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云海。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顾云初心口上。
她回到丙字三号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内院比外门安静得多,夜深人静时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偶尔吹过桂花树的沙沙声。
顾云初在蒲团上坐下来。
她把孙老说的话,慕容明远的事,以及那块玉片里的内容,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慕容云海,现任家主慕容云渊的父亲,太上长老之一,合体中期。
三百年前废了嫡长兄的修为,篡了家主之位,把兄长改名换姓发配到落星城旁支。
三百年了。
慕容云海现在是合体中期,慕容明远是金丹期——不,慕容明远的丹田虽然被她初步修复,可要恢复到合体期,至少需要几个月甚至更久。
实力的差距太大了。
而且慕容云海不是一个人。
他有三个当年参与废黜慕容明远的长老,有现任家主慕容云渊,有整个慕容府的管理体系。
她一个合体初期,面对合体中期的慕容云海,加上整个慕容府的势力,没有胜算。
她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在慕容云海眼皮底下,不动声色地完成这一切的计划。
第二天,顾云初照常去了藏书阁。
孙老坐在书案后面,手里还是那本书,面前还是那几本,脚边还是那几本。他看见顾云初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回来了?”
“回来了。”
“你爹怎么说?”
顾云初走到书案前,从袖中取出那块玉片,放在桌上。
“孙老,这块玉片里的内容,只有这些吗?”
孙老拿起玉片,摩挲了一下。
“你想知道什么?”
“慕容云海那边的情况。”
顾云初说,“他手下有哪些人,他在慕容府的势力有多大,他的弱点是什么。”
孙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问这些,想干什么?”
顾云初没有回答。
孙老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玉片放回桌上,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慕容云海,合体中期。他的功法是慕容氏祖传的《太虚诀》,根基很稳。他的弱点是……”
孙老睁开眼,“他没有弱点。”
顾云初的眉头微微皱起。
“至少我找不到。”
孙老说,
“他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当年废你爹的时候,他选的是我不在的日子,联合的三个长老都是他自己的人,动手的时候你爹正在闭关,没有任何防备。事情做完了,木已成舟,他对外说是你爹练功走火入魔。没人敢查,因为查的人后来都没了。”
“那三个长老呢?还在吗?”
“在。慕容云山、慕容云河、慕容云峰。云山管着慕容府的执法堂,云河管着灵矿,云峰管着外务。三个人都是合体初期,是慕容云海最忠心的狗。”
“家主慕容云渊呢?”
孙老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斟酌什么。
“慕容云渊这个人,不好说。他是慕容云海的儿子,可他不像他爹。他继位这些年,做事还算公道。可他毕竟是慕容云海的儿子,你爹的事,他知道多少、参与了多少,没人知道。”
顾云初把这些名字记在心里。
慕容云山,执法堂,合体初期。
慕容云河,灵矿,合体初期。
慕容云峰,外务,合体初期。
三个合体初期,一个合体中期。
她一个人,合体初期。
实力对比太悬殊了。
“你问这些,是想替你爹翻案?”
孙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三百年了。证据没了,人证要么死了,要么是慕容云海的人。你一个内门弟子,拿什么翻?”
“我没说要翻案。”
顾云初说,“我只是想知道,他在慕容府的势力有多大。”
“很大。”孙老说,“大到整个慕容府,没有人敢提你爹的名字。”
顾云初沉默了一会儿,把玉片收回袖中。
“孙老,您说您活不了几年了。如果您现在死了,慕容云海会怎么样?”
孙老一愣。
“什么意思?”
顾云初看着他,“您在慕容府的地位,不是因为他让您在这儿的,而是因为您自己的实力。您若死了,慕容云海少了一个忌惮的人,他会怎么做?”
孙老沉默了。
“他会动。”他说,“我活着,他不敢动你爹。我死了,他第一件事就是清除你爹这一支。”
“那就别死。”
顾云初说,“至少别现在死。”
孙老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孙老,我需要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当年慕容云昭的人。那些还活着、还在慕容府、还没有被慕容云海清洗掉的人。”
孙老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要干什么?”
