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府的祭祖大典，每五年一次。

    

    这不是慕容府一家的私事，而是整个东域的盛事。

    

    七大世家、三大仙门，都会派人来观礼。

    

    但其实……说是观礼，其实是看慕容府的底蕴，看慕容府的实力。

    

    顾云初是从慕容云岚那里听说的。

    

    那天她在药堂整理药材，慕容云岚忽然说了一句：“下个月祭祖大典，你跟我去。”

    

    顾云初的手停了一下。

    

    “弟子？”

    

    “对。”慕容云岚头都没抬，“内门弟子都有资格去。但能进内殿的，不多。我带你进去。”

    

    顾云初低下头：“多谢云岚长老。”

    

    “别谢我。”慕容云岚说，“你最近干活勤快，我赏你的。”

    

    顾云初没有接话，继续整理药材。她在心里把“祭祖大典”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祭祖大典。

    

    慕容府五年一次的大典，七大世家、三大仙门都会派人来。

    

    这是她来慕容府之后，第一次有机会接触到慕容府以外的势力。也是她第一次有机会，在这么多人面前，以“慕容云舒”的身份亮相。

    

    这是个机会，也是个陷阱。

    

    机会在于，她可以在这个场合建立一些人脉，让更多人知道“慕容云舒”这个名字。

    

    陷阱在于，人越多，变数越多。任何一个细小的差错，都可能被放大成致命的破绽。

    

    她需要做好准备。

    

    接下来的半个月，顾云初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花在了藏书阁。

    

    孙老知道她要参加祭祖大典，主动开口：“回去把那本《慕容氏源流考》看一遍。”

    

    “弟子看过了。”

    

    “看一遍不够。”孙老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看到能背下来。”

    

    顾云初回到丙字三号，把那本《慕容氏源流考》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次她不只是看，而是用神识将每一页的内容都拓印下来，储存在脑海中。

    

    慕容氏的起源、历代家主的生平、重大事件的始末、各旁支的来龙去脉——所有的信息在她脑海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她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慕容府第七十二代家主，慕容云昭与慕容云海的父亲，在位期间慕容府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鼎盛。他有两个儿子，长子慕容云昭，次子慕容云海。按照慕容府的规矩，嫡长子继位。

    

    但他临终前，把家主之位传给了慕容云昭。

    

    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嫡长子继位，天经地义。

    

    但问题在于，他在传位之前，做了一件不合规矩的事：他把慕容氏祖地的钥匙，交给了慕容云海。

    

    祖地的钥匙。不在继位的嫡长子手里，而在次子手里。

    

    为什么？

    

    一个父亲，在临终前把家主之位传给长子，却把祖地的钥匙交给次子。这不合常理。

    

    顾云初把这个问题记在心里，继续往下看。

    

    慕容云昭继位后，只在位了很短的时间。然后就是“练功走火入魔，修为尽废，自愿退隐”。

    

    再然后，慕容云海继位。

    

    上面写得冠冕堂皇，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可顾云初在那些干净的字缝里，仿佛闻到了血的味道。

    

    她合上册子，闭上眼。

    

    祖地的钥匙。

    

    如果这把钥匙还在慕容云海手里，不，在薛忘情手里。那它就是一颗棋子。一颗可以在合适的时机，用来撬动慕容府权力格局的棋子。

    

    但，如果不在薛忘情手里，又在哪里呢。

    

    祭祖大典的前三天，慕容府开始戒严。

    

    外松内紧。

    

    表面上张灯结彩，到处披红挂绿，内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巡逻的弟子比平时多了三倍。

    

    顾云初从药堂回丙字三号的路上，被拦了三次。每次都要出示身份木牌，每次都有弟子用灵力探查她的修为。她一一配合，没有任何不耐烦。

    

    第三天傍晚，慕容云澜来了。

    

    “慕容云舒。”

    

    “云澜执事。”

    

    “明天卯时，在演武场集合。穿内门弟子的制式服装，不要戴任何首饰，不要化妆。”

    

    “弟子明白。”

    

    慕容云澜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还有事吗？”

    

    “明天来的客人很多。”

    

    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七大世家、三大仙门都会派人来。你在药堂做事，可能会被叫去帮忙。记住了——少说话，多做事，不要抬头，免得给我惹麻烦。”

    

    顾云初低下头：“弟子明白。”

    

    慕容云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顾云初关上门，在蒲团上坐下来。

    

    明天，祭祖大典。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卯时。

    

    演武场上已经站了很多人。

    

    内门弟子、外门弟子、执事、长老，按照身份高低排列，黑压压的一片，却鸦雀无声。

    

    顾云初找到自己的位置——内门弟子的最末尾。

    

