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初在蒲团上坐了整整一夜。
灵力在经脉中运转了三十六个大周天,又从丹田涌入小世界,在小世界的山川河流间流转一圈,再回流到经脉中。
这个循环是她在合体初期稳定之后摸索出来的新法门。
小世界和本体之间形成完整的灵力回路,每一次循环都比单纯的周天运转多炼化三成灵气。
天快亮的时候,她睁开眼。
晨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她膝盖上。
今天上午要去藏书阁,下午去药堂。
藏书阁今天很安静。
孙老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典籍,面前摊着三本,脚边还堆着五六本。他看得入神,连顾云初进来都没抬头。
“孙老早。”
“嗯。”
顾云初行了一礼,往楼上走。
走了三级台阶,孙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昨天回落星城了?”
顾云初停下脚步,转身,低下头:“是。家父身体不适,弟子回去看看。”
“好了?”
“好多了。”
孙老翻过一页书,漫不经心地说:“你爹那个身子骨,早年受过暗伤,能撑到现在不容易。让他少操心,多养着。”
顾云初的心跳微微加速,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多谢孙老关心。弟子会转告家父。”
她转身上楼。
走到三楼,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孙老知道慕容明远受过暗伤。
这种事,连慕容明远自己都没提过。赵氏没提过,慕容云舒的笔记里也没提过。
孙老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他认识慕容明远。
不,不对。
孙老的修为至少是合体后期,甚至可能是大乘。
这样的人,在慕容府的地位不会低于家主。他怎么可能认识一个落星城旁支的小人物?
除非慕容明远不是普通的小人物。
今天的任务是整理剩下的一小半残卷。
顾云初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堆散页按照纸张的材质分成三摞。
第一摞是普通的宣纸,年代较近,大概三百年以内的;
第二摞是坚韧的桑皮纸,年代更久一些,大约五百年到八百年;
第三摞是一种她没见过的纸,颜色发黄发褐,质地脆得像酥饼,轻轻一碰就掉渣。
她把第三摞放在最后处理,先整理前两摞。
第一摞散页很快分完了,大多是慕容氏历代弟子的修炼笔记残篇,没什么特别的内容。
第二摞花了些功夫。桑皮纸上的字迹大多写得潦草,辨认起来费劲。顾云初逐页翻看,把能辨认的内容归类。
翻到第四十七页的时候,她又停下来了。
这一页不是残卷,是一封信。
“祖地之事,已有眉目。入口不在慕容府,在极北荒原。需慕容氏血脉方可开启。我已派人前往探查,待确认位置,便动手。”
顾云初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祖地。
极北荒原。
入口不在慕容府。
她想起孙老说过的话——“极北荒原终年冰封,妖兽横行,合体修士进去都不一定能活着出来。”
有人在找慕容氏的祖地。
“我已派人前往探查,待确认位置,便动手。”
顾云初把这封信收进袖中的夹层里,和那两张地图残片放在一起。
她继续翻剩下的散页,没有再发现特别的内容。
傍晚,她收拾好东西,下楼。
孙老还坐在书案后面,姿势和早上几乎一模一样,只有手里的书换了一本。
“孙老,弟子先走了。”
“嗯。”
顾云初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孙老,弟子想问您一件事。”
孙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说。”
“弟子在整理残卷的时候,看到一封信。信上说,有人在找慕容氏的祖地。”
孙老的目光没有变化,可顾云初感觉到,空气中的灵气流动慢了那么一瞬。
“那封信呢?”孙老问。
顾云初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递过去。
孙老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顾云初。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弟子不知。”
“这是一封告密信。”
孙老说,“写这封信的人,是慕容氏内部的人。收信的人,是外面的人。”
顾云初没有说话。
“这封信落在这里,说明送信的人没有把它送出去。”孙老把信折好,收进袖中,“也说明,有人截住了它。”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件事,你不要再提了。”
“弟子明白。”
孙老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他说,“可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
他放下茶杯,挥了挥手。
“去吧。”
药堂今天比平时热闹。
顾云初一进院门,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内门弟子的青色长袍,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着什么。
慕容云岚站在炼丹房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云岚长老。”顾云初走过去行了一礼。
慕容云岚看了她一眼,下巴朝院子里那些人扬了扬:
“内院来的人,说是要观摩炼丹。”
顾云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些人中,有一个她认识的——慕容云娇。
慕容云娇也看见了她,笑着走过来。
“云舒妹妹,你回来了?你爹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多谢云娇姐姐关心。”
慕容云娇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那群内门弟子中间。
“各位师兄师姐,这位就是我跟你们说的慕容云舒,落星城旁支来的,在药堂炼了两个月丹,云岚长老说她有天赋呢。”
几个内门弟子的目光落在顾云初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不以为然的。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弟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微微翘起。
“你就是慕容云舒?听云娇说,你两个月就从凝气丹炼到了筑基金丹?”
