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初站在街心,看着慕容云娇的淡粉色背影消失在人海中,转身往反方向的西街走去。
西街比东街更热闹。
两边的花灯一盏一盏排成行,卖糖葫芦的老头在街边支着草把子,草把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山楂果。
卖面具的摊子前围了一圈还未修行过的孩子,有的戴小猴子面具,有的戴小猪,有的戴小兔子,你追我赶,嘻嘻哈哈。
顾云初从面具摊前走过,目光扫过那些花花绿绿的面具,忽然停下来。
摊子最边上,挂着一张没有任何装饰的半面面具。
她不知道为什么多看了一眼。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心的时候,人更多了。
她被挤得脚不沾地,几乎是被推着往前走。
她被人流推到了河边。
河叫灯河,落星城的一条内河,元夜这天晚上,河面上漂满了河灯。
一盏一盏,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一盏花灯从她脚边漂过,纸糊的花瓣在水里泡软了,慢慢沉下去。沉到一半的时候,烛火灭了,灯影消散。
她忽然想放一盏灯。
她转身去找卖河灯的摊子。
就是这时候,人群涌过来了。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群人,喊着笑着闹着,像决了堤的水一样从街口涌出来。
顾云初被夹在中间,身体被推着往左,又往右,再往前。
她稳住下盘,可周围的人太多了,多到她一个合体初期的修士都没办法在不伤人的情况下站稳。
快要摔倒的时候,一只手从人群里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刚好够把她从人潮里拽出来。
她被拽到河边的一棵老柳树下,人群从他们身后涌过去。
顾云初站稳了,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修长匀称,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莹白色。
那只手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能让她感觉到温度,又不会让她觉得被禁锢。
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月白色的袖口,窄袖束腰,银色的丝绦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他背对着灯光,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
脸上带着那个什么装饰都没有的那个面具。
那只手还握着她的手腕。仿佛能感觉到指腹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不烫,可那一片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麻又痒。
心跳加快了。
她没有去看自己的手,也没有去看他的脸。
她看着河面上的灯影,一盏一盏漂过去,烛火在水面上跳动着,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你——”
她刚开口,那个人就松开了她的手腕。
然后他的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你是谁?”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一些。
那个人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缓缓抬起,指尖触到面具的边缘,动作很慢。
面具被一点一点地揭开。
先是额头。光洁饱满,几缕碎发垂下来,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然后是眉骨。眉骨高而利落,像山脊,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然后是眼睛。
顾云初的呼吸彻底停了。
桃花眼。
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而卷翘,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顾云初看着那双眼睛,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她在下界见过薛忘情无数次。
他总是一身紫衣,桃花眼含笑,叫她“小桃花”。
她见过他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喝酒,见过他漫不经心地抬手杀人,见过他站在月光下、衣袍翻飞、像一只振翅的紫色蝴蝶。
可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站在她面前,摘、沉甸甸的东西。
那种东西太浓了,浓到她的心口被压得发闷。
面具完全摘下来了。
薛忘情。
他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整个人。
月白色的长袍在夜风中翻飞,白玉簪束着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落在额前,落在眉梢。
素白的面具被他捏在手里,指腹摩挲着面具的边缘,一下一下,像是在抚摸着什么。
那双桃花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眼尾的小痣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平白给这张妖孽的脸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顾云初看着他。
河面上的灯影映在她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像碎了的星星。
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眉骨,从他的眉骨移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移到他的嘴唇。
薄唇微抿,唇色很淡,可那弧度好看得不像话。
不可否认,这副皮相绝对是修仙界顶尖的存在。
“小桃花。”
薛忘情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你看呆了。”
“啊?”
顾云初眨了眨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没有。”
“你有。”
“没有。”
薛忘情笑了一声。
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挨着另一个,像是靠在一起。
顾云初的余光扫到地上那两个影子。
一个高,一个矮。
高的那个微微侧着身,朝着矮的那个。矮的那个站得笔直,头低着,像是在看自己的鞋尖,又像是在看那个挨着她。
“你的手。”薛忘情说。
顾云初抬起头。
他看着她攥在袖子里的手。
“攥那么紧,不疼吗?”