    慕容云澜站在队列最前面，目光扫过所有人。

    

    “今日祭祖大典，慕容府五年一次的盛事。七大世家、三大仙门都会派人来观礼。你们每个人，都代表慕容府的脸面。”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谁要是丢了慕容府的脸，自己知道后果。”

    

    没有人说话。

    

    “出发。”

    

    队列开始移动。顾云初跟着前面的弟子，一步一步往慕容府深处走去。

    

    祭祖大典在慕容府的祖祠举行。祖祠在慕容府的最深处，比慕容云海的静心居还要深。穿过三道门，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再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灵松林，才能看见那座建筑。

    

    祖祠不大，黑瓦白墙，朴素得像一个普通的农家祠堂。可顾云初一看到它，就知道这座建筑不普通。

    

    整座祖祠被一层极其强大的禁制笼罩着。那禁制的力量，比她见过的任何阵法都要强。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禁制里有法则之力的波动。

    

    大乘级别的禁制。

    

    慕容府的底蕴，藏在这座不起眼的祠堂里。

    

    队列在祖祠前的广场上停下来。

    

    广场很大，能容纳上千人。正对祖祠的方向搭了一座高台，高台上摆着香案、供品、牌位。

    

    天色渐渐亮了。

    

    客人们开始陆续到场。

    

    顾云初低着头，只用余光观察。

    

    第一个到的，是南宫世家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深蓝色的长裙，面容冷峻。她的修为——合体初期。

    

    顾云初认出了她身后的一个人。南宫瑾。

    

    第二个到的，是太虚宗的人。

    

    太虚宗是东域三大仙门之首。来的是一个白胡子老头，修为合体中期。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弟子，个个气度不凡。

    

    第三个到的，是天剑门。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刚毅，目光如刀。他的修为也是合体中期。

    

    然后是欧阳世家、上官世家、东方世家、令狐世家、独孤世家。

    

    七大世家，到了六个。慕容府是东道主，不算在内。

    

    祭祖大典开始了。

    

    现任家主慕容云渊走上高台。

    

    他穿着一身黑色长袍，头戴玉冠，面容端正，眉宇间和慕容云海有几分相似。

    

    他站在香案前，焚香，跪拜，诵读祭文。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广场。

    

    顾云初听着那篇祭文，逐字逐句地分析。祭文很长，从慕容氏的起源一直讲到当代。辞藻华丽，对仗工整，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雕琢。

    

    但她注意到，祭文中没有提到慕容云昭的名字。

    

    “第七十三代嫡长子”这个身份，像是被人从慕容氏的历史中抹去了。

    

    她垂下眼睫。

    

    祭文读完了。慕容云渊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广场上的所有人。

    

    “今日祭祖大典，感谢诸位远道而来。”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家之主该有的气度，“慕容府世代承蒙诸位关照，他日若有需要，慕容府必当全力回报。”

    

    客人们纷纷还礼。

    

    礼毕，慕容云渊走下高台，客人们被引入偏厅休息。广场上的弟子开始散去。

    

    顾云初正要随人群离开，慕容云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舒，过来。”

    

    顾云初转过身。

    

    慕容云岚站在祖祠门口，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

    

    她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可眉宇间那股疲惫还在。

    

    “云岚长老。”

    

    “跟我进来。”

    

    顾云初跟着她走进祖祠。

    

    祖祠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小。正中供着慕容氏历代家主的牌位，一排一排，从第一代到第七十三代。

    

    顾云初的目光扫过那些牌位，在第七十二代的位置停了一下。

    

    “慕容云天”。

    

    慕容云昭与慕容云海的父亲。

    

    第七十三代的牌位有两个位置。一个写着“慕容云海”，一个空着。

    

    那个空着的位置，本该写的是“慕容云昭”。

    

    慕容云岚站在牌位前，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微微动着，不知在念什么。

    

    顾云初站在她身后，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慕容云岚睁开眼，转过身看着她。

    

    “你知道那个空位是谁的吗？”

    

    “弟子不知。”

    

    慕容云岚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大伯的。”她说，“慕容云昭。”

    

    “我没见过他。”慕容云岚说，“我出生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但我爹有时候会提起他。”

    

    “太上长老怎么说？”

    

    慕容云岚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说，我大伯是慕容府最出色的弟子。天赋、心性、人品，都是一等一的。”她的声音很轻，“他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很奇怪。”

    

    “怎么奇怪？”

    

    “像是……愧疚。”

    

    顾云初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爹为什么要愧疚？”

    

    慕容云岚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问过他，他不说。”

    

    她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那个空着的牌位。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继位的是我大伯，慕容府会是什么样子，我爹是不是就有更多的时间陪我和我娘，我娘也不会抑郁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