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慕容云舒歪了歪头,“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顾云初深吸一口气。
上一次她拦住那三个人,以为保住了慕容云舒三人,可是后来还是按着原来的剧本走了。
拦住了那一波,还有下一波。
那些人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不会善罢甘休。她能拦一次、两次,拦不了三次、四次。
她附身的这具身体只是筑基中期,灵力有限。
而这个循环的规则……
她能在慕容云舒的记忆里待多久?她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如果她受了重伤,是会被踢出去,还是重新开始?
需要找到这个循环的根源。
慕容云舒的执念,刻在这个祖地里的、一遍又一遍重复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后悔去采药?
是后悔没早一点回来?
还是恨自己不够强?
又或者,都不是。
慕容云舒的执念,是“爹娘去世后没有一个人真心对她好”。
爹娘死了,表姐把她当猫狗,那些买她的人把她当物件。她的一生里,没有一个人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伸出手。
所以她会出现在慕容云舒的记忆里,是以“表姐”的身份。
因为在这个记忆里,表姐是唯一一个有可能救她的人。表姐有地位、有资源、有能力,只要表姐愿意,她可以改变一切。可表姐不愿意。表姐把她卖了。
顾云初把手伸出去,握住慕容云舒的手。
“舒儿。”她说,“你爹娘在家吗?”
“在啊。怎么了?”
“带我去。”
这一次,她要直接把那三个人,从那个村子里带出来。
黑漆木门开着。
女人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表姑娘?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她的笑容和上次一样,温温柔柔的,像春天的风。
顾云初走到她面前,没有寒暄。“伯母,收拾东西,跟我走。”
女人愣住了。“什么?”
“收拾东西,”顾云初重复了一遍,“你、伯父、舒儿,三个人,跟我走。”
“去哪?”
“回慕容府。”
女人的脸色变了。“表姑娘,出什么事了?”
顾云初看着她。
怎么说?
说你待会儿会被一群人闯进院子打个半死,你丈夫会被打得只剩一口气,你女儿会跪在雪地里磕头求收留,然后被卖掉,被吸干灵力?
肯定不能说的这么直白啊!
“有人要来,”她说,“来找一样东西。找不到,会伤人。”
女人的脸色白了一瞬。“谁?”
“我不知道。但他们穿的是慕容府的衣裳。”
女人看着她,看了几息,转过身,快步走进屋里。片刻后,男人从屋里出来了,脸色凝重。
“表姑娘,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去套车。”
慕容云舒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捧着那盆灵草,看看她爹,又看看顾云初,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表姐,到底怎么了?”
顾云初蹲下来,和她平视。“舒儿,你信不信表姐?”
慕容云舒看着她,圆圆的脸上全是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信。”
“那就别问了。跟你爹娘走。”
慕容云舒咬着嘴唇,又点了点头。
马车从后院牵出来了,破旧的木板车,拉车的是一匹老马,毛都秃了好几块。他们把能带的东西塞进车里——几件衣裳,几床被子,几罐腌菜,那本泛黄的《灵药图谱》。慕容云舒把那盆灵草紧紧抱在怀里,谁也不让碰。
顾云初坐在车前,驾着那匹老马,马车吱吱呀呀地往前走。慕容云舒从车厢里探出头,看着村口那棵大槐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暮色里。
“表姐,”她的声音小小的,“我们还能回来吗?”
顾云初沉默了一瞬。“能。等事情过去了,就回来。”
慕容云舒点了点头,缩回车厢里。
顾云初看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天。
她在赌。
赌那些人的目标只是慕容云舒一家三口,只要找不到人,就不会动手。
赌她把这一家三口藏到慕容府,别人不敢在慕容府的地盘上动手。
赌这个循环的逻辑是“只要慕容云舒不死,执念就能解”。
但马车到慕容府门口的时候,一个问题摆在她面前:
把人藏在哪里?
慕容府她可以带人进去,但能藏多久?那些人迟早会查到慕容府。
顾云初下了车,把缰绳扔给守门的家丁。“去请管事的来。”
片刻后,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小跑着过来,躬身行礼。“表小姐,有什么吩咐?”
“我表妹一家要在府里住几天,”顾云初说,“你安排个院子,要偏一点的,安静一点的,不要让外人打扰。”
管事愣了一下。“表小姐,这……不合规矩吧?”
顾云初看着他,没有说话。目光很平静。管事被她看得低下头去。
“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院子安排在后山脚下,很偏,很安静,四周是竹林,只有一条小路通进来。三间房,一个小院,院子里有一口井,一棵老槐树。
女人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眼眶红红的。
“表姑娘,这……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
慕容云舒蹲在院子里,把那一盆灵草小心翼翼地放在墙角,培好土,浇了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笑了。“表姐,这里真好。”
顾云初看着她脸上的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希望能保住。
希望这一次能不一样。
这般美好的生命,不应该在泥泞中凋零。
入夜后她不放心。
三更天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很轻,不是巡夜弟子。是有人刻意压低了脚步。
顾云初放下书,站起来,走到门口。院门外站着一个人,黑色长袍,脸上戴着面具。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表姑娘,”那人的声音很低很沉,“把人交出来。”
顾云初靠在门框上。“什么人?”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我不知道。”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
合体初期的威压从那人身上释放出来,像一座山压下来。筑基中期的身体开始发抖,膝盖发软,可她的意识没有。
她的意识是顾云初,合体初期。
面对这种威压,她不需要退。
“这里是慕容府,”她的声音很平静,“我是慕容府的表姑娘。你在这里动手,是想和慕容府为敌?”
