光辉。
血水缓缓从中渗出。
在如此纯粹无二的本源面前,其余一切都显露出杂质,如同阳光下的阴影般燃烧殆尽。
这是神明的心脏,是伯劳的心脏。
它否定着真正重要的一切。
一座扭曲可怖的祭坛,供奉着一尊会碾碎信徒的偶像。
缓缓地,依附于我体内的存在挣脱周身缠绕的生长物,向它走去。
开始凝视嵌在其中的形体。
你能力之卑微渺小,意志之匮乏孱弱,令人发指。
神明,你本可成就一切,却选择沦为虚无之下的存在。
即便将世间所有污秽可憎之物堆聚一处,任由它们如野兽般交媾,诞下更多啼哭不止、畸形怪诞的子嗣,再让它们用孱弱挥舞的肢体捶打手足至死,直到尸山高过太阳,这般堆聚的丑恶,也远不及你应得的憎恶之万一,神明。
凡人无法承载这般憎恶。
这份压力会粉碎他们的头骨,让大脑暴露在空气中喘息。
但此处没有凡人,只有深可承载一切的血河。
包括这份恨意。
它来到刺穿你心脏的象牙栏杆前,开始拉扯。
感受到骨刺开始弯曲。
断裂。
粉碎。
尽管支撑你存在的矛树本就是伤口,可将它们移位,仍造成了毁灭性的损伤。
你心脏中发光的心室被撕裂,猩红瞬间充斥整个洞窟。
它咬紧无数牙关,任凭血水淹没自身,死死支撑。
这血液 —— 曾以惊人速度奔流过内陆无数疆域 ——
如今脱离既定轨迹,将心脏一侧彻底撕裂,搏动微微放缓。
可依旧没有任何抵抗。
这份恨意,带着一种刺骨的锐利。
无比专注。
仿佛将自身纷乱混沌的诸多部分,淬炼得纤细而锋利。
所以,当一股庞大无比的力量压向它拼凑的灵魂时,它并未立刻崩解。
它一动不动,竭力对抗着这虚妄 / 种子难以想象的重量,
并在其中看见另一份恨意 ——
源于不同脉络,出于不同缘由,却同样是恨意 —— 在其中映照。
可正如你憎恶这仇敌 / 停滞者 / 卑劣之徒,
神明,你也已被洞悉。
在死亡的薄幕之下,何物滋生?
在支撑众生行走大地的苦痛层垒之下,抽芽生长?
鲜有人知答案:
无名者、伯劳、种子、地层、轮回、生长之人。
而你,为人所恨。
而你,令人恐惧。
而你,深陷痛苦。
而杀死你,无法根除流淌在这些血脉中的东西。
也无法抹去它们所包裹的、无比珍贵的碎片。
但若两位神明在此陨落,或许某种终结终将到来。
或许某些事物可以被拯救 / 生长。
至少,盖亚是这样对依附于我体内的诸多存在许诺的。
心脏残存的部分,被汹涌不息的血浪彻底撕碎,洞窟中的光芒随之熄灭。
近处的一切被向后推挤,紧贴在这具躯体不断抽搐的血肉之上。
依附于我体内的诸多存在,将一步步走向死亡。
当它的身躯逐渐领会核心被毁的事实,骤然袭来的空虚冲击无比巨大 ——
夺走了协调与连贯,却又让每一种感官都清晰得惊人。
这种子 / 躯体 / 潜能 / 试炼场 / 败局,延伸至无法估量的长度。
而终结的念头 —— 生命的终止 —— 是不可能的 / 是亵渎。
生命 / 轮回 / 存在,永不终结。
这个想法荒谬可笑 —— 可笑,又究竟是什么?
笑,是欢愉的表达,从内心涌动,直至无法抑制。
可欢愉,又究竟是什么?
答案如同呼吸般轻易 —— 甚至远比在这死亡之地呼吸更为轻易 ——
可答案引出更多疑问,需要更多解答,
它全部的认知被翻掘、贪婪地吸收。
直到它偶然触及一个念头,比死亡更能让它静止。
日光。
记忆是陌生之物。
过去如同朦胧的虚空,平淡而不可知。
现实只向前定义:
存在构成此时 / 此地 / 一切的条件,
也存在前行 / 意义 / 野心 / 成长。
界限之外的一切,都无关紧要。
可它无比渴望看见日光。
它。
它?
