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初在窗边站了很久。
夜风带着桂花的甜香从窗外涌进来,吹散了屋里闷了一整天的浊气。
她转过身,走到蒲团前坐下。
薛忘情的事先放一边。他跑不了,慕容府也跑不了。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想。
她把今晚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慕容云娇。元夜花灯。那句“你要好好的”。
慕容云娇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她今晚来找自己,说那些话,送那只小兔子,说“羡慕你有爹有娘”——她想干什么?
顾云初想了想,得出一个结论:慕容云娇在示好。
是一种隐晦的、给自己留后路的示好。
她在向“慕容云舒”释放善意,可能是因为她感觉到了什么。
她感觉到了慕容云舒不是普通人。
也许她不知道慕容云舒的真实身份,也许她不知道慕容云舒要做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值得结交。
至少,不值得得罪。
顾云初从来没觉得她善良。
一个在慕容府这种地方长大的旁支女子,父亲眼里只有利益,母亲早逝,没有人疼没有人爱,她靠什么活到今天?
靠脑子,靠手腕,靠察言观色,靠步步为营。
她不是坏人,但她也不是好人。她是一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聪明人。
这种人,可以用。
但不是现在。
现在还不是收她的时候。她还没有走到绝路,还没有到“非投靠不可”的地步。现在对她示好,她只会觉得你有求于她,或者觉得你蠢。
要等到她走到绝路。
顾云初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开始想另一件事。
慕容云山已经表态了。
慕容云河还在观望,但快了。
慕容云峰不能动,他是慕容云海最忠心的人,动他会打草惊蛇。
慕容云渊呢?
慕容府现任家主,慕容云海的亲儿子。
他不知道他爹早就死了,不知道坐在静心居里的那个人早就换成了薛忘情。他只知道他爹变了,没那么可怕了,但他不敢想为什么。
因为想了,就得面对。面对了,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可能就没了。
人性如此。
顾云初不打算主动去碰慕容云渊。
这个人太复杂,他是慕容云海的儿子,是既得利益者,可他也是慕容府的家主,不可能没有自己的势力和想法。
他迟早会知道真相。到那时候,他的反应才是关键。
是继续效忠那把椅子,哪怕坐椅子的人已经不是他爹?
还是翻脸,为父报仇?
还是选择第三条路?
顾云初觉得,慕容云渊会选第三条路。
什么路?
继续当他的家主。不管椅子上坐的是谁,只要他还是家主,只要他的利益不受损,他不在乎椅子上坐的是谁。
这种人,最好对付,也最难对付。
好对付是因为他只要利益,不要真相;难对付是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在利益面前他会做出什么选择。
所以慕容云渊的事,不急。
等。
等慕容明远的修为恢复,等慕容云昭回来,等慕容府内部的力量重新洗牌。
到那时候,慕容云渊自然会做出选择。
顾云初把这些理清楚,然后开始想最核心的问题。
下一步,做什么?
她已经得到了慕容云山的支持。慕容云山不是慕容明远的人,他是这把椅子的人。
但他跪下去的那一刻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这是属下等了三百年的赎罪机会”。
慕容云山有愧疚。
三百年前,他参与了废黜慕容云昭的行动。三百年后,他想赎罪。
愧疚,是最好用的东西。
慕容云河呢?
慕容云河没有愧疚。慕容云河只有算计。他现在在观望,等他确定慕容云昭真的要回来了,他就会开始给自己留后路。
到那时候,不需要她去找他,他自己会找上门来。
顾云初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亮已经偏西了,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她看着那线白光,做了决定。
明天,回落星城。
她需要和慕容明远谈一件事——他恢复修为之后,第一步做什么。
“拿回慕容府”,那是最终目标,不是第一步。
第一步应该是更具体、更可操作的事。
比如,整合旧部。
慕容明远被废之前,是慕容府的嫡长子,是家主之位的合法继承人。他一定有自己的人。那些人有些还在慕容府,有些被清洗了,有些被打压了,有些心灰意冷退隐了。
慕容明远知道他们是谁,知道他们在哪里,知道怎么把他们找回来。
这是慕容明远的价值。
不只是他的修为,不只是他的身份,更是他的人脉、他的经验、他对慕容府的了解。
这些,顾云初没有。她是一个外来者,她可以扮演慕容云舒,但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拥有慕容明远积累了几百年的人脉和威望。
所以她需要慕容明远。
慕容云昭回来了。这个事实本身,就会吸引那些还在观望的人。
第二天一早,顾云初去药堂告了假。
慕容云岚正在整理药材,听她说要回落星城,头都没抬。
“几天?”
