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平淡中又过了半个月。
这天傍晚,她从药堂出来,天色已经暗了。秋风卷着落叶在回廊里打转,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
她沿着回廊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听见前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可她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旁支来的慕容云舒,你们听说了吗?在药堂炼了一个月丹,云岚长老说她有天赋。”
“切,旁支来的,能有什么大出息?三灵根,筑基初期,炼一辈子丹也成不了炼丹师。”
“话不能这么说,云岚长老也是三灵根,不也走到炼虚后期了?”
“云岚长老那是例外。再说了,云岚长老是什么出身?她是内门长老的女儿。那个慕容云舒呢?落星城旁支,拿什么比?”
“也是。”
顾云初脚步不停,从回廊拐角转出来。
说话的是两个年轻女弟子,穿着内门弟子的青色长裙。她们看见顾云初从拐角出来,脸色微微变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
“云舒师妹。”其中一个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两位师姐好。”顾云初低着头,声音轻轻的,从她们身边走过。
走出十几步远,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笑声。
回到丙字十二号,关上门,她在蒲团上坐下来。
合体初期的境界已经彻底稳固了。
小世界的扩张速度慢了下来,可每一寸新生的土地都比之前更加坚实。
她内视丹田,看着那方天地——山川连绵,河流纵横,草木葱茏,那些人影在各自的位置上过着各自的日子。
她睁开眼,从储物戒里取出那本《慕容氏基础心法》。
这本书她已经翻过很多遍了。内容浅显,适合筑基期修士打基础,可她在翻到第十七遍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书的最后一页,夹层里,有一张纸。
薄如蝉翼,几乎是透明的,夹在书页的夹层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顾云初将那张纸抽出来,对着光看。
纸上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极小,需要放大神识才能看清。
“慕容氏祖传心法,实为残缺。完整心法藏于祖地,需慕容氏血脉方可开启。外人得之无用,慎之慎之。”
顾云初看了很久。
慕容氏祖传心法是残缺的。
完整的在祖地。
需要慕容氏血脉才能开启。
她不是慕容氏的血脉。
她甚至不是真正的慕容云舒。
可她现在戴着慕容云舒的脸,顶着慕容云舒的身份。
顾云初将那张纸重新夹回书页的夹层里,把书放回木架上。
然后她闭上眼。
祖地。
慕容氏的祖地,在哪儿?
她在藏书阁整理了快两个月的书,翻阅过数百本慕容氏的典籍,没有一本提到过“祖地”二字。
要么是慕容氏刻意隐瞒了祖地的存在,要么是“祖地”这个词在慕容氏内部有别的叫法。
她需要找到答案。
第二天,她照常去藏书阁。
孙老今天在。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典籍,看得入神。听见顾云初的脚步声,头都没抬。
“来了?”
“孙老早。”
顾云初行了一礼,走上三楼,继续整理剩下的书。
两个月的整理,三层的书已经整理了大半。剩下的是最难的那些——残卷、碎片、不成册的散页,需要一页一页地辨认、归类、排序。
她蹲在地上,把一堆散页按照纸张的材质和墨迹的颜色分成几摞,然后一页一页地看内容。
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这一页是一张地图的残片。
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烧焦了,只剩下一小块。可那一小块上画着一条弯曲的线,线的旁边有几个字,被烧得只剩一半。
“……氏祖……”
顾云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慕容氏祖地?
她把那张残片小心地放在一边,继续翻剩下的散页。翻到第四十二页的时候,又发现了一张地图残片。这一张比之前那张大一些,能看见更多的线条和文字。
“……禁地……勿入……”
两张残片的纸张材质相同,墨色一致,断裂的边缘能拼合一部分。
顾云初将两张残片拼在一起,中间还缺了一大块。
她把拼好的残片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线条勾勒的是一片山脉,山脉深处有一个标记,像是一座建筑,又像是一棵树。标记旁边的字只剩一个偏旁,看不出是什么。
她把残片收进袖中,继续整理剩下的散页。
一整天,她没有找到第三张残片。
傍晚,她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孙老的声音从一楼传上来。
“云舒。”
顾云初转身下楼。
孙老还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的书换了一本,茶也换了一杯。他抬起头,看着顾云初,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今天找到什么了?”
