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扇被顾云初拦住,急得直跺脚。
“怎么不让上去嘛!他都睡着了,万一掉下来怎么办!”
顾云初抬头看着树上那个人。
青衫,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五官生得清秀,眉眼看着挺温和,不像是坏人。
可他好像有点……太普通了。
普通得像是从大街上随便拉来的一个人。
炼气期。
没错,是最底层的炼气期,连筑基都没到的那种。
这种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这儿可是上古仙府的深处。
乱葬岗也好,影城也好,往生林也好,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大能级别的人物。连那个卖糖人的老头,顾云初都看不出深浅。
可这个人——炼气期。
“顾姐姐?”阿扇拽拽她的袖子,“想什么呢?”
顾云初回过神来。
“先别上去,”她说,“我叫他下来。”
她仰起头,对着树上那人开口。
“道友?”
没反应。
“道友,醒醒。”
还是没反应。
阿扇在旁边出主意:“是不是聋了?”
顾云初想了想,伸手折了一根小树枝,往树上扔去。
树枝砸在那人肩膀上。
“哎哟!”
那人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身子一晃——
然后他就从树上掉下来了。
“啊啊啊啊——”
“砰!”
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阿扇捂住眼睛。
顾云初:“……”
那人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阿扇从指缝里偷偷看:“他……他是不是摔死了?”
话音刚落,那人动了一下。
先是手指头动了动,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腿。他撑着地,慢慢爬起来,坐在地上,揉着脑袋。
“疼疼疼疼疼……”
阿扇放下手,凑过去看。
“你没事吧?”
那人抬起头。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你……”那人眨眨眼,看着阿扇,又看看顾云初,“你们是谁?”
阿扇理直气壮:“你先说你是谁!”
那人愣了愣,老老实实回答:“我叫沈木。木头的木。”
“沈木?”阿扇歪着头,“这名字好怪。”
沈木挠挠头:“我娘说我爹取的,说木头好养活。”
阿扇被逗笑了。
“那你多大了?”
“二十一。”
“才二十一?”阿扇得意地扬起下巴,“我一千多岁了!”
沈木瞪大眼睛。
“一……一千多岁?!”
“怎么,不像?”
沈木上下打量着她。七八岁的小丫头,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还糊着没擦干净的糖稀。
“不……不像。”
阿扇叉腰:“哼!那是你见识少!”
沈木不敢说话了。
顾云初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沈道友,”她开口,“你怎么会在这儿?”
沈木看向她。
这人说话和气,看着也不像坏人。
“我……”他挠挠头,“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嗯。我本来在门派里,在后山砍柴……”
“砍柴?”
“对,砍柴。”沈木老老实实地说,“我师父说,我资质太差,修炼也是白费功夫,不如多干点活,给门派省点粮食。”
阿扇瞪大眼睛:“你师父怎么这样啊!”
沈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师父也是为我好。我真的资质差,入门三年了,炼气三层,再也没动过。师兄们都说我是废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顾云初听出来了。
那平淡底下,有一点东西。
一点点,很轻,很浅。
像是认命。
又像是还没完全认。
“然后呢?”她问。
沈木想了想。
“然后我砍完柴,挑着往回走。走着走着,脚下一滑——”
“滑了?”
“嗯,踩到一块青苔。”沈木挠挠头,“然后我就往下掉,一直掉一直掉,掉了好久好久。我以为自己要摔死了,结果睁开眼一看——”
他指了指头顶的树。
“就在这棵树上了。”
阿扇张大嘴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踩到青苔就掉进来了?”
“对。”
阿扇扭头看顾云初:“顾姐姐,你信吗?”
顾云初没说话。
她看着沈木。
二十出头,炼气三层,资质差到师父都让他去砍柴。
这种人,放在外面,就是那种一辈子都摸不到筑基门槛的小透明。
门派里的边缘人。
同门的笑柄。
自己都认命了的废柴。
可他怎么会掉进上古仙府?
