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黄昏已尽，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能救的人还在救着，这座院子里，弥漫着血腥气和药水味。

    

    担架从这头排到那头，伤员的呻吟声此起彼伏。许多人已经没有力气叫喊了，只是张着嘴，像一条条被扔上岸等死的鱼。

    

    郭松龄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满脸惆怅。

    

    他的军装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风纪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脸上那道被弹片擦伤的痕迹还在渗血，他也懒得去擦。他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低着头，一动不动。

    

    亲赴前线督战，几轮冲锋下来，他的部队伤亡过半。

    

    那些跟了他多年的老兵，那些从讲武堂就跟着他的学生，那些喊着“打倒张作霖”冲上去的年轻人——一茬一茬地倒在巨流河冰冷的冰面上，再也回不来了。

    

    脚步声轻轻靠近。

    

    韩淑秀在他身旁坐下。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着，面朝走廊的另一头。

    

    两个人，朝着相反的方向。

    

    一个望着外面已经渐渐暗下来的天，一个望着走廊里面那些还在呻吟的伤员。

    

    两人都沉默了很久。

    

    韩淑秀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伤员跟我说，从奉天打过来的炮弹，都是日本制造的。”

    

    她顿了顿：

    

    “你们打过去的，都没有装引信。”

    

    郭松龄没有抬头，声音沙哑：

    

    “这恰好是现在双方的处境。”

    

    韩淑秀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你的军团长们呢？”

    

    郭松龄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缓缓抬起头，望着走廊尽头那片越来越暗的天：

    

    “他们多数人……都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吧？”

    

    韩淑秀的声音陡然拔高：

    

    “怎么可以这样？！”

    

    她近前一些，看着丈夫的脸。那张脸苍白得吓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可她还是看到了——那双眼睛里，还有一丝快要熄灭的火焰。

    

    她的语气软下来，带着一种理想主义者的坚定：

    

    “茂宸，咱俩都是视死如归的人。现在更得坚定理想和信念。”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沾着血——那些血不是她自己的，是那些伤员的，是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年轻人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暗红色的血痂，她没有时间去洗。

    

    “我们现在啊，一咬牙一跺脚，把个人安危抛诸脑后。什么都倒，唯独精神不能倒！”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

    

    “你是一军主帅。你精神倒了，部队上不去。”

    

    她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里有悲壮，有决绝，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豪迈：

    

    “不就是个死吗？”

    

    郭松龄看着她，没有说话。

    

    韩淑秀握紧他的手，声音轻下来，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她一字一顿：

    

    “青史留名吧。”

    

    郭松龄的眼睛里，那团快要熄灭的火，忽然又烧了起来。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攥碎。她没有躲，也没有喊疼，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团重新燃起的火。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淑秀。”

    

    她应了一声：“嗯。”

    

    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握着她的手，望着他可爱的妻子，他不再迷茫了，也不再畏惧了！

    

    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像两根拧在一起的绳子，谁也拆不开。

    

    她的手上有血，是那些士兵的血。他的手上有黑色的泥，是战场上沾的泥。

    

    血和泥，混在一起。

    

    就像他们此刻的命，混在一起，分不开了。

    

    远处，对面的炮声又响了。

    

    可他们谁都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握着手，等着。

    

    他们都已经大概知道了自己即将面对的结局，却还是要坚持一打到底？

    

    不论成败，不惧生死！

    

    夫妻同心，生死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