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云海要见她。
顾云初站在回廊里,秋风从廊外灌进来,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太上长老为什么要见弟子?”
“不知道。”
慕容云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他只是让执事堂传话,让你明天卯时去他的居所。”
卯时。清晨。
顾云初低下头:“弟子明白了。多谢执事告知。”
慕容云澜没有走。
他站在她面前,沉默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你最近,有没有做什么引人注目的事?”
顾云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弟子每天在藏书阁和药堂之间来回,做的都是分内的事。”
慕容云澜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顾云初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然后她转身,往丙字三号走去。
回到院子,关上门,她在蒲团上坐下来。
慕容府太上长老。
他要见她。
为什么?
她把这些天做的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藏书阁整理残卷,药堂帮忙炼丹,季度考核晋升内门。
没有任何一件事,值得一个太上长老亲自过问。
除非——
他知道了什么。
慕容云海要见她,无非几种可能。
第一种,例行公事。
内门新弟子拜见太上长老,是慕容府的规矩。可她来慕容府两个月了,同期晋升的弟子不止她一个,为什么偏偏是她?
第二种,有人在她背后说了什么。
慕容云娇?慕容明德?还是别的什么人?
第三种,慕容云海自己注意到了她。
可一个合体中期的太上长老,怎么会注意到一个筑基初期的内门弟子?
除非,他注意到了她这个人和慕容明远的联系。
慕容云海当年废了慕容云昭,把他发配到落星城,但并没有杀他。
是不忍心,还是不屑于?
无论哪种,慕容云海都不会完全放下对慕容云昭的监视。
慕容明远“病”了。
一个丹田破碎、苟延残喘三百年的废人,忽然“病”了。
如果慕容云海在落星城有眼线,这个消息会传到他耳朵里。
然后,慕容明远的女儿在主家晋升了内门。
在药堂表现突出,得到了慕容云岚的赏识。在藏书阁被孙老指名。
在季度考核中以筑基初期的修为,击败了筑基中期的对手。
这些事单独看,每一件都微不足道。
可放在一起,放在“慕容云昭的女儿”这个身份上,就足以引起一个多疑的人的注意了。
顾云初深吸一口气,把这些问题压进心底。
明天卯时,她要去见慕容云海。
她需要保持冷静。
卯时。
天还没亮,顾云初就醒了。
她换好内门弟子的青色长裙,把头发梳成慕容云舒常梳的发式,对着铜镜最后看了一眼。
然后她走出院门,往慕容府深处走去。
慕容云海的居所在慕容府的最深处,穿过内院核心区域,还要再走半盏茶的工夫。
那是一片单独的院落,四周种着高大的灵松,树干苍劲,枝叶如盖,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院门前站着两个弟子,都是金丹期,腰间佩剑,面容肃穆。
“慕容云舒,奉太上长老之命前来。”
其中一个弟子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去通报。片刻后,他走出来,侧身让开:
“请进。”
顾云初跨过院门。
院子青石铺地,一尘不染。
正对院门是一间宽敞的正厅,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静心居”三个字笔力遒劲。
正厅的门敞开着。顾云初走进去,低着头,行了一礼。
“弟子慕容云舒,拜见太上长老。”
没有人应声。
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一个声音从正厅深处传来。
“抬起头。”
顾云初抬起头。
正厅最里面,一张宽大的木椅上,坐着一个人。
慕容云海。
他看起来比顾云初想象的要年轻得多。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薄唇微抿时自带三分凉薄。
一双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挑,眼尾那颗细小的泪痣,本该是妖冶的,落在他脸上却只剩下冷峻。
顾云初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
心里却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慕容云海长成这样,慕容明远如果修为没有被废,应该也不差吧。
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一个冷峻妖冶,一个……
她在脑海中回想慕容明远那张被病痛折磨得灰败消瘦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点“嫡长子”该有的风采。
没找出来。
三百年了……
三百年的病痛、屈辱、隐姓埋名,把一个人磨成了什么样子……
如果当年赢的是慕容明远,今天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会不会是另一张脸?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垂下眼睫。
“弟子慕容云舒,拜见太上长老。”
慕容云海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顾云初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在打量一件东西。
“你就是慕容云舒?”