那人的脚步停了一下。
“把人交出来,”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说了,”顾云初看着他,“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那人盯着她,面具后面的眼睛像两团鬼火,在黑暗中幽幽地燃着。过了很久,他退了。
“你会后悔的。”
他消失在夜色里。
顾云初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竹林。
那人在慕容府的地盘上不敢动手,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怕慕容府。只要她还在慕容府,只要她还是“表姐”,那人就不敢动。
这能撑多久?
她不知道。但至少今晚,慕容云舒一家是安全的。
第二天一早,慕容云舒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放在她面前。
“表姐,你昨晚没睡?”
顾云初看着那碗粥,白米粥,熬得很稠,上面飘着几粒红枣。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
“舒儿,”她放下碗,“你以后想做什么?”
慕容云舒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当炼丹师!很厉害很厉害的炼丹师!”
“那你愿不愿意留在慕容府?跟着府里的炼丹师学?”
慕容云舒愣了一下。“可以吗?”
“可以。我去跟管事的说。你资质不错,可以进外门。”
慕容云舒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好久。“表姐,”她的声音小小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云初看着她。
“因为你是我的表妹。”
慕容云舒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她在笑。“表姐,谢谢你。”
顾云初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下是柔软的、温热的发丝。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风平浪静。
没有人来,没有人找麻烦。
慕容云舒一家三口在后山脚下安安静静地住着,女人每天做饭洗衣,男人每天沉浸在那本《灵药图谱》里面。慕容云舒每天去药堂跟着府里的炼丹师学艺,回来的时候总是兴高采烈的,手里捧着新学的药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第六天,顾云初去药堂看慕容云舒。
慕容云舒站在丹炉前,正在炼一炉凝气丹。
她的手法还有些生涩,火候控制得不够精准,可她做得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按照师父教的来,一丝不苟。
炉火映着她的脸,把那张圆脸照得红扑扑的。
一个时辰后,丹炉发出一声轻响。慕容云舒打开炉盖,里面躺着三颗丹药,成色还算好。
“成了!”
她高兴得跳起来,转身抱住顾云初的腰,“表姐你看!我成了!”
顾云初低头看着她,想说什么,忽然一阵剧痛从太阳穴炸开。
和上次一模一样——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钉扎进去,在脑子里搅了一圈。
眼前开始模糊。慕容云舒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沉入水底时看见的水面上的人影。
她伸出手,想去抓那只手,可她抓不住。她的手指从慕容云舒的手腕上穿过去,像穿过一团雾。
“表姐?表姐你怎么了——”
她听见慕容云舒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像一根针掉进了深渊里。
黑暗。
然后画面又来了。
慕容云舒来到她面前,说想家了,想回去看看。顾云初在黑暗中想喊,可她的声音传不出去。
她看着慕容云舒坐上那辆破旧的马车,看着那匹老马拉着车吱吱呀呀地往回走,看着那条路越来越长,长得像永远走不到头。
然后她看见了那扇黑漆木门。
门开着。
院子里的花盆碎了,灵草被踩烂了,晾衣绳断了,衣裳散落一地。厨房的锅打翻了,饭菜洒了一地,菜汤渗进泥土里。
和第一次一模一样的画面。
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慕容云舒多活了几天。
她多炼了几天丹,多笑了几天,多叫了几天“表姐”。然后她回去了,回到了那个注定的结局。
顾云初站在黑暗里,看着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
慕容云舒跪在表姐面前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咚。慕容云舒蹲在柴房门口吃那盆饭,一口一口地把那些凉透的饭扒进嘴里。
慕容云舒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灵力一点一点被吸干。
最后,慕容云舒躺在石台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暗红色的光。
顾云初闭上眼。她不想看了。
可那些画面不是用眼睛看的。它们直接涌进她的脑子里,挡不住,逃不开。
慕容云舒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顾云初猛地睁开眼。
“表姐?”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顾云初抬起头。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盆刚挖出来的灵草。
她笑得很开心。
“表姐,你看!我挖了好多灵草!爹爹说这几株品相特别好,能换不少灵石呢!”
顾云初看着那张圆圆的、红扑扑的脸。她的脑子里在嗡嗡响。
她想起那些画面——柴房、铁门、石台、天花板。
想起慕容云舒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她以为自己能做到,以为把这一家三口藏到慕容府就安全了。
可这个循环的根本不在那些人,在慕容云舒自己。
她迟早会想家,迟早会回去,迟早会走向那个注定的结局。
必须从根源解决所有可能伤害她爹娘的人。
顾云初站起来,走到慕容云舒面前,低头看着她。“舒儿,”她说,“你爹娘今天在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