顾云初的心跳快了一瞬,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几本残卷,还没整理完。”她说。
孙老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残卷这东西,”他说,“最容易藏秘密。也最容易让人发现秘密。”
顾云初垂下眼睫:“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孙老放下茶杯,“去吧。”
顾云初行了一礼,走出藏书阁。
秋风比昨天更凉了,吹在脸上像冰凉的丝绸。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往药堂走去。
药堂今天没什么事。
慕容云岚在炼丹房里炼一炉高阶丹药,门关得严严实实,谁都不让进。
顾云初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不见人出来,便在院子里找了块石头坐下,从袖中取出那两张残片,在掌心拼好。
山脉的走向,标记的位置,残缺的文字。
她在脑海中将慕容府周边的地形过了一遍,又在脑海中翻看藏书阁里看过的所有地图。
没有一处对得上。
不是慕容府周边的山脉。
也不是东域中心城附近的任何一座山。
她将残片收回袖中,站起来,在院子里慢慢走着。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她脚边打转。
药堂的院子里种满了灵药。
她蹲下来,看着一株正在开花的灵药。
花瓣是淡紫色的,在月光下近乎透明,花蕊里有一点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在呼吸。
她伸手碰了碰花瓣,指尖触到的瞬间,那点金色的光跳了一下,像被吓到了。
顾云初收回手,站起来。
炼丹房的门开了。
慕容云岚从里面走出来,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她看见顾云初站在院子里,微微愣了一下。
“还没走?”
“弟子等长老出来,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慕容云岚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端起茶壶倒了一杯凉茶,一口喝完。
“失败了。”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什么丹?”
“破障丹。”慕容云岚放下茶杯,“炼了三天,最后还是炸炉了。”
破障丹,炼虚突破合体时服用的丹药。一炉的材料价值数十万灵石,整个碧落界能炼出破障丹的炼丹师不超过十人。
“差在哪儿?”顾云初问。
慕容云岚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问出这个问题有些意外。
“火候。”她说,“破障丹需要九转火候,每一转的温度、时长、手法都不一样。我在第七转的时候没控住,火势大了三成,整炉丹就废了。”
慕容云岚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炼了二十三年破障丹,一次都没成过。”
顾云初沉默了一会儿:
“云岚长老,弟子之前在藏书阁整理典籍的时候,看到一本残卷,上面提到一种不用破障丹的突破方法。”
慕容云岚转过头:“什么方法?”
“弟子看不太懂。只是记得残卷上说,有些修士不靠丹药,而是靠悟。悟透了某一件事,那道坎就自己开了。”
慕容云岚看了她很久:“残卷?哪本残卷?”
“没有封面,作者不详。弟子后来想再找,找不到了。”
慕容云岚收回目光:“靠悟。说得轻巧。悟什么?怎么悟?”
“没写。或者写了,但那一页缺失了。”
慕容云岚沉默了一会儿:“你倒是敢说。一个筑基期的小弟子,跟一个炼虚期的长老说不用破障丹、靠悟就行——你就不怕我骂你不知天高地厚?”
顾云初低下头:“弟子只是把看到的说出来。对不对,弟子也不知道。”
慕容云岚没再说话。
夜风吹过院子,灵药的荧光一明一暗。
“慕容府现在还有七个炼虚巅峰,卡在这个关口上,少则几十年,多则几百年。有人试过破障丹,有人试过别的法子,可到现在,还没跨过去。”
她站起来:“你说的那个法子,有人试过。闭关十年、二十年,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为了悟那一下。可到头来呢?要么走火入魔,要么原封不动地走出来。”
她转身走进炼丹房,关上了门。
顾云初看了一会儿门,转身走出药堂。
夜色已深,回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回廊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月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那人身上,勾勒出一个修长的轮廓。
那人转过身,看着顾云初。
慕容云澜。
“云澜师兄。”顾云初行了一礼。
慕容云澜没有回礼。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之前没见过的神情。
“这么晚了,还在药堂?”
“云岚长老炼丹刚结束,弟子帮忙收拾了一下。”
慕容云澜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回廊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中。
“慕容云舒,”他忽然说,“你来慕容府多久了?”
“两个月零三天。”
“两个月零三天。”慕容云澜重复了一遍,“两个月零三天,你在药堂站稳了脚跟,引起了云岚长老的注意,连孙老都对你另眼相看。”
他转过头,看着她。
“一个旁支来的筑基初期弟子,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顾云初低下头:“弟子只是运气好。”
“运气?”慕容云澜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慕容府不缺运气好的人。可能把运气用好的,没几个。”
他顿了顿。
“孙老指名要你去藏书阁。”
慕容云澜说,“我查了一下你的底细,落星城旁支,慕容明远之女,三灵根,筑基初期,读过一些书,对灵药有亲和力。”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顾云初更近了些。
“这些条件,在外门弟子中不算出众。可孙老指名要你,这件事本身就值得琢磨。”
顾云初的手指微微收紧,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云澜师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慕容云澜的声音压低了,“孙老从来不过问外门弟子的任何事。你是第一个被他指名要的人。”
他看着她,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所以我在想,你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夜风从回廊外吹进来,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顾云初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慕容云澜的眼睛。
“云澜师兄,”她说,“弟子也不知道孙老为什么选我。可弟子觉得,与其琢磨这个,不如想想怎么把手里的事做好。”
慕容云澜微微一愣。
“弟子在药堂炼丹,在藏书阁整理典籍,做的都是最基础的事。”顾云初的声音很平静,“可弟子相信,把基础的事做好了,总会有机会的。”
慕容云澜笑了。
“你倒是想得开。”他说,“行,去吧。”
顾云初行了一礼,从他身边走过。
走出几步,慕容云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慕容云舒,小心慕容明德。”
顾云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在打听你。”
脚步声远去。
顾云初站在回廊里,夜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得她浑身发凉。
慕容明德。
慕容云娇的父亲。
他在打听她。
为什么?
