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秀才姓周,叫周明远。
六十多岁的年纪,头发白了大半,背微微佝偻,可一双眼睛亮得很。
那天她爹带她去私塾。走了半个时辰的路,伏秋脚上都磨出了泡。可她一句话没说,跟着她爹进了那间不大的屋子。
屋子里坐着七八个孩子,都是男孩,大的十来岁,小的五六岁。他们齐刷刷转头,盯着伏秋看。
伏秋站在那里,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热气。
有个男孩嗤地笑了一声。
“女的也来上学?”
老秀才坐在前面,手里拿着书,闻言抬起眼皮看了那男孩一眼。
“出去。”
那男孩愣住了。
“先生——”
“出去。”
老秀才的声音不大,可那男孩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他低下头,灰溜溜站起来,往外走。
屋里静得很。
老秀才看向伏秋。
“你就是那个把算命先生赶跑的丫头?”
伏秋点点头。
“过来。”
伏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老秀才放下书,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识字吗?”
“不认得。”
“会算数吗?”
“会一点。一文钱一个鸡蛋,两文钱卖出去,能赚一文。”
老秀才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卖过鸡蛋?”
“还没。打算卖的。”
“卖给谁?”
“镇上的人。谁买就卖给谁。”
老秀才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坐下吧。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学生。”
伏秋怔了怔。
“先生,我爹说您不收钱……”
“不收。”老秀才摆摆手,“你那点鸡蛋钱,留着给你娘买布吧。”
伏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在那间屋子里坐了下来。
那间屋子里,从此多了一个穿旧棉袄的女孩。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每天天不亮,伏秋跟她爹一块儿出门。她爹去扛活,她去上学。傍晚再一块儿回家。
家里的事她也没落下。那些婶子们的鸡蛋、青菜、筐子,她帮着算账、定价。后来真的去了镇上,就在私塾旁边那条街上,找了个角落,把东西摆出来卖。
第一次摆摊的时候,伏秋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可站了一会儿,也就站住了。
有人来问价,她就答。有人嫌贵,她就说:“婶子,这鸡蛋是今早刚下的,新鲜着呢,您摸摸还热乎。”
那人一摸,还真是。
于是就买了。
那天回去,伏秋兜里揣着三十七文钱。分给婶子们之后,她自己落下四文。
她把那四文钱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
回到家,她把钱交给她娘。
她娘看着那四文钱,眼眶红了。
“秋儿,”她说,“你真行。”
伏秋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她知道自己行。
可这世上还有很多事,不是行就能行的。
那天是个阴天。
伏秋放学早,自己往家走。
走到镇口那条街,她看见前面围了一堆人。
有人在哭。
哭得很惨,像是天塌了的那种哭。
伏秋本来想绕过去,可她听见人群里有人在喊——
“大夫呢?大夫怎么还不来?”
“来了来了,张大夫来了!”
“让开让开!”
伏秋不知怎的,脚就停了下来。
她挤进人群,往里看。
地上躺着一个女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的肚子高高隆起——是个孕妇。
身下是一滩血。
红得刺眼。
一个男人跪在她旁边,抓着她的手,手抖得厉害,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翠儿、翠儿,你撑住、撑住……”
旁边站着一个老头,背着药箱,是镇上的张大夫。
可他站着没动。
那男人抬头,眼睛通红:“大夫,你救救她,救救她啊!”
张大夫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
“我……我怎么救?”
那男人愣住了。
张大夫别过脸去,声音压得很低:“她……她是女人,那个地方,我不能看。”
人群里有人说话了。
“张大夫是男的,怎么能看那个?”
“就是,男女有别啊!”
“快去找接生婆!接生婆呢?”
“早去找了,还没来!”
那男人跪在地上,抓着女人的手,眼泪流了一脸。
“翠儿,你撑着,接生婆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地上那女人动了一下。
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有血,还在往外流。
伏秋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她看着那滩血,看着那女人惨白的脸,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哭的男人,看着周围议论纷纷的人群。
她在等。
等接生婆来。
等有人能救这个女人。
可接生婆一直没来。
那女人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她的手从那男人手里滑落。
落在地上,轻轻的,像一片叶子。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那男人的哭声炸开了。
伏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死去的女人。
她穿着蓝布衣裳,洗得发白的那种蓝,跟她娘的衣裳差不多。头发散开了,沾着泥和血。肚子还是隆起的,里面那个孩子,也没了。
死了。
两个都死了。
因为张大夫是男的。
因为男女有别。
因为没人能看那个地方。
伏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她只记得天很阴,风很冷,一路上她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回到家,她娘正在做饭。
见她进来,她娘愣了一下。
“秋儿?今儿咋这么早?”