“弟子资质愚钝,还在练习。”顾云初低着头。
“两个月炼到筑基金丹,在外门算不错了。”
那男弟子笑了笑,
“不过在外门不错,到了内门就不够看了。我们内门炼丹的弟子,最差的也能炼出上品筑基金丹。”
顾云初没有接话。
慕容云娇在旁边笑着说:“张师兄,你别吓着云舒妹妹。她才来两个月,慢慢来嘛。”
那个姓张的男弟子看了顾云初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和其他人聊天去了。
慕容云娇拉着顾云初走到院子角落,压低声音说:
“云舒妹妹,你别在意。张师兄就是嘴上不饶人,人其实不坏。”
“弟子没有在意。”
慕容云娇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塞进顾云初手里。
“这是我自己炼的养气丹,你拿着。你爹身体不好,你多寄点回去。”
顾云初低头看着那个瓷瓶,又抬头看着慕容云娇。
慕容云娇的笑容很甜,眼神很真诚。
可这份“真诚”,是假的。
因为慕容云娇在灵药园工作,灵药园的人不炼丹。
她不可能“自己炼的养气丹”。
这个小瓷瓶里的丹药,要么是从别人那里拿的,要么是买的。
她为什么要给顾云初丹药?
示好?拉拢?还是——试探?
“多谢云娇姐姐。”顾云初把瓷瓶收进袖中。
慕容云娇又笑了笑,转身回到那群内门弟子中间。
顾云初站在院子角落,看着她的背影。
慕容云娇今天穿是一件崭新的青色长袍——内门弟子的制式服装,袖口绣着一朵银色的兰花。
她什么时候进了内门?
顾云初在脑海中调出慕容云娇的资料。
入府两个月,筑基中期,双灵根,资质上佳,在灵药园工作。
按照慕容府的规矩,外门弟子每季度考核一次,通过者晋升内门。现在离季度考核还有半个月,慕容云娇不可能提前晋升。
除非——她有特殊渠道。
顾云初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走进炼丹房。
慕容云岚已经在里面了。她站在丹炉前,调试着炉火。
“云岚长老,今天炼什么丹?”