顾云初松开手。
手心被指甲掐出了四道红印。
薛忘情伸出手。
修长的手指摊开,掌心朝上,放在她面前。
月光照着他的掌心,照着他掌心的纹路,照着他指腹间薄薄的茧。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放在她面前。
像在等什么。
顾云初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修长匀称,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她把自己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离他的掌心只有一寸的距离。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那一寸的空气,暖烘烘的,像冬天里的炭火。
她把手握成了拳头。
又松开。
又握成拳头。
又松开。
薛忘情看着她的手,看着她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的手指,桃花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变软,软到像要化开。
他没有催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掌心朝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一盏河灯从他们脚边漂过,烛火在水面上跳了一下,灭了。
顾云初把手放上去了。
指尖先碰到他的掌心,然后是整个手掌,贴上去,严丝合缝。
薛忘情的手指合拢了。
然后顾云初把手抽了回来。
动作很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握紧。掌心一空,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薛忘情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顿了一下。
“小桃花?”
顾云初把手缩回袖子里,退了一步。河灯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声音很平静。
“我有夜宸了。”
薛忘情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桃花眼弯起来,眼尾的小痣跟着往上挑,像一只偷人家的鱼、被人发现了、不但不心虚还理直气壮的猫。
“我知道啊。”他说。
顾云初看着他。
“那你还——”
“他有他的位置,”
薛忘情打断她,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有我的位置。不冲突。”
顾云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薛忘情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一些。微微低下头,桃花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尾的弧度又弯了几分。
“我可以做小。”
顾云初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做小。”
薛忘情重复了一遍,语气坦然得像在说“我今天吃了饭”,“你家里不是已经有夜宸了?没关系,我做小的。我不介意。”
顾云初看着他。
月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那双弯弯的桃花眼,照着他嘴角那点欠揍的笑。
她的脑子转了好几圈,才把这句话消化完。
“?”
薛忘情笑出了声。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眼角那颗小痣在月光下一跳一跳的。
“你认真的?”顾云初的声音有些发紧。
“认真的。”薛忘情点头,“我这辈子没跟谁开过玩笑。”
顾云初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她转身就走。
薛忘情跟上来,不紧不慢,落后她半步。
夜风吹着他的衣角,吹着他腰间的玉佩,叮叮当当的,像一串小铃铛在追着她跑。
“小桃花。”
“闭嘴。”
“小桃花。”
“闭嘴。”
“小桃花。”
顾云初猛地停下来,转过身。
薛忘情也跟着停下来,离她一步远,桃花眼亮晶晶的,嘴角挂着那点欠揍的笑。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问。
薛忘情想了想。
“追你。”
“我有夜宸了。”
“我说了,我做小。”
顾云初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她觉得自己今晚不适合跟这个人说话。她转身继续走,这次走得更快。
薛忘情没有追上来。
他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懒洋洋的,带着笑。
“小桃花,你走那么快,是怕我追上来,还是怕自己停下来?”
顾云初没有回头。
但她确实慢了下来。
不是怕他追上来。也不是怕自己停下来。
是那条路太长了,长到她一个人走了太久,忽然有人在身后跟着,叮叮当当的,像一串小铃铛。
她有点不习惯,又有点——
她不想了。
走到丙字三号门口,她停下来。身后那串叮叮当当的声音也停了。
她没有回头。
“到了。”她说。
“嗯。”
“你回去吧。”
“好。”
她等了一会儿,身后没有脚步声。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脚步声。
她回过头。
薛忘情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月光照着他整个人。
桃花眼里的笑意收了几分,多了些别的东西。那些东西太复杂,太浓烈,底下翻涌着她看不太懂的暗流。
“晚安,小桃花。”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顾云初看着他。
夜风吹过,他的衣角翻飞了一下,玉佩叮叮当当。
她转过身,推开门,走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然后是那串叮叮当当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顾云初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有四个红印子——是她自己攥的。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照进来,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回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一地碎银般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