仙府百年一开,外面那些化神炼虚挤破头都进不来。他一个炼气三层,踩着青苔就掉进来了?
“沈道友,”她问,“你掉进来之前,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
沈木想了想。
“没有啊。就砍柴,挑柴,踩青苔,掉下来。”
“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没有收到什么东西?”
“没有。”
“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
沈木摇头:“我睡觉睡得可死了,从来不做梦。”
顾云初沉默了。
阿扇在旁边忍不住了。
“顾姐姐,你问这么多干嘛?他就踩了块青苔掉进来的,有什么好问的!”
沈木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就是运气不好……不对,运气好?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他挠着头,一脸茫然。
顾云初看着他那张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道友,”她问,“你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有没有受伤?”
沈木愣了一下。
“受伤?”他站起来,蹦了两下,又甩甩胳膊,“好像……没有?”
“不疼?”
“不疼。”他摸摸脑袋,“摔下来的时候挺响的,可一点都不疼。奇怪。”
顾云初心头微微一动。
炼气三层,从那么高的树上摔下来,一点事没有。
这就不太正常了。
“沈道友,”她又问,“你感觉一下,丹田里的灵力有没有变化?”
沈木闭上眼,感应了一会儿。
睁开眼,脸上带着点茫然。
“好像……好像比以前多了一点点?”
“多了一点点?”
“嗯,就一点点。”他不好意思地说,“可能是我感觉错了。我资质差,灵力从来没涨过。”
顾云初没说话。
她看着他。
普普通通的炼气三层。
普普通通的长相。
普普通通的名字。
普普通通的人生。
可他掉进了上古仙府。
摔下来没受伤。
灵力还涨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普通?
“沈道友,”她说,“你能带我去你掉下来的地方看看吗?”
沈木挠挠头。
“我……我不知道在哪儿。”
“你不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吗?”
“是,可是——”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些银白色的树叶,“我刚睁开眼的时候,就在这棵树上了。上面什么样,我也不知道。”
阿扇在旁边插嘴:“那你爬上去看看呗!”
沈木仰着头看那棵树。
树很高,枝干粗壮,银白色的叶子密密匝匝的,看不见顶。
“我……”他咽了咽口水,“我不会爬树。”
阿扇瞪大眼睛:“二十一岁了不会爬树?!”
沈木脸红红的:“我从小在村里长大,没爬过树。”
“那你砍柴怎么砍的?”
“砍地上的枯枝。”
阿扇:“……”
顾云初:“……”
场面一度非常安静。
阿扇第一个打破沉默。
“行吧,”她叹了口气,撸起袖子,“我爬!”
顾云初拦住她。
“等等。”
阿扇扭头看她。
顾云初看着那棵树,又看了看沈木。
“我带你上去。”
沈木愣了一下:“带我?”
顾云初点点头。
她抬手,一道灵力缠上沈木的腰。
“别动。”
沈木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腾空了。
“啊啊啊啊——”他手舞足蹈地往上飘,活像一只被拎起来的青蛙。
阿扇在
“哈哈哈哈哈哈你好像一只大青蛙!”
沈木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可又不敢动,只能任凭那股灵力把自己往上送。
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枝叶,眼前豁然开朗。
树顶是一片银白色的光海。
那些银白色的叶子铺天盖地,像无数面小镜子,反射着柔和的光。光海之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漩涡——不大,就巴掌那么点大,旋转着,慢慢缩小。
“那是什么?”沈木问。
顾云初看着那个漩涡。
通道。
正在关闭的通道。
“你从那儿掉下来的。”她说。
沈木张大嘴巴。
“我……我从那儿掉下来的?那么小一个洞?”
“现在变小了。”顾云初说,“你掉下来的时候应该更大。”
沈木挠挠头,一脸茫然。
顾云初盯着那个漩涡,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这个漩涡是通往外面的。
外面是什么地方?
是沈木砍柴的后山?
如果是,那这仙府的“壳”也太薄了。一个炼气期踩滑了脚就能掉进来,那些化神炼虚还争什么百年一开?
