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伏秋的名气越来越大。
起初只是村里人来,后来隔壁村的也来,再后来镇上的人也来。有的坐牛车,有的走路,有的天不亮就出发,赶几十里路,就为了让她给看看。
伏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直忙到天黑。有时候病人多,连饭都顾不上吃。
她娘心疼,总在旁边念叨:“慢点慢点,别累着。”
伏秋嘴上应着,手上不停。
她热爱这种感觉并不觉得累。
这天下午,来了个特殊的病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得讲究,青布衣裳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腕上还戴着个银镯子。一看就不是村里人,是镇上的,而且家境不错。
可她脸色不好。
蜡黄蜡黄的,眼下青黑,嘴唇发白,像是好多天没睡好觉。
她身后跟着个男人,四十出头,穿着长衫,看着像个读书人。那人一进门就东张西望,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好奇,是打量,像是在估量什么。
伏秋看了那男人一眼,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是觉得……眼熟。
可她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是伏大夫吗?”那妇人走上前,声音轻轻的,“我听说您看病看得好,专程从镇上来的。”
伏秋收回目光,请她坐下。
“您贵姓?”
“我姓崔。”那妇人说,“夫家姓陈。”
伏秋点点头,把手指搭在她腕上。
脉象沉细,尺脉尤弱,是气血两亏的底子。可沉中有数,细中带弦,分明还有郁结之气。
“陈夫人,”伏秋问,“您哪儿不舒服?”
那妇人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伏秋等着。
她男人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问你话呢。”他说,“说话呀。”
那妇人身子微微一抖。
伏秋看了那男人一眼。
那男人察觉到她的目光,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我这内人,”他说,“身子骨一直不好。看了好几个大夫,吃了好多药,就是不见效。听说您医术好,专门来求您给看看。”
伏秋点点头,又看向那妇人。
“陈夫人,”她放轻了声音,“您慢慢说。哪儿不舒服,多久了,怎么个不舒服法,都跟我说说。”
那妇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伏秋熟悉的东西。
是怕。
是那种想说又不敢说、说了也没人信的怕。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更轻了,“我睡不好,老是做梦,梦见……梦见一些乱七八糟的事。醒了就心慌,出一身冷汗。”
“还有呢?”
“吃不下饭,看见油腻的就恶心。”
“还有呢?”
“腰疼,小肚子也疼,一阵一阵的。”
伏秋点点头。
“多久了?”
“两年多了。”
“两年多?”伏秋微微皱眉,“这么久了,没看过大夫?”
“看过。”那妇人低下头,“看了好几个,吃了好多药,就是……就是不见好。”
伏秋看着她的脉案,又看看她的脸色。
气血两亏,郁结于心,这是明摆着的。
可那些大夫怎么会治不好?
“陈夫人,”她问,“您方便让我看看您的舌苔吗?”
那妇人张开嘴。
舌质淡白,苔薄白,边有齿痕。
是脾虚。
可脾虚的人,不该有这么重的郁结之气。
伏秋想了想。
“陈夫人,”她问,“您这两年里,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那妇人身子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看着伏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
“咳!”
她男人咳嗽了一声。
那妇人立刻低下头,不说话了。
伏秋看着那男人。
那男人笑了笑。
“伏大夫,”他说,“您问这些做什么?她身子不好,您给开药就是了。问东问西的,能问出什么来?”
伏秋没接话。
她又看了那妇人一眼。
那妇人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都白了。
伏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
“陈夫人,”她说,“您把袖子往上撩一点,我看看您的胳膊。”
那妇人愣住了。
她男人也愣住了。
“看胳膊?”他说,“看胳膊做什么?”
“诊病。”伏秋说,“有些病,得看皮肤。”
那妇人犹豫了一下,慢慢把袖子往上撩。
撩到小臂中间的时候,伏秋看见了。
几道青紫色的淤痕。
有新有旧。
旧的已经泛黄,新的还青着,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人掐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的。
那妇人飞快地把袖子拉下来。
“这……”她结结巴巴地说,“这是我自己不小心磕的……”
伏秋没说话。
她看着那妇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羞耻,还有一种——
伏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
是认命。
是那种“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的认命。
伏秋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想起上辈子。
想起那些挨打的日子。
想起那些打完了、还要笑着说是自己不小心磕碰的日子。
想起那些被人看见伤痕、还要拼命替那人遮掩的日子。
想起那个浑身是伤、却还恨自己命不好的自己。
她的手,微微发抖。
“陈夫人,”她开口,声音竟有点哑,“您这伤……”
“磕的。”那妇人抢着说,“真的是磕的。”
她低着头,不敢看伏秋。
她男人在旁边站着,脸上还带着笑。
那笑容,伏秋也认得。
是那种“你能拿我怎么样”的笑。
伏秋深吸一口气。
“陈夫人,”她说,“您这病,我能治。”
那妇人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真的?”