伏秋没说话。
她走到灶台边,蹲下来,看着灶膛里的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红通通的,把她的脸烤得发烫。
“娘,”她忽然问,“生孩子会死人吗?”
她娘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半晌,她放下勺子,蹲到伏秋身边。
“你看见了?”
伏秋点点头。
她娘沉默了一会儿。
“生孩子是会死人的。”她说,声音很轻,“你姥姥,就是生你小舅的时候没的。”
伏秋抬起头,看着她娘。
她娘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时候我也小,才七八岁。”她娘说,“就记得你姥姥躺在床上,血流了好多,接生婆忙了一夜,最后还是没救过来。”
“你小舅也没活成。”
伏秋怔怔听着。
“后来村里人说,你姥姥命不好,生孩子是鬼门关,闯不过去是命。”
她娘低下头,看着灶膛里的火。
“可我不信那是命。”
“你姥姥身体好着呢,生我那会儿顺顺当当的,怎么生你小舅就过不去了?”
“后来我长大了,听人说,城里头有女大夫,专给女人看病。生孩子也有法子,不那么容易死。”
“可咱们这儿没有。”
她娘顿了顿。
“咱们这儿,女人生孩子,全靠接生婆。接生婆也分好赖,赶上了好的,能活;赶不上好的,就……”
她没说下去。
伏秋盯着灶膛里的火,盯了很久。
火苗一跳一跳的。
像那个女人的血。
一跳一跳的。
“娘,”她说,“我想学医。”
她娘愣住了。
“学医?”
“嗯。”
“你……你想当大夫?”
伏秋点点头。
她娘张了张嘴,又闭上。
半天,她才说:“可……可哪有女大夫?咱这镇上,县里,都没听说过……”
“城里头有。”伏秋说,“你刚才说的,城里头有女大夫。”
她娘怔住了。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
伏秋站起来,看着她娘。
“娘,今天那个女人,就是死在没女大夫上。”
“张大夫是男的,他不能看。”
“接生婆没来。”
“她就那么死了。”
“肚子里那个孩子,也跟着死了。”
她说着,声音还是平的,可眼眶红了。
“我不想再看见这种事。”
她娘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伏秋搂进怀里。
“好,”她说,声音闷闷的,“好。”
伏秋把脸埋在她娘怀里。
眼泪流了下来。
热热的,烫烫的。
那天晚上,她爹回来得很晚。
伏秋没睡,坐在院子里等。
她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咋不睡觉?”
“爹,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爹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啥事?”
伏秋把今天的事说了。
说她看见那个女人死在街上。
说张大夫是男的,不能看。
说接生婆没来。
说两个都没了。
说她娘告诉她,她姥姥也是生孩子没的。
说她想去学医。
她爹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从腰间摸出旱烟袋,装上烟,点上,抽了一口。
烟雾在夜色里散开。
“学医,”他说,“得去城里吧?”
伏秋点点头。
“城里远。”
“我知道。”
“得花钱。”
“我知道。”
“得学很多年。”
“我知道。”
她爹看着她。
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看见那一点烟头的红光,一亮一亮的。
“你都想好了?”
伏秋点点头。
她爹又抽了一口烟。
“那就学。”
伏秋愣住了。
“爹……”
“你姥姥死的时候,我也在。”她爹忽然说。
伏秋怔住了。
她爹从来没说过这个。
“那时候我跟你娘刚定亲,”他说,“去她家送东西。正赶上你姥姥生你小舅。”
他顿了顿。
“我就在外头等着。听见里头喊,喊得人心里发毛。后来不喊了,就剩接生婆的嚷嚷声。再后来,嚷嚷声也没了。”
“你娘她爹出来,蹲在门口,一句话不说。”
“我问他咋样了,他不吭声。”
“后来我才知道,两个都没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烟袋。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有个人救救她,该多好。”
“可我啥也不会,啥也做不了。”
“只能看着。”
他抬起头,看着伏秋。
“你现在想学医,是好事。”
“你学会了,就能救那些不该死的人。”
伏秋看着她爹。
看着她爹的眼睛。
“爹,”她说,“我会学好的。”
她爹伸出手,摸摸她的头。
“爹知道。”
第二天,伏秋去找周先生。
周先生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捧着本书,眯着眼看。
“先生。”
周先生睁开眼,看见是她,笑了一下。
“今儿不是休沐吗?咋跑来了?”
