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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章 陈情清算原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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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遥把洗好的相框重新挂在墙上。

    相框里她和妈妈在北大银杏林里拍的合照。

    五年前的秋天,阳光正好,银杏叶铺了一地金黄,妈妈穿着那件外婆留下的米色呢子短大衣站在树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照片洗出来之后她就放在了书桌上,从本科到硕士,从宿舍到出租屋,一直带着。

    前天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把相框碰掉了,玻璃裂了一道纹,她今天特意去买了新相框换上。

    “妈,你看这张照片,她回头喊了一声,你那时候多年轻。”

    林华凤端着一盘红烧排骨从厨房里出来,瞥了一眼相框,没接话。她把排骨放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说了句“洗手吃饭”。

    易遥放下相框,走进厨房洗手。

    坐下来吃饭的时候,易遥觉得妈妈今天有点不对。

    不是动作上的不对——林华凤还是和往常一样,给她夹菜、盛汤、问她医院里忙不忙。

    是眼睛里的不安和惶恐、甚至还有一丝快意。

    林华凤能在债主面前面不改色地撒谎、能在欺负过她的人面前笑得滴水不漏,但在宝贝女儿面前,她藏不住。

    “妈妈,”易遥放下筷子,“你有事瞒着我。”

    林华凤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把骨头吐出来。

    “仇人唐小米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太好。

    易遥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唐小米这三个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了——久到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了。上一次听见这个名字,还是几年前妈妈接了一个派出所打来的电话,说唐小米失踪了。

    “妈,你从哪里知道的?”

    “她爸也死了。”

    林华凤说,唐小米爸爸唐建国,上个月肝癌,死之前把厂子卖了。

    临终前托人找女儿,一直找到那座山里。

    找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听说是半夜跑的,被几个男的抓回来,关在灶房里打断了好几根骨头。

    后来又跑,又抓。最后一次跑的时候下雪,掉山崖

    过了半个月才被找到。

    林华凤没有看易遥的眼睛。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她爸的人找到那座村子的时候,村里人什么都不肯说。

    后来塞了很多钱,才有一个老妇人把唐小米的东西拿了出来。

    一副碗筷,一条铁链,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的是一个地址——老街那个仓库。

    就是前世顾森湘摔死的那个地方。

    易遥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一下。

    毕竟是自己前世悲剧的坏种。

    林妈妈继续说道:她在那座山里不知道关了几年,连笔都握不稳了,但字还是认得的。

    她把你的名字写了一百多遍。

    整张纸密密麻麻全是你的名字。有的写在纸上,有的刻在墙上。

    她爸妈的人进到那间灶房里,墙上一片黑乎乎的,打着打火机一看——全是‘易遥’,指甲刻的,石片划的,刻得满墙都是。

    林华凤停了一下。

    “她在那里关了六年,每一天都在想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易遥听见了里面的每一个字。

    她放下筷子,看着妈妈低垂的眼睛。妈妈的眼睛里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甚至没有前世那种刻骨的恨。有的只是一种很疲惫的、很平静的、像终于放下了千斤重担之后的释然。

    “妈,”易遥的声音也很轻,“是你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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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问题,易遥在很多年前就问过。那时候唐小米刚被带走,她站在厨房门口,问林华凤“妈,是你做的吗”,林华凤没有回答。现在她又问了。因为她是学医的人,她学了五年怎么从蛛丝马迹里找到病因——而眼前这件事的每一个节点,都带着她妈的手笔。那种不显山不露水、把每一步都算到分毫不差、最后借别人的手做成自己的事的方式,她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见识过了。

    林华凤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排骨凉透了,久到厨房里的汤锅烧干了水开始冒烟。她站起来去关了火,回到桌前坐下来。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划着划着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的笑。

    “遥遥,”她说,“你知道你前世死了以后,妈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易遥没有说话。

    “妈卖了按摩床。那张床是妈吃饭的家伙,卖了以后妈什么都没有了。但妈不后悔——你都没了,还要床干什么。然后妈搬出了弄堂,在火车站边上租了个五平米的隔间,没有窗户,晚上躺在床板上能听见老鼠在天花板上跑。妈白天去超市搬货,晚上给人洗盘子,一天打三份工,累得月经来了三个月没停。但妈不敢歇——因为歇下来就会想你。”