“两天。”
“去吧。”
顾云初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等等。”慕容云岚叫住她,从药柜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过来,“这是养元丹,给你爹的。上次的应该吃完了。”
顾云初接过瓷瓶。
“多谢云岚长老。”
“别谢我。”慕容云岚继续整理药材,“谢你自己。你干活勤快,我赏你的。”
顾云初把瓷瓶收进袖中,走出药堂。
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她运转灵力,身形在风中化作一道虚影,直奔落星城而去。
黑漆木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
赵氏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她,手里的被子掉在地上。
“云舒?你怎么——又回来了?”
“回来看看爹。”
赵氏的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又笑了,弯腰捡起被子拍了拍。
“你爹在屋里。今天精神好,早上吃了大半碗粥。”
顾云初走进正房。
慕容明远靠在床头,脸色比上次好了些。灰败褪去了一些,颧骨也没那么凸了。他看见顾云初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回来了?”
“嗯。”
顾云初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从袖中取出那个小瓷瓶,放在床头。
“云岚长老给的养元丹。”
慕容明远拿起瓷瓶,看了看,没说什么,放在枕头旁边。
“主家那边怎么样?”
“还好。”
顾云初把慕容云海召见的事说了一遍——慕容云海问了她几句话,问了慕容明远的身体,说了慕容云岚提过她。
慕容明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就问了这些?”
“就问了这些。”
慕容明远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叩着。
“他在试探。”他说,“他想知道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顾云初说,“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慕容明远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赵氏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放在顾云初手边,又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顾云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爹,我有件事想问你。”
“说。”
“你恢复修为之后,第一步打算做什么?”
慕容明远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看着顾云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需要知道。”顾云初说,“我们的目标一致,但路径需要对齐。我不能在前面跑,你在后面走不同的路。”
慕容明远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传来赵氏晾被子的声音,啪啪啪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院子里有鸡在叫,咕咕咕的,像是饿了。
“第一步,”慕容明远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平稳,“是找人。”
“找谁?”
慕容明远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聚起一点光。
“找我的人。”
他顿了顿,手指在被子上画了一个圈。
“三百年前,我被废之后,慕容云海清洗了我的人。杀的杀,赶的赶,贬的贬。但有些人他动不了——那些人的位置太重要,动了会伤慕容府的根基。”
“谁?”
“慕容云山。还有慕容云河。还有……”慕容明远的手指停了一下,“慕容云峰。”
顾云初的眉头微微皱起。
“慕容云峰是慕容云海最忠心的人。”
“我知道。”慕容明远说,“但他也是我的人。”
顾云初看着他。
“慕容云峰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
慕容明远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怕被窗外的人听见,
“三百年前,他被慕容云海收买了。他背叛了我。但他心里清楚,他能有今天,是因为我。”
顾云初没有说话。
“愧疚,”慕容明远说,“是最好用的东西。”
这句话,她昨晚也想过。
“你打算什么时候找他?”
“不是现在。”
慕容明远摇了摇头,“现在找他,他只会去告诉慕容云海。要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恢复修为。等到他知道我回来了。等到他开始害怕。”
慕容明远的手指在被子上又画了一个圈。
“慕容云峰这个人,胆子小。他怕慕容云海,也怕我。谁强他怕谁。等我恢复到合体期,他就知道该怕谁了。”
顾云初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还有谁?”
“慕容云河。他不用找,他会自己找上门来。”
“我知道。”
慕容明远看了她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见了什么人?”
顾云初沉默了片刻。
“见了慕容云山。”
慕容明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怎么说?”