她现在是慕容云舒。一个进了主家、在药堂站稳了脚跟的旁支子弟。
慕容明德的女儿慕容云娇也在主家,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
他为什么要打听她?
除非——
除非慕容云舒的“走丢”,不是意外。
除非慕容明德知道,真正的慕容云舒去了哪里。
除非他怀疑,站在他面前的这个“慕容云舒”,是假的。
顾云初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回到丙字十二号,她关上门,在蒲团上坐下来,闭上眼。
慕容明德。
她在脑海中调出所有关于这个人的信息。
慕容明远说,他们关系不太好。
选人那天,慕容明德对慕容明远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家云舒呢?听说前段时间走丢了?”
他在试探。
如果慕容云舒真的只是“在家修炼”,慕容明远不会心虚。可慕容明远心虚了,因为他知道女儿真的走丢过。
慕容明德看见了慕容明远的心虚。
所以他开始打听。
他要确认一件事——现在的慕容云舒,是不是真的慕容云舒。
顾云初睁开眼,目光冷下来。
慕容明德只是个旁支当家人,修为不过金丹期,在慕容府不值一提。
可他背后有人。那身价值上千灵石的云纹靴,不是他自己买得起的。
他背后的人,是谁?
是慕容府内部的人,还是外面的势力?
顾云初将这个问题压进心底,在蒲团上坐好,开始修炼。
无论慕容明德背后是谁,她都需要做好准备。
灵力在经脉中运转了三十六个周天,小世界的扩张又推进了一寸。她睁开眼,天已经快亮了。
她站起来,推开窗户。
晨雾很浓,对面的屋顶都看不清。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是从药堂的方向飘来的。慕容云岚大概又炼了一整夜的丹。
顾云初洗漱完毕,换好衣裳,推门而出。
今天的计划很明确——上午藏书阁,下午药堂,晚上修炼。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刚走出丙字十二号的院门,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外。
慕容云娇。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白玉簪。她看见顾云初出来,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云舒妹妹,早啊。”
顾云初微微低头:“云娇姐姐早。”
慕容云娇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亲热得像多年未见的好姐妹。
“云舒妹妹,你最近在药堂忙不忙?”
“还好。”
“我听说你在炼筑基金丹了?”
慕容云娇的声音甜甜的,可眼底没有笑意,“真厉害。我才刚开始学炼丹呢,连炉火都控不好。”
顾云初没有接话。
慕容云娇挽着她往前走,边走边说:
“云舒妹妹,你说咱们都是从落星城来的,在主家应该互相照应才是。你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我在灵药园认识不少人,有什么事都能帮上忙。”
“多谢云娇姐姐。”
慕容云娇笑了笑,松开她的胳膊,在岔路口停下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改天我请你喝茶。”
她转身往灵药园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对了,云舒妹妹。”
“嗯?”
“你最近有没有收到家里的信?”
顾云初的心跳漏了一拍,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怎么了?”
慕容云娇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前两天我爹来信,说明远叔身体不太好,让我问问你。”
她说完,转身走了。
顾云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慕容明远身体不好?
她前两天才让慕容明远帮忙照看阿扇和沈木,慕容明远的回信里一个字都没提身体的事。
慕容云娇在说谎。
可她说这个谎,是为了什么?
顾云初加快脚步,往藏书阁走去。
她需要尽快确认一件事——慕容明远,到底有没有事。
上午在藏书阁,她心神不宁。
孙老今天不在。她一个人在三楼整理残卷,手在动,眼睛在看,可脑子里一直在转。
如果慕容明远出了什么事,她作为“慕容云舒”的反应,会成为别人判断她真假的关键证据。
一个真正的女儿,听说父亲生病,会怎么做?
会急。会哭。会求人。会想尽一切办法回家。
午时,她放下手里的残卷,下楼,走出藏书阁去了外门执事堂。
慕容云澜不在。
另一个执事告诉她,慕容云澜今天去内院办事了,要傍晚才能回来。
顾云初道了谢,转身往往药堂走去。
药堂里,慕容云岚正在整理药材。听见脚步声进来,她头都没抬。
“下午没事了?”
