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夜。
慕容府张灯结彩,从外门到内院,回廊下挂满了花灯。
顾云初从药堂出来后,看见一个人。
慕容云娇站在回廊拐角处,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头发梳成精致的飞仙髻,插着一支白玉簪。
她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灯是纸糊的,画着红色的眼睛,长长的耳朵,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宛若仙子。
她看见顾云初,眼睛亮了一下。
“云舒妹妹!”
顾云初停下脚步。
“嗯?”
慕容云娇走过来,把那盏兔子灯举到她面前。
“好看吗?我自己做的。”
“好看。”
慕容云娇笑了,笑容甜甜的,和平时一样无懈可击。可顾云初注意到,她的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粉遮不住。
“云舒妹妹,今晚元夜,街上很热闹的。我们一起去看花灯吧?”
顾云初看着她。
“我还有很多功课要做。”
慕容云娇的笑容僵了一瞬,很短暂,短暂到几乎看不见。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盏兔子灯,手指在纸糊的耳朵上轻轻摩挲着。
“去吧。”
她的声音轻了些,“就一会儿。我一个人……不想一个人去。”
顾云初看着她的脸。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有一种她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是恳求。
顾云初沉默了片刻。
“好。”
慕容云娇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光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演出来的。
“真的?”
“嗯。”
慕容云娇笑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笑得大了一些,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走吧!我听说今晚中心城的花灯比往年都多,还有猜灯谜、杂耍、糖人——”
随后拉着顾云初的袖子往外走。
落星城的元夜比慕容府里的更热闹。
主街上人山人海,两边的铺子门口都挂着花灯,大的小的,圆的方的,纸的绢的琉璃的,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
空气中飘着糖炒栗子的甜香、烤灵肉的焦香、还有淡淡的酒香。
慕容云娇走在前面,手里还提着那盏兔子灯。脚步轻快,像一只出了笼的鸟。
“云舒妹妹你看这个!”
她停在一个摊位前,拿起一只泥塑的小兔子,举到顾云初面前。兔子捏得栩栩如生,耳朵上还点了一点粉色的胭脂。
“好看吗?”
“好看。”
慕容云娇付了钱,把那只小兔子塞进顾云初手里。
“给你。”
顾云初低头看着手里的小兔子,又抬头看着慕容云娇。
“不用——”
“拿着。”
慕容云娇打断她,笑容甜甜的,“就当是……谢谢你陪我出来。”
顾云初没有再推辞,把小兔子收进袖中,毕竟确实很可爱。
两人继续往前走。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摩肩接踵。
慕容云娇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挽上了顾云初的胳膊,挽得很紧,像是怕被人群冲散。
顾云初没有挣脱。
走到街心的时候,前面围了一大圈人,有人在猜灯谜。慕容云娇拉着她挤进去,踮起脚尖往里面看。
“云舒妹妹,你猜这个!”
她指着最上面那盏灯,灯上写着一行字:“此物最相思,打一灵药。”
顾云初看了一眼。
“红豆蔻。”
摊主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答案,笑着递过来一盏小灯。
“姑娘好见识。”
顾云初接过灯,是一盏莲花灯,纸做的,花瓣上画着细细的金边。
慕容云娇凑过来看,眼睛亮晶晶的。
“好漂亮。”
顾云初把灯递给她。
“给你。”
慕容云娇愣住了。
“这不是你猜的奖品吗?”
“你提的兔子灯太素了。”顾云初说,“这个好像配你。”
慕容云娇接过那盏莲花灯,低头看了很久。
纸糊的花瓣在她手里微微颤着,金边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里的东西。
“云舒妹妹。”
“嗯?”