不对。
肯定有哪里不对。
她正要再细看,那个漩涡忽然闪了一下,然后——
消失了。
树顶恢复成一片银白色的光海,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木急了:“没了?!那我怎么回去?!”
顾云初没说话。
通道关闭了。
沈木回不去了。
至少暂时回不去了。
她带着沈木落回地面。
阿扇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沈木。
“怎么样怎么样?上面有什么?”
沈木哭丧着脸:“有个洞,然后没了。”
“洞?什么洞?”
“出去的通道。”顾云初说,“现在关了。”
阿扇眨眨眼:“那他是不是回不去了?”
“是。”
沈木的脸更苦了。
“完了完了完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师父说我不干活就给门派省粮食,现在我不但干不了活,还省不了粮食了……”
阿扇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
“你哭什么?这儿挺好玩的呀!”
沈木抬起头,一脸绝望。
“好玩?我炼气三层!这儿随便出来个什么东西都能捏死我!”
阿扇想了想,指着顾云初:“有顾姐姐在,不会的。”
沈木看向顾云初。
顾云初也在看他。
这人是真倒霉,还是另有隐情?
从那么高的树上摔下来没事,通道偏偏在他进来之后就关闭,他一个炼气三层,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沈道友,”她问,“你在门派里,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沈木愣了一下。
“得罪人?没有啊。”
“有没有人给过你什么东西?让你随身带着的那种?”
沈木想了想,在身上摸了摸。
摸出一块玉佩来。
很小,也就拇指大,颜色灰扑扑的,像是普通石头雕的。
“这个算吗?”
顾云初接过来看。
玉佩雕工粗糙,花纹都看不清,像是学徒练手做的。材质也普通,就是最便宜的灵石边角料。
“谁给你的?”
“我娘。”沈木说,“我出门的时候,她塞给我的。说是保佑平安。”
顾云初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很普通。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她把玉佩还给沈木。
“收好。”
沈木点点头,把玉佩塞回怀里。
阿扇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
“顾姐姐,咱们走吧!去那边看看!”
顾云初看了一眼沈木。
这人怎么办?
带着?
一个炼气三层,走到哪儿都是累赘。
不带着?
他一个人在这儿,活不过三天。
沈木像是看出她的心思,连忙说:“顾……顾前辈,您不用管我!我……我自己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沈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确实没办法。
炼气三层,没有吃的,没有水,不知道路,不知道危险在哪儿。
“行了,”顾云初说,“跟着吧。”
沈木愣了一下。
“真的?”
阿扇已经拽住他的袖子往前拖:“走走走!别磨蹭!”
沈木被她拽得踉踉跄跄,脸上还带着不敢相信的表情。
“谢谢……谢谢前辈……”
顾云初没说话,跟在后面。
她们穿过那片银白色的林子。
林子不大,走了半个时辰就出了头。
眼前又是一片黄沙。
阿扇唉声叹气:“怎么又是沙子!”
顾云初抬头看。
黄沙尽头,隐隐约约有座山。
山的形状很怪,像是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左边高右边低,歪歪扭扭的。
“去那边看看。”她说。
三个人走进黄沙里。
走了没多远,沈木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阿扇问。
沈木捂着肚子,脸有点红。
“我……我饿了。”
阿扇眨眨眼,从怀里掏出那半条小龙。
“给,吃这个。”
沈木看着那半截糖人,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
“糖人!可好吃了!”
沈木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味在嘴里化开,他愣了好一会儿。
“真好吃……”
阿扇得意地笑:“那当然!爷爷做的!”
沈木小口小口地吃着,像是舍不得吃完。
阿扇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你在门派里,是不是吃不饱?”
沈木愣了一下,脸又红了。
“也不是吃不饱,就是……就是好的轮不到我。”
“好的?”
“就是肉啊,灵米啊,丹药啊。”沈木低着头,“师父说,我吃了也是浪费,不如给师兄们。”
阿扇瞪大眼睛:“这什么师父啊!”
