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筱托起那块拓印了秘法的玉简,指尖分出一缕灵力,牵引着困住血灵鱼的水球,一并送至墨云追魂轿的帘幕外。她深吸一口气,将原本急促的呼吸压平,语调随之放缓。
“阁下手段通天,在下绝无欺瞒之意。只是这血灵鱼的炼制殊为不易,足足需要两千年才能炼成一条。族中余下十尾尚未成熟,服下并无什么用处,还请阁下宽恕。”
檀筱垂下视线,眼尾甚至冒出水光,盈盈欲滴,睫羽微颤,将身段放至极低。
“你在探周某的底线。”
周开眼睑微压。
轿厢外的湖泊受其气机牵引,大片水流逆卷倒流,寒意直逼檀筱面门。
他未去接那玉简与水球,只将搁在案几上的右手抬起,五指摊开。
皮肉之下,玄锋戒迸发耀面白芒,凌厉杀机斩裂周遭水汽,直逼轿外。
檀筱浑身绷紧,喉头滚动。逼出轿厢的锐气轻易绞碎她身前的护体灵光。她视线扫过黑纱后那双古井无波的蓝瞳,识海疯狂预警。
挡不住,敢退半步,身死道消。
“阁下息怒!血灵鱼需以血阳花凝露灌溉。此花全族仅存一株,就种在后山灵池。我愿交出此花,连同池中十尾雏鱼,尽数奉上。”
周开五指悬停半空,视线掠过她微颤的眼睫,指骨上的白芒层层剥落,融回血肉。
绞压在湖面上的罡风随之一散。
手掌重新落回案几,他曲起食指叩击桌面:“带路。”
后山绝顶,云气下压。冷风推开浓雾,卷来湿咸水汽。
一灵池嵌在地面,十条寸许长的红鱼贴着池底窜动,鳞甲参差斑驳,丝丝缕缕的血气渗入池水,染出大片微红。
池水中央拱起一方黑土。一截枯枝破土伸出,顶端挂着一朵小花。
五枚暗红花瓣朝下垂落,叶片边缘布满灰败的死斑。枯瘦的根茎在风中打着摆子,一副生机即将断绝的模样。
檀筱立在池畔,生怕周开再次暴起发难,余光锁紧他的动静,快步上前指向花冠。
“这便是血阳花。血灵鱼的炼制并非单纯的喂养,而是需要先抽取普通鱼类的魂魄,将其炼入事先打造好的特制躯壳之中。此法类似于炼傀之道,待魂躯相融,再借此花凝露灌溉,方算功成。”
她叹了口气,垂下眼睑,视线落在那株枯败的花冠上。
“这血阳花在我族扎根近五万年。历代长老穷尽手段,倾注天材地宝无数,它却连一片新叶也不肯生发。此花百年方凝一滴花露。露水离枝,需立刻渡入血灵鱼体内。若耽搁半刻,其内血气便会当空溃散,重归天地。上一滴花露结于九十年前,下一滴便要枯等十年。”
周开双手负于身后,视线寸寸刮过土丘上那截枯枝。
先前得手的那尾成鱼,早已被他收入宝匣洞天,交予历启文服下。
听闻十年之期,周开面色不改,心中有了计较。
用造化之气强行催熟此花,借这几日工夫,正可补足亏空的精血,届时再去硬闯大鹏族的传送大阵,底气自能厚上三分。
一念及此, 周开食中两指并拢,指肚上聚起一点凝实的玄芒。
剑指朝前劈落,切断十丈见方的水池。灵力向上托举,整方水池连带中心土丘、池底幼鱼拔地而起。
半空悬停的水面微微翻涌,随即被卷入宝匣空间,原地连一滴泥水都未曾砸落。
檀筱喉头急剧滚动,视线触及周开袖口翻转的灵机,硬生生咽下了将要出口的字句。
“三日之内,济青自会寻你。”
周开收手拂袖,转身折返。黑纱帘幕顺势掀开,将他的身形彻底吞没。
墨云追魂轿周遭生出粘稠黑雾,托举着巨大的轿厢碾碎罡风,直撞入上方厚重的云海。
历幽瓷斜靠在软榻上,狭长的凤眸挑起,视线勾住周开的衣摆,吐出清冷的声线:“那檀筱身段极软。周老祖素来博爱,今日怎么没将这楚楚动人的小鸟一并纳入房中?”
周开端起案几上的玉盏,撇去茶沫。
“你若觉得轿内清冷,我大可现在便调头回去,将她抓来与你做伴。今夜你二人同榻,也好替我分忧。”
历幽瓷眼底的魂火微微一跳,鼻腔里哼出半个冷音,身子却滑下软榻,双臂环住周开的腿根。她将下颌支在男人的膝头,脸颊顺势贴住那截布料蹭了两下,连呼吸都乖顺地收着。
秋月婵掩唇轻笑,指尖挑起一缕垂落的青丝,“夫君这胃口,莫不是要等臻至大乘,将这天底下的绝色尽数收入房中?”