“慕容明远迟早要恢复修为。”顾云初说,“到时候他需要人手。”
孙老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丹田?”
“会恢复的。”
孙老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银杏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摇晃。他坐在书案后面,静静的一动不动。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高层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放在桌上。
“这是慕容府的人事册。”他说,“你自己翻,自己记。记完了放回去。”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顾云初翻开那本册子。
一页一页,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
慕容府三百年来的人事变动,长老的任免、弟子的晋升、旁支的兴衰,全在这本册子里。
她用神识把每一页的内容都拓印下来,储存在脑海中。
三百年的信息量很大,可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合体初期的神识,处理这些信息绰绰有余。
她翻到慕容云昭那一页。
“慕容云昭,慕容府第七十三代嫡长子。天赋异禀,修为卓绝。于三百年前练功走火入魔,修为尽废,自愿退隐。”
自愿退隐。
顾云初把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慕容云海那一页。
“慕容云海,慕容府第七十三代次子。继任家主后传位其子慕容云渊,现为太上长老。”
然后是慕容云山、慕容云河、慕容云峰。
顾云初合上册子,放回书架最高层。
她走出藏书阁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秋风从回廊外吹进来,带着一股凉意。
她沿着回廊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回廊的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慕容云书。
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袍,手里捧着一本书,靠在柱子上,像是在等人。
看见顾云初,他合上书,点了点头。
“云舒师妹。”
“云书师兄。”
慕容云书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孙老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说。”
“药堂的那个慕容云岚是慕容云海的亲女儿。”
顾云初的瞳孔微微收缩。
慕容云岚。
她在药堂跟着学了两个月炼丹,那个寡言少语、对灵药有近乎偏执的热爱的慕容云岚,是慕容云海的女儿。
“她知道吗?”顾云初问。
“知道什么?”
“知道她爹做过什么。”
慕容云书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他说,“慕容云岚从小在药堂长大,是慕容云海最小的女儿。她母亲去世得早,她和她爹的关系……不算好。慕容云海不太管她,她也乐得清静。慕容云海做过的那些事,她可能知道一些,但不一定知道全部。”
顾云初沉默了一会儿。
慕容云岚。慕容云海的女儿。
一个在药堂炼了二十三年破障丹、一次都没成功过的炼虚后期修士。
一个对灵药有近乎偏执的热爱、性格严谨寡言、不轻易信任人的人。
一个她正在建立信任关系的人。
……
“还有吗?”她问。
慕容云书看了她一眼。
“还有一件事。慕容云海的二儿子,慕容云川,你选人那天见过他。他管着慕容府的灵药生意,经常在外面跑,不怎么回来。”
慕容云川。选人那天坐在中间的那个长老,炼虚初期。
“大儿子呢?”
“慕容云海的大儿子,慕容云渊。现任家主。”
顾云初把这几个人在脑海中排了一遍。
慕容云渊——家主,态度不明。
慕容云川——灵药生意,炼虚初期。
慕容云岚——药堂,炼虚后期,和她爹关系不好。
三个孩子,三种立场。
“孙老还说了什么?”顾云初问。
慕容云书看着她,欲言又止。
“孙老说,”
斟酌了一下措辞,“如果有一天,你们为敌,你会怎么做?”
顾云初微微一怔。
“你在药堂跟她学了两个月炼丹,”慕容云书说,“她教了你很多东西。如果有一天,你要对付她爹,你打算怎么面对她?”
夜风从回廊外吹进来,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顾云初没有回答。
慕容云书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顾云初站在回廊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药堂走去。
药堂的院子里,灯还亮着。
慕容云岚站在丹炉前,正在炼一炉丹。她的手法很稳,火候控制得很精准,可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顾云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看着慕容云岚的背影——那个在药堂里教她分拣灵药、清洗药材、研磨药粉、看炉火的人。
“云岚长老。”她开口。
慕容云岚头也没回:“进来。”
顾云初走进去,站在她身后。
“今天的丹,炼得怎么样?”