沈木摇摇头。
“师父其实挺好的。收留我,给我地方住,教我修炼。是我自己资质太差,怨不得别人。”
阿扇还想说什么,顾云初拦住她。
“走吧,边走边说。”
沈木把那半截糖人小心翼翼地包起来,揣进怀里。
阿扇看见了:“你怎么不吃完?”
沈木不好意思地笑:“留着,慢慢吃。”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那座山越来越近。
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普通的山。
是废墟。
一座巨大的建筑,塌了,碎成无数块,散落在黄沙里。有的块大得像小山,有的块小得像磨盘。
那些碎块上,隐隐约约能看见花纹。
沈木忽然站住了。
“怎么了?”阿扇问。
沈木盯着那些花纹,眼睛一眨不眨。
“这……这个我见过。”
顾云初看着他。
“在哪儿见过?”
沈木想了想。
“在门派后山。有一块石头,上面就有这种花纹。师父说那是上古传下来的,没人看得懂。”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最近的那块碎块。
花纹很深,像是刻的,又像是画的。
沈木伸出手,想摸一摸。
“别碰。”顾云初拦住他。
沈木收回手。
“这地方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顾云初说,“小心点。”
沈木点点头。
阿扇在旁边转来转去,看那些碎块。
“顾姐姐,这是什么地方?”
顾云初没说话。
她也在想。
这废墟,这花纹,这仙府——
云胤当年取走的东西,是不是就在这儿?
她正要往前走,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又像是——
有人在说话。
“谁?”她回头。
阿扇和沈木都看着她,一脸茫然。
“你们没听见?”
“听见什么?”阿扇问。
顾云初凝神听。
那声音又来了。
“……来……”
一个字。
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顾姐姐?”阿扇拽拽她的袖子。
顾云初没动,继续听。
“……来……”
又来了。
这一次,她听清了方向。
是从废墟深处传来的。
“你们在这儿等着。”她说,“我去看看。”
阿扇急了:“我也去!”
“不行。”
“为什么不行!”
顾云初看着她。
阿扇嘟着嘴,一脸不高兴。
顾云初想了想,指着沈木说:“他一个人在这儿,万一出事怎么办?你看着他。”
阿扇看看沈木,又看看顾云初。
沈木一脸紧张,像是生怕她走。
阿扇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我看着这个大青蛙。”
沈木:“……”
顾云初转身,往废墟深处走。
那些碎块越来越高,越来越密。阳光被挡在外面,四周暗下来。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来……”
是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柔,像是一碰就会碎。
顾云初顺着声音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四周是碎块堆成的墙,中间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穿着白衣,头发很长,披散在地上,拖出去很远。
她低着头,看不清脸。
“你是谁?”顾云初问。
那女人慢慢抬起头。
一张很美的脸。
苍白,憔悴,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看着顾云初,忽然笑了。
“你来了。”
顾云初没动。
“你认识我?”
那女人摇摇头。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那女人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就是知道。”
顾云初看着她。
这女人身上有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活着,又像是死了。
像是存在了很久,又像是刚刚出现。
“你是谁?”她又问了一遍。
那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忘了。”
“忘了?”
“忘了很久了。”那女人说,“忘了自己叫什么,忘了从哪儿来,忘了在这儿多久了。”
“那你还记得什么?”
那女人想了想。
“记得等一个人。”
“等谁?”
“不知道。”那女人抬起头,看着她,“也许是你。”
顾云初沉默了一会儿。
又一个等人的。
往生林的老头在等,影城卖糖人的爷爷在等,这个女人也在等。
这仙府里,到底有多少人在等?
“你等了多久?”
那女人摇摇头。
“不知道。很久很久了。”
“久到连自己都忘了?”
那女人点点头。
顾云初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那披散了一地的白发。
“如果我不是你要等的人呢?”
那女人笑了。
“那就继续等。”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云初忽然有点不忍心。
“你有什么话要带出去吗?”