“破障丹。”慕容云岚头也不抬,“上次失败了,这次换个方子试试。”
顾云初没有说话,走到旁边开始准备药材。
破障丹需要一百三十七味主药、二百五十六味辅药,光是准备工作就要大半天。
她把药材一味一味地从药柜里取出来,放在长桌上,按照炼制的顺序排列。
慕容云岚调试完炉火,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摆好的药材,点了点头。
“你对药材的熟悉程度,已经超过一些内门弟子了。”
“弟子还有很多要学的。”
慕容云岚没再说什么,开始炼制破障丹。
这次她换了一个方子,比上次的方子更保守,火候的要求低了一些,可成丹的品质也会相应降低。
顾云初站在旁边,负责递药材和看火候。
炼丹的过程枯燥而漫长。
炉火从微弱的蓝色变成明亮的黄色,又变成炽热的白色。
炉内的温度在不断攀升,慕容云岚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顾不上擦,双手不停地掐诀,控制着炉火的每一丝变化。
顾云初站在她身后三尺的地方,目光落在丹炉上。
她能看见慕容云岚看不到的东西。
炉内的灵力流动、药材融合的程度、火候与时辰的匹配度。
慕容云岚的手法很熟练,可她的问题不在手法上。
破障丹,破的是“障”。
这个“障”不是身体里的障碍,是道心上的障碍。
一炉破障丹的成功与否,取决于火候和药材,还取决于炼丹的人对“障”的理解。
你不懂什么是“障”,你就炼不出破障丹。
慕容云岚炼了二十三年破障丹,一次都没成过。是她的道心还没到那个层次。
两个时辰后,丹炉发出一声闷响。
慕容云岚打开炉盖,里面躺着七颗灰扑扑的丹药,形状不规则,表面有裂纹。
废丹。
慕容云岚看着那七颗废丹,然后她把它们倒进旁边的废料桶里,开始清理丹炉。
“云岚长老,”顾云初轻声说,“弟子有个想法。”
“说。”
“弟子之前在藏书阁看到一本残卷,上面提到破障丹的炼制,说‘障不在身而在心,破障先破心’。”
慕容云岚的动作停了一下。
“哪本残卷?”
“没有封面,作者不详。弟子后来想再找,找不到了。”
慕容云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清理丹炉。
“破障先破心,”她喃喃地说,“破什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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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药堂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顾云初沿着回廊往回走,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的事。
那封告密信。孙老的反应。慕容云娇的提前晋升。慕容云岚的破障丹。
所有的事情都搅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她走到丙字十二号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院门虚掩着。
她走的时候关好了门。
顾云初站在门外,闭上眼,放出神识。
院子里没有人。
屋里也没有人。
可屋子里的东西被动过了——蒲团的位置偏了两寸,桌上的茶杯转了半圈,床上的被子叠的方式不对。
有人来过。
不是贼。贼不会翻完东西还把被子叠好。
是搜。
有人在她不在的时候,搜了她的房间。
顾云初推门进去,点灯。
灯光照亮了小小的屋子,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她先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拉好窗帘。然后她坐在蒲团上,闭上眼,把神识覆盖整间屋子,一寸一寸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没有窃听阵法,没有监视符箓。
搜她房间的人,不想让她知道有人来过。
顾云初睁开眼,开始检查。
书架上的书都在,一本没少。
木架上的药瓶都在,里面的丹药也没少。
衣柜里的衣裳都在。
一切都在。
可有人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找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
找“慕容云舒”不是慕容云舒的证据?
顾云初坐在蒲团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上午在藏书阁,下午在药堂。
只有傍晚后她才会回来。
也就是说,搜她房间的人,了解她的作息。
要么是慕容府内部的人,要么是盯了她很久的人。
顾云初从袖中取出那两张地图残片。
幸好。
如果这些东西被搜走,她就麻烦了。
她重新把残片收好,在蒲团上坐下来。
然后她闭上眼,开始修炼。
灵力在经脉中运转,一圈,又一圈。
她告诉自己:不急。
搜房间这件事,说明对方急了。对方找不到她的破绽,所以急着找证据。
急,就会出错。
她只需要等。
等对方露出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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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顾云初去找了慕容云澜。
慕容云澜在外门执事堂,正在翻看一摞册子。看见她进来,抬起头。
“有事?”
“云澜师兄,弟子想换一间住处。”
慕容云澜微微皱眉:“为什么?”