“你人真好。”
顾云初没有接话。
慕容云娇抬起头,嘴角带着一点苦涩。
“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我走不动了。”
两人在街边找了一家茶摊,要了两杯灵茶,坐在竹椅上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慕容云娇把莲花灯放在桌上,双手捧着茶杯,低头看着杯里的茶叶一片一片沉下去。
“云舒妹妹。”
“嗯。”
“你知道吗,我很羡慕你。”
顾云初看着她。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有爹有娘。”
慕容云娇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街上的喧闹声淹没,
“你爹身体不好,可他是真心疼你。你娘也是。每次你回出门儿,她都站在门口等你。”
她顿了顿,手指在茶杯上慢慢划着圈。
“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爹……他心里只有他自己的事。”
顾云初没有说话。
慕容云娇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层青黑照得更明显了。
“我小时候,以为只要我够努力,我爹就会多看我一眼。我拼命修炼,我哥练三个时辰,我练十二个时辰。我哥筑基用了三年,我没有用家里资源,还只用了一年。可他还是那样。”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我不够好。是他眼里根本没有我。”
顾云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苦的。
“云娇姐姐。”
“嗯?”
“你恨他吗?”
慕容云娇愣了一下。
“恨?”她想了想,“不恨。我只是……”
她停下来,把茶杯里的茶一口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
“走吧,该回去了。”
两人往回走。
街上的人少了一些,花灯还亮着,一盏一盏,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慕容云娇提着莲花灯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云舒妹妹,你从这边走。我从那边。”
顾云初点了点头。
“今天谢谢你。”慕容云娇说,“陪我出来。”
“不客气。”
慕容云娇笑了笑,转身往另一条路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云舒妹妹。”
“嗯?”
“你要好好的。”
她说完就走了,没有回头。
莲花灯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纸糊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颤着,金边在月光下一闪一闪。
顾云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她忽然想起慕容云娇刚才说的那句话“你要好好的。”
那四个字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就是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对另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最普通的祝福。
其实,如果没有那么多的事情,慕容云娇和慕容云舒会成为一对很好的朋友吧?
慕容云娇到自己的院落,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莲花灯还在手里,纸糊的花瓣被她攥出了几道褶子。
她低下头,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在石凳上坐下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没有平日里甜甜的、无懈可击的、对谁都一样的笑容。只有一张疲惫的、苍白的、十七岁姑娘的脸。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盏莲花灯的花瓣。
纸是粗糙的,金边是画上去的,摸起来和普通的花灯没什么区别。
“慕容云舒。”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你知不知道,你是真的蠢。”
她顿了顿。
“还是真的聪明?”
没有人回答她。
她把手收回来,抱在膝盖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盏灯。
灯里的烛火一跳一跳的,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想起今天晚上的事。
她想起自己站在回廊拐角处,手里提着兔子灯,等慕容云舒从药堂出来的时候。她说“我一个人不想一个人去”的时候。
那是真的。
她不想一个人去。
但她也不是没有朋友。
她有很多朋友。
内门里有一半的弟子都跟她交好,她请他们喝茶、送他们丹药、帮他们解决麻烦,他们都说她人好。
可那些人也算不上是朋友。
那些人是她用灵石、用丹药、用心计换来的“交情”。她对他们好,是因为她需要他们。他们对她好,是因为他们需要她。
这样子的人,不是朋友。
她今天忽然不想跟这些人去看花灯了。
所以她去找了让她羡慕的慕容云舒。
虽然不是朋友,但是和这种人走在一起却让她感觉舒服。
她们一起走了那么长的路,看了那么多灯,猜了灯谜,喝了茶。慕容云舒把猜来的莲花灯给了她,说“这个配你”。
那一刻,她差点没忍住。
差点脱口而出:“云舒妹妹,你别查了。你走吧。离开慕容府,越远越好。”
可……说了也没用。
都在慕容府,都是棋子,棋子又怎么可能逃离执棋人的手?
而且,说了就是出卖了让她查慕容云舒的人。
出卖了那个人,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能什么都没有。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过一次了。
慕容云娇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里。
月光照着她的背,照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
过了一会儿,抬起头。
脸上没有泪。
她早就不会哭了。
她站起来,把那盏莲花灯拿起来,走进屋里,放在床头。
然后她换好衣裳,梳好头发,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的人明艳动人,笑容甜甜的,无懈可击。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
“慕容云娇,”她说,“你做得很好。”
然后她吹灭灯,躺下来。
她闭上眼。
“慕容云舒。”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要好好的。”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真的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