周开摩挲着杯壁,将杯沿抵上秋月婵微启的红唇:“周某胃口向来不小。有你们几位,确实羡煞旁人,不过,多揽几处风景,总归不是坏事。”
墨云追魂轿碾碎层云。
三日后,轿帘翻涌,周开袖口激荡起浑厚阴风,指尖随意向下一拨。
奄奄一息的济青直坠而下,生生砸进下方的群山褶皱之中,撞断数根巨木,再无声息。
轿厢未做半点停顿,浓稠的黑雾倒卷而上,吞噬掉周遭残存的罡风,一路疾驰。
黑云急停于一处陡峭绝壁前方。
周开并指为剑,朝前斜切而落。剑气斩裂山体,直直在绝壁中央掏出一处简易洞府,碎石滚落深渊,带起隆隆回音。
煞胎分身踏出虚空,盘膝坐于洞口石台,隐去气息。
本尊则拂袖卷起秋月婵,任由历幽瓷缠上臂弯,身形一晃,遁入宝匣空间。
那方被强行挖来的池塘突兀地嵌在灵田正中,池底的雏鱼不安地乱窜。
周开与秋月婵立定于中心土丘前方。
两人视线交汇,各自抬起右臂,五指对着那截枯枝虚张。
两道造化之气于半空纠缠交织,将那截死气沉沉的枯枝罩入其中。
干瘪的花茎猛然一颤,枯黄的表皮层层剥落。新绿的汁液强行冲开闭塞的脉络,将弯折的枝干硬生生拔高拔直。
暗红花瓣朝外反卷撑开,灰败的死斑被强盛的生机悉数绞碎。灼目的赤金光泽顺着经络逆流而上,一寸寸吞噬原本的暗红,将整朵花冠映得亮如焰火。
花冠彻底张开的刹那,极其浓郁的血气自花蕊深处溢出。
赤金色的花盘中心,硬生生挤出一滴滚圆殷红的花露,压得花茎猛地向下一沉。
秋月婵五指拢起,视线定格在那滴花露上,眼底泛起波澜:“自你我体质进阶,这造化之气行事愈发霸道了。”
周开凝视着摇曳的花蕊:“你气海那座造化莲台,近来可有异动?我近日内视,原本的造化灵泉已化作无边银海。海面之上,终日有赤金灵气蒸腾不止。”
秋月婵眸光微动,眼尾勾起细微的弧度:“我那莲台除了颜色变为了混沌的底色之外,本身的形态倒没什么太大的改变。不过,我气海内翻涌的是赤金之水,升腾而起的,却是纯粹的银白灵气。”
“这倒是一桩奇事。”周开视线从花蕊上挪开,投向秋月婵的眼眸,“古籍中记载,你我双修日久,体质会互沾特性。我本以为最终会本源趋同,归于一态。未曾想这阴阳两极,反而在彼此体内泾渭分明,扎下根来。”
秋月婵抬起手,指腹上逼出一道银白水光。水光朝前探去,径直撞入周开指尖缭绕的熔金之中。
一金一银两股气机在半空碰触,首尾相衔,游走出浑圆的轨迹。周遭游离的灵机受此牵引,齐齐向内坍缩。
秋月婵凝视着那两道交缠的灵光,声线舒缓:“我得了你的莲台,你有了我的造化灵泉,互补阴阳,各自成圆,这恐怕便是造化之道的真正面目。”
两人言辞交汇之际,血阳花盘猛地一沉。
花蕊深处,那滴殷红花露挣脱花蒂的束缚,兀自弹起。
凝缩的血气随之炸开,冲散了四周的泥土腥气。周开食指微挑,法力卷住那点殷红。
花露凌空横渡,稳稳停滞于他指甲上方半寸,缓缓流转。
“这花露中蕴含的血气虽然狂暴,但却出奇的纯净。若是将其炼化,好像能直接吞服。”秋月婵仔细端详了片刻,笃定开口,“那鹞族折腾出什么血灵鱼,不过是碍于此花年份不足,强行借鱼躯蓄养血气罢了。”
周开不予置评,托着花露的食指向上一抬。
熔金水光自指缝间倒卷而起,严严实实罩住那点殷红。
细密的熔炼声当即在半空响起。
不过三次呼吸,浑圆的花露便被炼化,强行拉扯成一条极细的红芒。
周开双唇微启,将其吞入腹中。
滚烫的血气当即在体内冲撞开来,骨血深处泛起细密的战栗,舒爽到了极点。
周开合紧下颌,鼻腔里挤出一股赤红浊流。双眼重新张开时,瞳仁里跃动起厚重的赤芒,连带着他外溢的威压都拔高了数分。
“仅仅一滴,亏空的精血便补足了一成。这血阳花的药效,确实远超我见过的其他宝药。难怪那神鹞一族要当成心肝宝贝一样护着。”
秋月婵微微一笑,眉宇间却透着几分无奈:“此物确是大补。只可惜你我没有空闲干耗。即便以造化阴阳气强行灌注,要逼出第二滴花露,至少还得耗去二十余日。”
“无妨,目的已达。”周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精血恢复了一些,神识有玄幽宝镜和养魂果相助之下更是重回巅峰,彻底没有了阻滞,催动所有法宝已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