“弟子住的那间丙字十二号,位置太偏了,离药堂和藏书阁都远。弟子每天来回要走很久,耽误修炼和干活。”
慕容云澜看了她一眼。
“外门弟子的住处,不是想换就换的。要有正当理由,还要有空房。”
“弟子知道。弟子问过管事的师兄,说丙字九号空着。弟子想搬到那里去。”
慕容云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去跟管事的说。你明天搬过去。”
“多谢云澜师兄。”
顾云初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慕容云舒。”
她停下来。
“你最近,”慕容云澜斟酌了一下措辞,“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顾云初转过身。
“弟子不知道。弟子每天在藏书阁和药堂之间来回,很少和人打交道。”
慕容云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顾云初走出执事堂,在回廊里站了一会儿。
慕容云澜问她“有没有得罪什么人”,说明他也感觉到了什么。
有人在查她,而且查得不太隐蔽,连慕容云澜都注意到了。
这不太符合常理。
如果慕容明德背后的人真的是天道盟,他们的行事风格不会这么粗糙。
除非——查她的人,不是天道盟。
是另一个人。
一个在慕容府内部、有一定权限、但又不够专业的人。
顾云初在脑海中把慕容府内部的人过了一遍,有一个人浮出水面。
慕容云娇。
她有时间,灵药园的工作清闲,她可以自由支配时间。
她有动机,慕容云舒和她一起从落星城来,两个人之间有竞争关系。
如果慕容云舒在药堂表现突出,得到长老赏识,而她在灵药园平平无奇,她心里会不平衡。
她有能力,她提前晋升了内门,意味着她在慕容府内部有特殊渠道。
这个渠道,可以让她拿到外门弟子住处的钥匙。
慕容云娇。
顾云初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如果是她,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第二天,顾云初搬到了丙字九号。
丙字九号在丙字院落的中间位置,比丙字十二号大一些,多了一间房,院子里还种了一棵桂花树。
她把东西收拾好,在蒲团上坐下来。
新的住处,新的开始。
然后她闭上眼,开始修炼。
灵力在经脉中运转,一圈,又一圈。
小世界在丹田里安静地旋转着,山川河流、草木生灵,都在各自的位置上。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每天上午在藏书阁整理残卷,下午在药堂炼丹,晚上回到丙字九号修炼。
这天下午,她从药堂出来,在回廊里遇见了一个人。
慕容白。
慕容府的客卿长老,化神后期。
他站在回廊的拐角处,背着手,看着廊外的天空。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顾云初身上。
顾云初低下头,行了一礼:“慕容白长老。”
慕容白看着她,目光温和,像在看一个晚辈。
“你是哪个支的?”
“落星城旁支,慕容明远之女,慕容云舒。”
“慕容明远。”
慕容白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笑,“我认识你爹。”
顾云初的心跳漏了一拍。
慕容白认识慕容明远?
一个化神后期的客卿长老,认识一个落星城旁支的当家人?
“很多年前的事了。”
慕容白说,
“那时候你爹还年轻,我也还年轻。我们一起去极北荒原历练过。”
极北荒原。
又是极北荒原。
“你爹受了伤,”慕容白说,“我还帮他处理了一下。”
他看着顾云初,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你和你爹长得不太像。”
顾云初的手指微微收紧,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弟子长得像娘。”
慕容白笑了笑:“嗯,你娘我见过,圆脸,很和善的一个人。”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廊外的天空。
“回去吧。”
顾云初行了一礼,从他身边走过。
走出十几步远,她听见慕容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像谁都好,别像你爹就行。你爹那人,太倔了。”
顾云初脚步不停,一直走到丙字九号门口,推门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她意识到一件事——慕容明远,恐怕不是普通的旁支当家人。
他受过暗伤。孙老知道。
他在极北荒原受过伤。慕容白知道。
他认识孙老。
孙老的修为至少是合体后期,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认识一个金丹期的旁支小人物。
除非——慕容明远以前不是金丹期。
除非他以前也是高手。受伤之后,修为跌落,才成了落星城旁支一个不起眼的当家人。
顾云初闭上眼,在脑海中把所有的线索串起来。
慕容明远年轻时去过极北荒原,受过伤,修为跌落。他同慕容白一起历练过。他认识孙老,孙老知道他受过暗伤。
慕容氏的祖地在极北荒原。有人在找祖地,写了一封没送出去的告密信。
慕容明德在查她。
慕容云娇在搜她的房间。
慕容云娇提前晋升了内门。
慕容白回来了。他说“像谁都好,别像你爹就行。你爹那人,太倔了。”
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慕容明远不是一个普通的旁支当家人。他知道一些事,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而那些事,可能和他女儿慕容云舒的“走丢”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