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初牵着伏秋的手,走出乱葬岗。
雨渐渐小了。
身后那片被怨气笼罩的土岗,在雨幕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褪色的画。
伏秋走得很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脚下的泥泞,看着泥泞中偶尔露出的野草。
「我很久……没有这样走了。」她轻声说。
「很久是多久?」
「不知道。」伏秋摇头,「那位白衣公子将我做成剑灵后,我便一直待在剑里。剑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剑不动,我也不动。」
她顿了顿。
「有时候我想动一动,可动不了。」
「像被装进一个很小的盒子,四面都是墙,伸手就能碰到,可怎么也推不开。」
顾云初听着,没有说话。
「后来那把剑……」伏秋的声音更轻了,「被他放回了这座乱葬岗。」
「放回?」
「嗯。」伏秋点头,「就在我死去的地方,就在那个万人坑旁边。他埋了一道禁制,把剑藏在地下。」
「我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只记得泥土的气息,蚯蚓爬过的声音,树根一点一点长过来,又一点一点枯死。」
「我就那么待在黑暗里。」
「想不了事,做不了梦,连恨都变得模模糊糊的。」
「有时候我会想,我是不是已经死了?可我已经死了,还能再死吗?」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挺傻的,对吧?」
顾云初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看着伏秋。
「那位白衣公子,」她问,「是什么人?」
伏秋想了想。
「我不知道。」
「他出现的时候,我刚死。就是……刚被扔进坑里,刚咽气,魂还没散。」
「他站在乱葬岗前,撑着一把白伞,说——」
她微微仰起脸,模仿那人的语气:
「『怨气冲天啊!』」
顾云初沉默片刻。
「然后呢?」
「然后他把我从尸体里弄出来。」伏秋说,「就是……这么一勾手指,我的魂就飘出来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说,你这怨,够深。做成剑,能杀很多人。」
「我说,我不想杀人。」
「他笑了。笑得很好看,可那笑容让我害怕。」
「他说,你再想想?」
「我想了想,说,我想杀那个老瞎子。」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更久。」
「他说,那个老瞎子早已经被冻死了。你杀不了死人。」
「我说,那我杀那些打我的人。」
「他说,他们打的人多了,被人报复也死了。」
「我说,那我杀那个把我赶出门的商人。」
「他说, 商人断人财路,被人砍死了。」
「我愣住。我说,那我该杀谁?」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你谁也不用杀。你只要恨着就够了。」
「恨够了,自然有人来替你杀。」
顾云初眉心微微一跳。
「他这样说的?」
伏秋点头。
「他说完,就把我封进一柄剑里。」
「封进去之前,他摸了摸我的头,说——」
「『好好恨着。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带你走。』」
雨停了。
天还是灰的。
顾云初站在一条岔路口。
左边是一条大道,通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郭。
右边是一条山路,蜿蜒向上,没入云雾。
而正前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白衣。
白伞。
伞面上绘着淡淡的墨竹,竹叶疏疏落落,像是随手点染。
那人站在三丈之外,微微笑着。
「来了?」
他说。
声音清朗,像玉石相击。
顾云初看着他。
看不清的修为境界。
「你是谁?」
顾云初问。
那人将伞抬高一些,露出整张脸。
剑眉,星目,唇边噙着笑意。
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生得极好看。
好看得像是画出来的。
「我?」他眨眨眼,「我是把她做成剑灵的人。」
他指了指顾云初身边的伏秋。
「伏秋,好久不见。」
伏秋怔怔看着他。
「公子……」
「别这么叫。」那人摆摆手,「我当不起这声公子。」
他将目光移回顾云初身上。
「你把她带出来了。」
「带出来了。」
「她身上的怨,散了。」
「散了。」
「你做了什么?」
顾云初沉默片刻。
「让她看见了自己。」
那人微微一怔。
然后,他笑了。
「让她看见了自己……」他重复这句话,低声喃喃。
「很多年前,我站在乱葬岗前,看她怨气冲天,心想,这怨够深,能做一柄好剑。」
「我把她封进剑里,对她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带你走。」
那人与她对视片刻,忽然收起伞。
「伏秋,」他唤道,「你还想杀人吗?」
伏秋摇头。
「还想恨吗?」
伏秋又摇头。
「那你想做什么?」
伏秋想了想。
她转过头,看向顾云初。
「我想跟着她。」
「跟着她做什么?」
「不知道。」伏秋说,「可我想看看,她说的那个世界里面的我。」
「那个世界——」
「我会蹲在村口看蚂蚁搬家。」
「我在阳光下笑着跑向娘亲。」
「我不用被人称骨,不用被人说命贱,不用被人卖来卖去。」
「我想看看那样的世界。」
那人静静听着。
听完,他轻轻叹了口气。
「伏秋,」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做成剑灵吗?」
伏秋摇头。
「因为你的怨太干净了。」
「干净?」
「别人的怨,是恨别人。恨别人害自己受苦,恨别人抢自己东西,恨别人挡自己路。」
「可你的怨——」
「你从头到尾,恨的都是自己。」
「恨自己命不好。」
「恨自己招来恶人。」
「恨自己让人说闲话。」
「就连死的时候,你瞪着眼,恨的也是自己——恨自己怎么这么倒霉,遇上那个老瞎子。」
他顿了顿。
「这样干净的怨,太难得了。」
顾云初迎着他的目光。
「你究竟是谁?」
那人笑了笑。
「我叫谢无岸。」
「无岸的岸,无岸的无。」
「一个活得太久,现在不知道该做什么的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顾云初听出了那话里的分量。
活得太久。
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世上,只有活得足够久的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不用知道太多。」谢无岸摆摆手,「你只需要知道,伏秋的剑,我带来了。」
他伸出手。
掌心凭空浮现一柄剑。
剑身漆黑,黑得像最深的夜。
剑柄处有一道浅浅的纹路,纹路弯弯曲曲,像一条河流。
可那河流——
那河流是断的。
「怨尽。」谢无岸说,「这是它的名字。」
「怨尽?」
「怨气尽了,剑就活了。」
他将剑递向顾云初。
「伏秋已经怨尽。这剑,该归你了。」
顾云初没有伸手去接。
她看着那柄剑,看着剑柄上那道断开的河流纹路。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能带她去经历她想经历的世界,然后带走她。」谢无岸说,「我活得太久,走不动了。」
「等到了,剑就该给她。」
顾云初沉默良久。
她伸出手。
指尖触到剑柄的那一刻——
那柄漆黑的剑,忽然亮了。
剑身上,那断开的河流纹路,开始流淌。
金色的,暖暖的,像阳光下的溪水。
「伏秋——准备出发。」
顾云初唤道。
伏秋眼眶红了。
这一次,流出的,是清澈的泪。
「谢谢公子。」她说。
谢无岸摇摇头。
「不必谢我。」
「该谢的是你自己」
话音刚落。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像雾散,像烟消,像梦醒。
「谢无岸——」顾云初唤他。
他转过头,最后一笑。
「好好待她。」
「带她去看蚂蚁搬家。」
「带她去阳光下跑。」
「带她——」
话没说完。
人已不见。
只剩那把白伞,静静插在地上。
伞面上,墨竹疏疏落落。
风吹过,伞微微晃动。
像有人在轻轻摇着。
顾云初站在原地,看着那把伞。
良久。
伏秋走过去,将伞拔起。
「他走了。」她说。
「走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
顾云初想了想。
「一个活得太久,不知道该做什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