“真的。”伏秋说,“可您得跟我说实话。”
那妇人的眼神暗了暗。
她低下头,又不说话了。
她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伏大夫,”他说,“您这话什么意思?我内人哪里没说实话?她磕磕碰碰的,也值得大惊小怪?”
伏秋抬起头,看着他。
那一瞬间,她终于想起为什么觉得这人眼熟了。
上辈子。
那个把她赶出家门的商人。
那个听了邻居闲话、雨夜把她推出门的男人。
那个她恨了一辈子、却连名字都不敢提的人。
是他。
就是这张脸。
年轻了十几岁,还没发福,头发还黑着,可那双眼睛——那种打量人、估量人的眼神,一模一样。
伏秋的手攥紧了。
她想起那个雨夜。
想起被推出门的那一刻。
想起身后那扇关上的门。
想起门里传出来的那句话——
“你走吧,我陈某人丢不起这个人。”
“伏大夫?”
那男人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他站在那儿,还笑着,可那笑里已经带上了一点不耐烦。
“您发什么愣呢?能开方子了吗?我们还得赶回去。”
伏秋看着他。
看着这张脸。
上辈子的仇人,就站在她面前。
她一句话,就能把他干的事说出来。
她一句话,就能让这妇人知道,她嫁了个什么东西。
可她说了,这妇人能怎么办?
跟她回去?
回哪儿去?
娘家?
娘家能收留她吗?
她一个女人家,带着一身伤,回到娘家,她爹娘能说什么?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话伏秋听过太多次了。
闹到官府?
官府管这种事吗?
上辈子,她挨了那么多打,从没想过报官。
因为没人告诉她可以报官。
因为所有人都说,两口子打架,床头打床尾和,外人管不着。
伏秋看着眼前这个妇人。
她低着头,两只手还在绞着,指节还是白的。
她在怕。
怕她男人。
怕说出来更惨。
怕离开了这个男人,活不下去。
伏秋的手慢慢松开了。
“陈老爷,”她说,“您先出去一下,我要给尊夫人仔细查查。”
那男人愣了一下。
“查什么?”
“妇科。”伏秋说,“您在这儿不方便。”
那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他女人一眼,转身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伏秋和那妇人。
那妇人还低着头,不敢看她。
伏秋搬了个凳子,在她面前坐下。
“陈夫人,”她说,“您抬起头来。”
那妇人慢慢抬起头。
眼睛里全是泪,忍着没掉下来。
伏秋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恐惧、羞耻、绝望、还有那一点点——藏得很深很深的、她自己可能都没发现的——不甘心。
“您身上的伤,”伏秋轻轻说,“是您男人打的吧?”
那妇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拼命忍着,咬着嘴唇,可忍不住。
伏秋没动。
就坐在那儿,等她哭。
哭了一会儿,那妇人拿袖子擦擦脸。
“我……”她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我嫁给他二十年了。”
“二十年,他打我二十年。”
“刚开始的时候,只是喝醉了打。后来不喝醉也打。一点点小事就动手,嫌我饭做得不好,嫌我话多,嫌我生不出儿子……”
“我生过三个。”她说,“一个没站住。大夫说我身子亏,生不了了。他就……就更厉害了。”
伏秋听着。
这些话,她上辈子听过无数遍。
在青楼里,那些姐姐们说的。
在街上,那些女人们说的。
在她自己心里,自己对自己说的。
“您为什么不走?”她问。
那妇人愣住了。
“走?”她喃喃着,“往哪儿走?”
“我娘家没人了。爹娘都死了,兄弟不管我。我一个人,走了能去哪儿?”
“再说了……”她低下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走了,人家怎么看我?他脸上不好看,我也没脸活着。”
伏秋没说话。
她想起上辈子的自己。
被赶出门的时候,她也没想过走。
不是没地方去。
是没想过。
因为从来没人告诉她,可以走。
“陈夫人,”她说,“您今年多大?”
“四十二。”
“四十二。”伏秋说,“您还能活三四十年。”
那妇人抬起头,看着她。
“您想就这样过三四十年吗?”
那妇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伏秋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手冰凉冰凉的,一直在抖。
“陈夫人,”伏秋说,“您这病,我能治。”
“可您身上的伤,不是我开药能治的。”
“得您自己治。”
那妇人愣愣地看着她。
“我自己治?”
“嗯。”伏秋说,“您得想明白一件事——”
“您活着,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
“是为了自己。”
那妇人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外面传来那男人的声音。
“好了没有?磨蹭什么呢!”