    林华凤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眶是干的。眼泪在那六年里早就流干了。

    “那时候妈有一个习惯——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把你的照片放在枕头边上,跟照片说今天发生了什么事。说超市的老板今天多给了十块钱,说洗盘子的水太凉把手泡烂了,说今天在路上看见一个女孩子的背影好像你,追上去看了半天,不是。妈跟照片说,遥遥,你在那边冷不冷?冷不冷?要是冷的话妈给你烧件棉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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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遥的眼泪下来了。

    “后来有一天,妈从火车站出来,看见了一个人。”林华凤抬起头看着易遥,“唐小米。”

    林华凤说出这个恶魔名字的时候,牙关咬得紧紧的,然后松开了。

    她继续说道:那时的唐小米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干干净净的,头发烫了卷,手里拎着一个名牌包。

    她在路边等出租车,旁边站着一个男的,帮她拎着东西。

    妈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害死你的人穿着新衣服、拎着名牌包、笑得花枝乱颤——而你呢?你躺在一座小小的坟里,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林华凤深吸一口气。

    妈那天晚上回去,在隔间里坐了一整夜。

    后来妈想通了——没有人为遥遥讨公道,那就妈来。

    没有人为遥遥报仇,那就妈来。妈这条命不值钱,但遥遥的命值。她

    要血债,就得有人用血来还。

    易遥站起来,走到林华凤身边,蹲下来,握住了妈妈的手。那双手比五年前更粗糙了,虎口有揉面揉出来的老茧,食指有被油烫伤留下的疤。这双手这辈子洗了无数的碗、剁了无数的馅、包了无数的包子——也把一个人送进了地狱。

    “妈,”易遥说,“够了。”

    林华凤低头看着她。

    “真的够了。上辈子的事已经过去了。唐小米死了,我活着,你也活着。我们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易遥把脸贴在妈妈的手背上,那手背上有面粉和洗洁精的气味,是她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味道,“我不想你心里一直背着这个。报了仇了,账清了,就让它过去吧。”

    林华凤沉默了很久。

    窗外北京的冬天安静得像一块冰。屋里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厨房里的汤锅还在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你真的觉得够了?”林华凤问。

    “够了。”易遥说。

    林华凤把手从易遥掌心里抽出来,轻轻地放在女儿头发上。她没有再说话,但她的手指在易遥的发丝间慢慢地梳理着,一下一下,像在梳通一条堵了十几年的河。前世那些冰冷的画面——江边白布覆盖的尸体、火车站前唐小米的白色羽绒服、那张被指甲刻满易遥名字的土墙——在这一刻被一点点冲淡,随着河流往下游漂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天边一个小小的模糊的黑点。

    林华凤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正对着小区里的银杏树,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水墨画里干枯的笔触。

    她从兜里摸出一支烟,没有点,只是在手指间夹着。

    “她到死都没悔改。”林华凤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唐建国的人说,那间灶房的墙上除了你的名字,还刻了别的东西。刻的是‘易遥该死’‘我没错’‘杀’。最后一个‘杀’字刻得特别深,刻断了一把破刀子的刀刃。”

    易遥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站着。

    “她悔不悔是她的事,”易遥说,“我们活好我们自己的就行了。”

    林华凤转过头看着女儿。易遥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脸上的线条比十七岁时柔和了很多。她现在已经是一个真正的医生了,每天穿着白大褂穿梭在病房和手术室之间,和同事讨论病例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从容和笃定。她已经不是前世那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孩了。她长成了谁也推不倒的样子。

    林华凤把烟塞回兜里。

    “行。”她说,“妈听你的。”

    她转身走回屋里,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阳台外面的天。北京的冬天灰蒙蒙的,但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了一线光,照在对面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小片暖金色的光斑。

    林华凤眯着眼睛看了看那片光斑,然后走进厨房,开始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和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

    易遥站在阳台上,看着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那个背影比她记忆中直了一些、宽了一些,不再像前世那样总是佝偻着,随时准备迎接生活的重击。现在的妈妈洗碗的时候会哼歌,虽然调子跑得离谱,但她哼得很认真。

    客厅里,那张银杏林的合照安静地挂在墙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相框的玻璃上,反射出一小块彩虹色的光。照片里的母女依偎着站在金色的银杏树下,永远定格在五年前那个最好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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