“云岚长老,”顾云初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弟子想求您一件事。”
慕容云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说。”
“弟子家里来了信,说父亲身体不好。弟子想请一天的假,回落星城看看。”
慕容云岚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回来?”
“明天回来。”
慕容云岚点了点头:“去吧。”
顾云初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等等。”慕容云岚叫住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这是养气丹,给你父亲的。修士吃了能补气养血。”
顾云初接过瓷瓶,手指微微收紧。
“多谢云岚长老。”
她转身走出药堂,脚步匆匆。
走出慕容府的大门,她叫了一辆灵车,往落星城的方向赶去。
灵车在落星城门口停下来。
顾云初付了灵石,跳下车,快步往城东走去。
一路上,她没有回头,可她的神识一直在身后扫荡。
有人跟着她。
一个人,金丹期,穿着普通的灰色短褂,像个路人。
可他走路的节奏、呼吸的频率、目光的落点——都在她身上。
慕容明德的人。
顾云初保持着一个人正常的、带着几分焦急的步伐。
走到那棵大槐树下,她推开黑漆木门,走进院子。
赵氏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她进来,愣住了。
“云……云舒?”
“娘。”顾云初走过去,抓住赵氏的手,“爹呢?爹怎么了?”
赵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爹在屋里,”她终于挤出几个字,“他……他没事……”
顾云初松开她的手,快步走进正房。
慕容明远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干,眼下青黑。他看见顾云初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被顾云初按住了。
“别动。”顾云初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练了一路的哭腔。
她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慕容明远的额头。不烫。可他的脉象很弱,气血两虚,像是大病了一场。
“爹,你怎么了?”
慕容明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老毛病了。歇几天就好。”
“什么老毛病?”顾云初的声音急了,“你以前从来没有……”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慕容明远笑了笑,“人老了,哪能没点毛病。”
赵氏站在门口,捂着嘴,眼泪往下掉。
顾云初从袖中取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一颗养气丹,喂到慕容明远嘴边。
“这是云岚长老给的,您吃了。”
慕容明远张嘴吞下,闭上眼。
顾云初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低着头。
屋里很安静,只有赵氏偶尔的抽泣声,和窗外风吹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慕容明远睁开眼,脸色好了一些。
“好多了。”他说,“你别担心。”
顾云初抬起头,看着他。
慕容明远的眼神在告诉她一件事——他不是真的病了。
他是装的。
顾云初的心跳快了一瞬,可她的脸上只有如释重负的表情。
“爹,你吓死我了。”她说,声音还在发颤。
慕容明远拍了拍她的手背,对赵氏说:“去给云舒倒杯水。”
赵氏擦了擦眼泪,转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顾云初和慕容明远。
慕容明远看着她的眼睛,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笑了。
“傻丫头,爹没事。就是前两天着凉了,你娘大惊小怪的。”
赵氏端着水杯进来,听见这话,瞪了他一眼。
“着凉?你烧到快四十度,还说我大惊小怪?”
“爹,娘,”她说,“你们好好保重身体。我在主家一切都好,别担心。”
赵氏又哭了。
慕容明远点了点头:“去吧,别耽误修炼。”
顾云初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慕容明远躺在床上,赵氏坐在床边,两个人看着她。
她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那个穿灰色短褂的男人已经不在街上了。
可她知道,他看见了。他看见了一个焦急的女儿,一个生病的父亲,一个如释重负的结局。
这些会传到慕容明德耳朵里。
暂时,够了。
顾云初叫了一辆灵车,连夜赶回慕容府。
回到丙字十二号,已经快子时了。
顾云初闭上眼,在蒲团上坐下来。
慕容明德。
一个金丹初期的旁支当家人。
放在平时,这样的人连她的衣角都摸不到。她一根手指就能碾死,连灵力都不需要动用。
可现在不行。
她现在不是顾云初。
她是慕容云舒。
一个旁支当家人,穿不起上千灵石的云纹靴。
他背后有人。那个人可能是慕容府内部的某个人,也可能是外部的势力——甚至,不排除天道盟。
如果是天道盟呢?
如果天道盟已经渗透进了慕容府,而慕容明德就是他们的一枚棋子呢?
那她现在的处境就不是“被一个金丹期盯上”这么简单了。
她现在还不能动。一动,就会暴露。
她只能演一个“大概”的慕容云舒。
而慕容明德,正在找那个“大概”之外的破绽。
顾云初睁开眼,目光冷下来。
她不能让慕容明德继续查下去。
可她现在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感觉——明明有实力,却要装作没有;明明能一剑斩了麻烦,却要装作连剑都握不稳。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股憋屈压进丹田里。
然后她闭上眼,开始修炼。
灵力在经脉中运转,一圈,又一圈。
她告诉自己:忍。等她在慕容府站到足够高的位置,等“慕容云舒”这个身份不再是任人拿捏的小角色,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再看谁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