伏秋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先生,我想跟您打听个事。”
“啥事?”
“城里头,有女大夫吗?”
周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把书放下,坐直了身子。
“你问这个干啥?”
伏秋把昨天的事说了。
周先生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是想学医?”
伏秋点点头。
周先生看着她,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着一棵自己浇过水的小苗,忽然长出了新芽。
“城里是有女大夫的。”他说,“京城里有,省城里也有。专门给女人看病,接生也会。”
“怎么才能学?”
周先生想了想。
“得先识字,读医书。然后找大夫拜师。女大夫难找,但不是没有。”
他看着伏秋。
“你想走这条路?”
伏秋点点头。
周先生笑了。
“好。”他说,“从今天起,我教你的,不光是你认字了。”
“我把那几本医书,也给你讲讲。”
伏秋眼睛亮了。
“谢谢先生!”
周先生摆摆手。
“别谢太早。”他说,“医书难着呢,你字还没认全,有的熬。”
伏秋笑了。
“熬就熬。”
从那以后,伏秋的日子更忙了。
早上起来,帮她娘做饭,喂鸡。
路上走一个时辰,去镇上。
上午在私塾里认字,跟那些男孩一块儿读书。
中午去街上摆摊,卖婶子们捎来的东西。
下午放了学,周先生单独给她讲医书。
《黄帝内经》她听不懂,《伤寒论》她也听不懂。
周先生就一个字一个字给她拆。
“这个字念‘脉’,血脉的脉。人身上的血,走的道儿,就叫脉。”
“这个字念‘症’,病症的症。人哪儿不舒服,叫症。”
伏秋就一个字一个字记。
记不住,就写。
写在哪儿呢?
买不起纸。
她就拿根树枝,在地上写。
放学回家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写。
回到家,在院子里写。
写完了,拿脚抹平,再写。
她爹看见了,没说话。
第二天晚上回来,手里多了一叠纸。
草纸,最便宜的那种,边角毛糙糙的。
他把纸放在伏秋面前。
“用这个写。”
伏秋愣住了。
“爹,这得多少钱……”
“别管钱。”
她爹说完,转身出去了。
伏秋捧着那叠纸,半天没动。
纸是黄的,糙的,可那是纸。
是她从来没敢想过的纸。
那天晚上,她在纸上写了满满一篇字。
写的是《黄帝内经》里的一句话,周先生今天刚教的。
“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
她不懂这句话是啥意思。
可她一笔一划地写下来了。
写完了,她看着那些字,忽然笑了。
小小的笑,在昏暗的油灯下,看不真切。
转眼过了三年。
伏秋八岁了。
三年来,她认了不少字,读了几本医书,虽然好多地方还是不懂,可她记性好,硬是把那些看不懂的句子都背下来了。
周先生说,学医就是这样,先背下来,以后慢慢就懂了。
婶子们的买卖也越做越顺。
现在不光卖鸡蛋、青菜、筐子,还卖布头、针线、自家腌的咸菜。
每月逢五赶集的日子,她们几个妇人就结伴去镇上,在街边摆一排摊子,热热闹闹的。
镇上的人都知道,那帮卖东西的妇人里,有个小丫头,算账快,说话利索,谁也别想糊弄她。
可伏秋知道,她心里装着的事,和卖东西没关系。
她心里装着的,是三年前那个死在街上的女人。
那滩血。
那张惨白的脸。
那双慢慢闭上的眼睛。
她每次想起这些,就翻开医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不懂,就问周先生。
周先生说,女人的病,医书里写得少。
几千年来,写医书的人,大多都是男的。男人不看女人的病,就写不出来。
伏秋问:“那女人的病,谁来看?”
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没人看。”
伏秋低下头。
“那我学。”她说,“我学了,就有人看了。”
周先生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条路不好走。”他说。
“我知道。”
“你会被人笑话。”
“我知道。”
“你会很难。”
“我知道。”
周先生叹了口气。
“你知道还走?”
伏秋抬起头,看着他。
“先生,三年前那个女人死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
“她眼睛闭上之前,看了她的肚子一眼。”
“她肚子里那个孩子,她还没见着。”
“先生,”她说,“我不想再看见那种眼神。”
周先生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伏秋身上。
她坐在那里,小小的,瘦瘦的,穿的是她娘改小的旧衣裳,袖口磨得毛了边。
可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两颗星星。
周先生看了她很久。
“行。”他说,“那就走吧。”
“走多远,先生都教你。”
伏秋抬起头,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