那女人愣了一下。
“带出去?”
“如果我出去了,有什么话要我带给谁吗?”
那女人低下头,想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顾云初。
“有一个。”
“什么?”
那女人的眼睛忽然亮起来,像是两颗星星。
“告诉他——”
话没说完。
废墟忽然震动起来。
碎块从墙上滚落,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那女人的脸色变了。
“快走!”她喊,“他来了!”
“谁?”
那女人没回答,只是拼命挥手。
“快走!快走!”
顾云初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更大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她跑出废墟,跑过那些碎块,跑向阿扇和沈木。
“走!”
阿扇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拎起来。
沈木跟在后头,跑得气喘吁吁。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
轰隆。
轰隆。
轰隆。
顾云初回头看了一眼。
废墟那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身影。
很高,很大,看不清是什么。
只看见两只眼睛。
血红血红的,像两盏灯。
阿扇捂住嘴:“那是什么?!”
顾云初没回答。
她只知道一件事——
必须跑。
三个人拼命跑。
跑过黄沙,跑过那片银白色的林子,跑回影城门口。
那声音终于停了。
顾云初回头看去。
黄沙那边,什么都没有。
那个巨大的身影,不见了。
阿扇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沈木靠着城墙,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云初站在那儿,看着远方。
那个女人还在废墟里。
她等的人还没来。
那个巨大的东西还在守着。
可那个女人说——
“告诉他——”
告诉谁?告诉什么?
顾云初想起她最后那个眼神。
亮得像星星。
又空得像什么都没有。
阿扇缓过气来,爬起来拽她的袖子。
“顾姐姐,刚才那是什么?”
顾云初摇摇头。
“不知道。”
“那咱们还去那边吗?”
顾云初沉默了一会儿。
“先回去。”她说,“去找卖糖人的爷爷。”
阿扇眨眨眼:“为什么?”
顾云初没回答。
她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剑。
剑身微微发热。
像是在问:怎么了?
顾云初在心里说:“没什么。走吧。”
三个人走进影城。
街道还是那么宽敞,铺子还是那么热闹,还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阿扇拉着沈木在前面跑,指给他看那些“假东西”。
“你看你看,那个包子!我伸手去拿,摸不着!”
沈木试了试,果然摸不着。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都是影子的!”
沈木啧啧称奇。
顾云初跟在后面,想着刚才的事。
那个废墟,那个女人,那个巨大的身影。
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
“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是谁?
她们走到街角,那个小摊还在。
小火炉,小铜锅,草把子上插满了糖人。
老头坐在那儿,低着头捏他的糖人。
阿扇跑过去。
“爷爷爷爷!我们回来了!”
老头抬起头。
他看了阿扇一眼,又看了顾云初一眼,最后看向沈木。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新来的?”
沈木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头放下手里的糖人,站起来。
他走到沈木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沈木被他看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老头忽然伸出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沈木愣住了。
老头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根手指上,沾着一点金色的光。
很淡,很浅,像是快熄灭了。
老头看着那点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原来是你。”
沈木一脸茫然:“什么是我?”
老头没回答。
他转身走回摊子前,坐下,继续捏他的糖人。
“去吧,”他说,“你们的路还长。”
顾云初看着他。
“前辈,您认识他?”
老头摇摇头。
“不认识。”
“那您刚才……”
老头抬起头,看着她。
“他身上的东西,我认识。”
顾云初心头一跳。
“什么东西?”
老头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沈木。
沈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往阿扇身后躲。
阿扇护着他:“爷爷,你别吓他!他胆子小!”
老头笑了。
“胆子小好,”他说,“胆子小的人,活得长。”
他低下头,继续捏糖人。
顾云初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不会再说什么了。
“走吧。”她说。
阿扇拉着沈木,跟着她往前走。
走了几步,沈木忽然回头。
那老头还坐在那儿,低着头捏糖人。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一个人。
一只小锅,
一堆糖人,
三千年,
沈木忽然有点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