慕容云岚没回答。她盯着丹炉,双手不停地掐诀,炉火的颜色从蓝色变成黄色,又变成白色。
半盏茶后,丹炉发出一声轻响。
慕容云岚打开炉盖,里面躺着五颗丹药,成色上佳。
“破障丹?”顾云初问。
“不是。”慕容云岚把丹药取出来,放在旁边的玉盘里,“破障丹我炼不出来。这是养神丹,给金丹期修士用的。”
她转过身,看着顾云初。
“你晋升内门了?”
“是。”
“嗯。”慕容云岚点了点头,“内门弟子每个月可以领更多的灵石和丹药,也能接触更高阶的功法。你好好修炼,别浪费了这个机会。”
顾云初看着她。
“云岚长老,弟子想问您一件事。”
“说。”
“您为什么炼了二十三年的破障丹,一次都没成过?”
慕容云岚的手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弟子在想,会不会是方法不对。”
慕容云岚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你觉得什么方法对?”
“弟子不知道。”
顾云初说,“可弟子觉得,有些东西不是靠丹药能突破的。”
慕容云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倒了一杯凉茶,一口喝完。
“破障丹,破的是障。”
她说,“可我一直搞不清楚,这个‘障’到底是什么。”
她放下茶杯,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爹说,我的道心不够坚定。他说我太容易分心,太容易被外界的事情干扰。他说得对。可我就是改不了。”
顾云初没有说话。
她看着慕容云岚的侧脸。
那张清瘦的、带着几分疲惫的脸上,有一种她之前没见过的神情。
孤独。
慕容云岚很孤独。
一个炼虚后期的修士,在慕容府这样的大家族里,地位不算低,可她没有朋友。
她每天在药堂里炼丹,一个人。
她炼了二十三年的破障丹,一次都没成过。她爹慕容云海不太管她,她也不去找她爹。
她把自己关在药堂里,用灵药和丹炉填满所有的日子。
“云岚长老。”
慕容云岚回过头看她。
“弟子觉得,可能是破‘执念’。”
慕容云岚愣住了。
“执念?”
“对。”顾云初说,“您炼了二十三年的破障丹,一次都没成过。可您还在炼。这说明您很执着。可这种执着,会不会就是您的‘障’?”
慕容云岚沉默了。
她看着天上的月亮,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炼丹房,关上了门。
顾云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不知道慕容云岚听进去了多少。可她觉得,有些话该说。
第二天,顾云初照常去药堂。
慕容云岚已经在炼丹房里了。她站在丹炉前,手里拿着一味药材,正在看。
看见顾云初进来,她头也没抬。
“昨天你说的那个,我想了一晚上。”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你说得不对。”
顾云初微微一愣。
慕容云岚把药材放进丹炉,开始温炉。
“执着不是障。没有执念,什么都做不成。炼丹需要执念,修炼需要执念,活着需要执念。没有执念的人,就是一具行尸走肉。”
她转过身,看着顾云初。
“我的问题不是太执着。是我的执念不够纯粹。我想炼成破障丹,不只是为了突破,还想证明给我爹看——我不是他说的那种‘分心的人’。这种想证明给他看的心思,才是我的障。”
顾云初沉默了一会儿。
“您说得对。”
慕容云岚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倒是不犟。”
“您说得对,弟子为什么要犟?”
慕容云岚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炼丹。
顾云初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
慕容云岚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她只是没办法解决。
“证明给爹看”这个执念,缠了她不知道多少年,不是一句“放下”就能放下的。
可至少,她知道了。
知道,是改变的第一步。
顾云初在药堂待了一整天。
慕容云岚今天炼的是破障丹——又换了一个方子,比之前的更激进,火候的要求更高。
顾云初负责递药材和看火候。
两个时辰后,丹炉发出一声闷响。
慕容云岚打开炉盖,里面躺着三颗灰扑扑的丹药,形状不规则,表面有裂纹。
废丹。
慕容云岚看着那三颗废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它们倒进废料桶里,开始清理丹炉。
慕容云岚仿佛有些失落。
挥了挥手,让顾云初走了。
顾云初走出药堂,天已经快黑了。她沿着回廊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回廊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慕容云澜。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长袍,面容严肃。看见顾云初,他走过来。
“慕容云舒,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云澜执事请说。”
“慕容云海太上长老,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