“是。”
“落星城旁支,慕容明远的女儿?”
“是。”
慕容云海沉默了片刻。
“你爹身体怎么样?”
顾云初的手指微微收紧,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回太上长老,家父身体尚可。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已经好多了。”
“风寒。”
慕容云海念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金丹期的修士,染了风寒。”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没说下去的半句话,比说出来的更重。
一个金丹期的修士,怎么会染风寒?
金丹期的修士,寒暑不侵,百病不生。能让一个金丹期修士“染风寒”的,只能是比风寒更严重的东西。
慕容云海应该已经知道慕容明远的身体出了大问题。
顾云初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在药堂做事?”慕容云海忽然换了话题。
“是。弟子在药堂帮云岚长老整理药材、看炉火。”
“云岚说你炼丹有天赋。”
顾云初的心跳漏了一拍。
慕容云岚说的?
她和她爹的关系不是不好吗?
她为什么会跟她爹提一个外门弟子?
“弟子资质愚钝,还在学习。”
慕容云海没有接话。他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你下去吧。”
顾云初愣了一下,很快低下头,行了一礼。
“弟子告退。”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正厅。她能感觉到慕容云海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一根针,扎在脊椎上,从后颈一直扎到尾椎。
走出院门,走出那片灵松林,她才感觉到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慕容云海叫她来,就是为了这几句话?
顾云初加快脚步,往内院走去。她需要去找孙老。可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云岚说你炼丹有天赋。”
——慕容云岚。
慕容云海特意提到了慕容云岚。
是随口一提,还是有意为之?
顾云初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往药堂走去。
药堂的院子里,慕容云岚已经在了。她站在丹炉前,正在调试炉火。
“来了?”
“来了。”
“今天炼破障丹,你来递药材。”
顾云初应了一声,走到药柜前,开始取药材。一味一味,按照炼制的顺序,摆在长桌上。
慕容云岚看了她一眼。
“你的手在抖。”
“弟子刚才被太上长老召见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
慕容云岚的手停了一下。
“我爹?”
“是。”
慕容云岚沉默了一会儿。
“他跟你说什么了?”
“问了弟子的身份,问了家父的身体,还说他知道了。”
慕容云岚放下手里的药材,转过身看着她。
“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弟子在药堂做事。”
慕容云岚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转过身,继续调试炉火。
“你不用紧张。”
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我爹那人,就是喜欢多管闲事。他见你,不一定是因为你做了什么。可能是因为我提了你一句,他好奇。”
慕容云岚提的。
为什么?
慕容云岚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疑惑,头也不回地说:
“前几天他派人来问我药堂的事,我说最近有个弟子不错,他就问了一句。我随口答的,没想到他会找你。”
她顿了顿。
“他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要过问,什么事都要管。”
顾云初低下头:“弟子记住了。”
慕容云岚没再说什么,开始炼丹。
顾云初站在旁边,一味一味地递药材。
慕容云岚今天的状态不太好。
她的手法有些急躁,火候控制得不够精准,好几次差点过了头。
顾云初看着丹炉里的变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云岚长老,火候可以小一点。”
慕容云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调小了火候。
两个时辰后,丹炉发出一声轻响。
慕容云岚打开炉盖,里面躺着四颗丹药。成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可离成功还差得远。
“你刚才为什么让我调小火力?”她问。
“弟子感觉火太大了。”
“感觉?”慕容云岚看着她,“你的感觉,比我的经验还准?”
顾云初低下头:“弟子不敢。”
慕容云岚没再说什么,把那四颗丹药取出来,放在玉盘里看了看,然后放进瓷瓶里。
“今天就这样。你回去吧。”
顾云初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云舒。”
她停下来。
慕容云岚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挥了挥手。
“没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