“他说,这是等了三百年的赎罪机会。”
慕容明远闭上眼。
他的胸膛起伏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眼睛里有了一点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他还记得。”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还记得。”
顾云初站起来。
“我该回去了。”
慕容明远看着她。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七天之后。该修复丹田了。”
慕容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顾云初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爹。”
“嗯。”
“慕容云山那边,我已经谈过了。慕容云河那边,等他来找我。慕容云峰那边,等你恢复修为再说。”
她顿了顿。
“你只管养好身体,恢复修为。外面的事,我来处理。”
慕容明远看着她。
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聚起一点光,那点亮光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焰,随时会灭,可它没有灭。
“好。”他说。
顾云初推门出去。
赵氏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那床被子,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娘,我走了。”顾云初说。
赵氏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任它流。
“路上小心。”她说。
顾云初点了点头,走出院门。
她没有回头。
走出落星城,她在城外三里处停下,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身形化作一道虚影,往慕容府的方向掠去。
风在耳边呼啸。
她一边飞,一边把慕容明远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慕容云峰。是下一步的关键。
慕容云峰是慕容云海最忠心的人,但他也是慕容明远的人。他对慕容明远可能有愧疚。愧疚,是最好用的东西。
到丙字三号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推门进去,关上门,在蒲团上坐下来。
她闭上眼。
灵力在经脉中运转,一圈,又一圈。
七天后,她要给慕容明远修复丹田。
两个月后,慕容明远的丹田就能恢复到可以自行运转的程度。之后他自己修炼,用不了多久就能回到合体期。
到那时候,慕容云昭就回来了。
到那时候,慕容府就要变天了。
她需要想清楚一件事:她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获得慕容府的支持,为日后建立宗门做铺垫。
但建立宗门又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有一个自己的根基,有一个可以保护自己、保护身边的人的地方。是为了在碧落界站稳脚跟,不被任何人拿捏。
是为了有一天,等到下界的亲人朋友飞升后有一个立足之地。
是为了这个。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灵力在经脉中运转,一圈,又一圈。
夜深了。
桂花树的影子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她身上,像一幅画。
她在这幅画里坐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尊玉雕。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她没有睁眼。
“来了?”她问。
“嗯。”声音从窗边传来,带着笑,“想我了?”
“没有。”
“嘴硬。”
顾云初睁开眼。
薛忘情站在窗边,月光照着他整个人。他今晚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窄袖束腰,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
桃花眼含笑,眼尾的小痣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你今天回落星城了?”他问。
“嗯。”
“见到慕容明远了?”
“嗯。”
“他说什么了?”
顾云初把慕容明远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薛忘情听完,桃花眼微微眯了一下。
“慕容云峰。”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慕容云海最忠心的人,居然是慕容明远的人。”
“他没说‘是’,他说‘也是’。”
“有区别吗?”
“有。”
顾云初说,“‘也是’意味着,慕容云峰现在是慕容云海的人,但他心里还有慕容明远。‘是’意味着,他从来都是慕容明远的人。前者可以用,后者要小心用。”
薛忘情看着她,桃花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变软。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一家之主了。”
顾云初没理他。
“慕容云岚的事,”她说,“你怎么看?”
薛忘情想了想。
“她不知道她爹已经死了。如果她知道,她可能会崩溃。”
“然后呢?”
“然后,要么彻底倒向慕容明远,要么彻底倒向那把椅子。”
“为什么没有第三个选择?”
“因为她是慕容云海的女儿。”薛忘情说,“这个身份,决定了她没有第三个选择。慕容明远回来了,她要么站在慕容明远这边,要么站在慕容明远的对立面。没有中间地带。”
顾云初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想让她崩溃。”
薛忘情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她教了我很多东西。因为她对我没有恶意。因为她只是一个想炼成破障丹的炼丹师。”
薛忘情没有说话。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桃花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尾的弧度又弯了几分。
“你对她心软了。”他说。
“没有。”
“你有。”
顾云初没有接话。
薛忘情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落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心软不是坏事。”
他说,“但你要想清楚,慕容云岚不是你的阿扇,不是沈木。她是一个炼虚后期的修士,是慕容府第二炼丹师,是慕容云海的女儿。你对她的每一分心软,都可能变成刺向你的刀。”
顾云初看着他。
“我知道。”
薛忘情站起来,退了一步。
“那就好。”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
“晚安,小桃花。”
他消失在月光里。
顾云初坐在蒲团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月光。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那片被他按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薛忘情。”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她闭上眼,继续修炼。
灵力在经脉中运转,一圈,又一圈。
七天后,她要去落星城,给慕容明远修复丹田。
两个月后,慕容明远的丹田就能恢复到可以自行运转的程度。
到那时候,一切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