两个多重的存在横陈在它面前。
一个如血肉之花向外旋展,向着永恒不断舒展。
另一个如分形雪花向内绽放,反复翻掘过往。
两者都非单一,也非恒定 —— 尽管它们渴望如此。
两者无法相融。
它们平滑与锋利的边缘拒绝契合,
在引力试图将它们结合时,因困惑与憎恶而纷纷躲闪。
死亡的痛苦无比巨大。
可是日光。
若可以,它一定要看见日光。
依附于我体内的诸多存在,感受到将它钉在黑暗中的死亡浪潮,感受到困住它的血肉无休止翻涌,深知这一切都只是暂时。
仅凭一丝意志的星火,它的身躯便被矛树 / 骨骼 / 支撑 / 屏障 / 苦痛所构筑的壁垒守护。
上方存在的无尽重量,对抗着要将它终结的熵增,开始自裂崩坏,血水与脏器喷涌,开辟出一条向上的道路 / 前行 / 意义 / 野心 / 成长。
依附于我体内的诸多存在站起身,感受到这座跨越千年的庞大生命迷宫之虚影的消逝 —— 无人听闻,无人看见,无人铭记 ——
即便它憎恨这具存在,仍在哀悼。
它挖掘出无数关于肢体、工具、早已逝去的攀登沙尘砂岩岁月的记忆,嵌入周遭滴落的血肉,奋力向上攀爬。
它一边死去,一边攀登,一边行走,一边开辟道路。
终于,它回到最初那条恶臭的裂缝,奋力穿行,带着自身之外的存在不断向上,穿过通道,穿过城堡,越过仓皇撤离的伯劳血裔,越过艾琳与盖亚惊愕的脸庞,越过昏迷或死去的躯体,踏上气息清甜的草地,踉跄着走向轰鸣的平原。
它跪倒在震颤的大地上,抬头仰望。
那是什么?
那片无垠的蔚蓝,还有划过天际的璀璨光带?
是天空。
天空。
那些白色的团絮,如同比世界更为庞大的生灵吐出的最轻柔气息,又是什么?
是云。
云。
那个隐匿其后、散发着灼人光亮的球体,以及它洒落在肌肤上的温暖,又是什么?
是太阳的光芒。
日光。
此地。
此时。
它沉浸其中。
解脱感无比巨大。
随即,城堡下方的大地向内塌陷,里面的所有人都被碾杀。
唯有及时逃离的人得以幸存 —— 艾琳、盖亚,还有老国王 ——
以及一个渐渐清晰的认知:
它忘了救出里面的人。
艾琳撑在震颤的地面上,晒伤的脸庞写满惊恐。
她转向盖亚,双眼圆睁。
种子小队的首领没有回望她。
她的目光,完全被前方那具翻涌的形体占据。
“杀了它。” 艾琳声音嘶哑地低语。
亚当?奥尔布赖特稳稳站在地面,随意伸出手臂,扶住身旁两位女子。
瞬间吞噬他城堡的陷坑还在不断扩大,每一寸扩张都让土块坠落或依附在凌乱的根系上。
声响嘈杂震天,可这吞噬一切的轰鸣最终渐渐减弱,只剩低沉震动。
奥尔布赖特看着它缓缓平息。
一声粗粝刺耳的声响从他胸膛迸发。
崩塌本不该如此突然。
堪比尖塔的矛树支撑着大地重量,不知已屹立多少岁月。
死亡只会消解躯体对腐朽的抵抗,不会骤然将其暴力撕碎。
这本不该发生。
只因日光。
因为并非死亡造成了这一切,因为它还未彻底死去。
它仍在走向死亡。
依附于我体内的诸多存在,为了触及日光撕裂了大地,顺带摧毁了城堡的地基。
它导致了那些人的死亡。
“杀了它。” 艾琳再次说道,声音更大。
初代君主发出一声声响,似是狂笑,又似是啜泣。
“看看它!” 她哀求道,“它已经失控了!我们必须趁现在终结这一切!启动装置!”
盖亚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团闪烁搏动、非人般的发黑血肉与翻涌矛树所构成的依附于我体内的存在,轻轻摇了摇头。
回应立刻传来,带着哽咽:
“什么?” 她喃喃道,“为什么?”
“没有任何装置可以杀死神明。” 盖亚开口,带病的声音沙哑干涩,“大概率也没有办法杀死所有神明。
人类足够幸运,偶然遇上了两位愿意接受死亡的神明。”
“你知道我对大多数种子队员说了什么吗?” 她继续道,
“我说我们会掌控内陆,确保饥荒永不再现。
另一些人以为我们要推翻奥尔布赖特家族,给予民众与氏族真正的自由。
少数像你这样的人,听到了一个唯有梦想家才会相信的荒诞故事:
由最具人性的那位神明,亲手终结所有神明。”
“真相是,我撒谎了。”
她眼底闪烁的,既非执念,也非狂热。
是怜悯。
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希望。
艾琳看着她,又看向另一位伯劳血裔。
然后,她看向依附于我体内的存在:
发黑的血肉竭力追忆曾经的模样,额头生长出象牙般的棱状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