那妇人身子一抖,下意识想把手抽回去。
伏秋没松手。
“陈夫人,”她压低声音,“您要是想明白了,就来找我。”
“我这儿永远给您留着门。”
那妇人看着她,眼泪流了满脸。
然后她点点头。
轻轻的,几乎看不见。
伏秋松开手。
那妇人站起来,擦了擦脸,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伏大夫,”她说,“我叫崔玉娘。”
伏秋点点头。
“我记住了。”
那男人带着崔玉娘走了。
伏秋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风吹过来,凉凉的。
“顾前辈。”
“在。”
伏秋沉默了很久。
“刚才那个人,”她说,“是我上辈子的仇人。”
那声音没说话。
“就是那个把我赶出门的商人。”伏秋说,“我认出来了。”
“我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心里有股火,蹭地就冒上来了。”
“我想把他干的事全抖出来。想让那妇人知道,她嫁了个什么东西。想让他也尝尝被人戳脊梁骨的滋味。”
“可我没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我看见那妇人的眼睛。”
“那种眼神,我太熟了。”
“是认命的眼神。”
“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再怎么挣扎也没用的眼神。”
“我上辈子,就是这么看自己的。”
她顿了顿。
“顾前辈,”她问,“我做对了吗?”
那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
“你觉得呢?”
伏秋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我没告诉她该怎么做。我就是……就是让她看见,还有别的活法。”
“至于她选不选,那是她的事。”
“我管不了。”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可我希望她选。”她轻轻说,“我特别希望她选。”
那天晚上,伏秋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崔玉娘那双眼睛。
还有那男人那张脸。
二十年。
那妇人挨了二十年打。
生了三个孩子,一个没站住。
身子亏了,生不了了,就挨打更厉害。
伏秋想起上辈子。
她被也挨了二十年打。
从挂牌开始,到被那个人赶出去,二十年。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命不好。
从来没想过,可以不挨打。
从来没想过,可以走。
崔玉娘会想明白吗?
她会再来吗?
伏秋不知道。
她只能等。
第三天,崔玉娘来了。
一个人。
脸上带着伤,新的,嘴角破了,眼角青了一块。
她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伏秋看见她,走过去。
“陈夫人。”
崔玉娘抬起头,看着她。
“伏大夫,”她说,声音沙沙的,“我想好了。”
伏秋的心跳快了一拍。
“想好什么?”
崔玉娘深吸一口气。
“我要走。”
伏秋看着她。
看着她眼角的青紫,看着她破了的嘴角,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和三天前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昨儿晚上他又打我。”崔玉娘说,“就因为晚饭咸了。”
“他打我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您说的话。”
“我还能活三四十年。”
“要是这样过下去,还得挨三四十年打。”
“我……”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抖,“我不想挨了。”
伏秋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这次,那手还是凉的,可不抖了。
“好。”伏秋说。
崔玉娘看着她,眼眶红了。
“伏大夫,我……我该往哪儿走?”
“我娘家没人了。我兄弟不管我。我没地方去。”
伏秋想了想。
“您会什么?”
崔玉娘愣了一下。
“我会……我会做针线。会做饭。会……”
“够了。”伏秋说,“镇上有个绣坊,专门收女工。我认识那儿的人,可以帮您问问。”
崔玉娘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那点亮光,很快又暗下去。
“可我男人……”她说,“他不会放我走的。”
伏秋沉默了一会儿。
“陈夫人,”她说,“您男人打您,有人管过吗?”
崔玉娘摇摇头。
“没有。”她说,“没人管。人家说,两口子打架,外人管不着。”
伏秋点点头。
“那您知道吗?”她说,“官府有一条律令——丈夫殴妻至折伤以上,杖八十。若致死者,绞。”
崔玉娘愣住了。
“有……有这条?”
“有。”伏秋说,“我学医的时候,顺带看过律法。看病和律法,有时候是连着的。”
崔玉娘张了张嘴。
“可……可从没人说过……”
“因为没人告诉您。”伏秋说,“因为说了,就有人要倒霉。”
她顿了顿。
“陈夫人,您要是不想挨打了,有两条路。”
“一条是自己走。悄悄收拾东西,趁他不在的时候走。走到他找不着的地方,重新开始。”
“一条是告他。把他打的伤亮出来,去衙门告他。让他挨板子,让他长记性。”
崔玉娘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她活了四十二年,从没想过还有这种可能。
“我……”她结结巴巴地说,“我该选哪条?”
伏秋看着她。
“这得您自己选。”她说,“我只能告诉您,有这两条路。”
崔玉娘低下头,想了很久。
“我选第一条。”她抬起头,“我不想再见他了。”
伏秋点点头。
“好。”
她转身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她攒下的一点钱。
不多,二两银子。
她拿出来,递给崔玉娘。
崔玉娘愣住了。
“伏大夫,这……”
“拿着。”伏秋说,“去镇上找绣坊,安顿下来要花钱。”
崔玉娘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您……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伏秋想了想。
“因为,”她说,“我看见您,就像看见从前的自己。”
崔玉娘愣住了。
“从前的……自己?”
伏秋没解释。
她只是笑了笑。
“快走吧。”她说,“趁他还没发现。”
崔玉娘擦了擦眼泪,把银子收好。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伏大夫,”她说,“您救了我的命。”
伏秋摇摇头。
“不是我救的。”她说,“是您自己救的。”
崔玉娘走了。
伏秋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土路尽头。
风吹过来,凉凉的。
可她不觉得冷。
半个月后,崔玉娘又来了。
不是一个人。
她身后跟着三个女人。
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脸色蜡黄,走路一瘸一拐的。
一个三十来岁,眼睛肿得像桃,像是哭了很久。
还有一个四十多岁,和崔玉娘差不多年纪,头发都白了,腰弯得厉害。
崔玉娘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笑。
那笑,和半个月前完全不一样。
眼睛亮了,腰也挺直了,整个人像是活过来了。
“伏大夫!”她喊,“我带人来看病!”
伏秋迎出去。
崔玉娘拉着她的手,把身后那三个女人一个个介绍。
“这是小翠,她男人打她把腿打断了,接骨的大夫没接好,现在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这是周嫂子,她男人在外头养了小的,回家就打她骂她,她天天哭,眼睛都快哭瞎了。”
“这是李婶,她男人死了,儿子媳妇不管她,她一个人过,腰疼得直不起来。”
伏秋一个个看过去。
一个个把脉,看舌苔,问症状。
小翠的腿,得重新接。
周嫂子的眼睛,是哭多了伤了肝,得疏肝解郁。
李婶的腰,是年轻时落下的病根,得慢慢调理。
她一个个开方子,一个个交代。
“小翠,你这腿我得给你正骨,会疼,你忍着点。”
“周嫂子,你这病,吃药是一方面,少哭是另一方面。你少哭一天,比吃十副药都强。”
“李婶,你这腰,得扎针。我给你扎几针,你回去躺着,别干活,养几天就好了。”
三个人连连点头。
崔玉娘站在旁边,看着伏秋,眼眶红了。
“伏大夫,”她说,“我到了镇上,在绣坊安顿下来了。绣坊的老板娘人好,给我地方住,给我活干。我现在能养活自己了。”
伏秋点点头。
“那就好。”
“我跟绣坊那些姐妹说了您的事。”崔玉娘说,“她们都说,您是个好人。以后她们有哪儿不舒服,都来找您。”
伏秋笑了。
“行。来多少都行。”
那天下午,伏秋把小翠的腿重新接了骨。
疼得小翠嗷嗷叫,眼泪流了一脸。
可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接完了,伏秋给她敷上药,用夹板固定好。
“别走路,”她说,“养三个月,就好了。”
小翠点点头,眼泪还没干,可脸上有了笑。
“伏大夫,谢谢您。”
周嫂子和李婶也看完了,拿了药,千恩万谢地走了。
崔玉娘最后一个走。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伏秋。
“伏大夫,”她说,“我有个事想求您。”
“什么事?”
崔玉娘犹豫了一下。
“我想……我想学认字。”
伏秋愣住了。
“认字?”
“嗯。”崔玉娘说,“绣坊的老板娘说,认了字,能记账,能看账本,能多挣点钱。”
“我想多挣点钱。”
“我想以后,也能帮帮那些跟我一样的女人。”
伏秋看着她。
看着她四十二岁的脸上,那点从未有过的光。
“好。”她说,“我有时间就教你。”
崔玉娘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伏秋坐在院子里,看着星星。
“顾前辈。”
“在。”
“今天来的那三个女人,”她说,“都是挨过打的。”
“那个小翠,腿都断了。”
“那个周嫂子,眼睛快哭瞎了。”
“她们和我上辈子一样。”
“和崔玉娘一样。”
“和好多好多女人一样。”
她顿了顿。
“顾前辈,”她问,“这世上挨打的女人,有多少?”
那声音没有回答。
伏秋低下头。
“我不知道。”她说,“可我知道,她们需要一个地方。”
“一个可以看病的地方。”
“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
“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
星星一闪一闪的,像在听她说话。
“我想在很多地方开医馆。”她说,“专门给女人看病的医馆。”
“不收那么多钱。”
“不打人不骂人。”
“谁去都行。”
“有病的看病,没病的说话。”
“想走的,我帮她想办法。”
“不想走的,有医馆陪她熬。”
这条路很长。
可她不急。
她有这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