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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宫的门开了。
那扇门在美璃身后合上的时候,她站在门槛外面,被正午的日头晃得睁不开眼。三年了,她头一次看见这样大、这样亮的天。光落下来,落在她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上,落在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肩膀上,落在她那双曾经黑亮如今却蒙着一层灰翳的眼睛里。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像是被这阳光烫着了。
院子里有人。
她先看见的是一双靴子。靴面上绣着暗纹,靴底沾着京城特有的灰黄土,那是上好的缎面,是只有宗亲才能穿的制式。她的目光顺着那双靴子一寸一寸往上挪,越过锦袍的下摆,越过腰间佩着的玉,最后停在那张脸上。
靖轩。
他站在那里,嘴角微微勾着,带着一种笃定的、胸有成竹的笑。那双眼睛从她脸上扫过,像是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物件,带着三分审视、三分得意,还有四分她看不明白的东西。他没有动,甚至没有往前迎一步,就那么站着,等着。他一定以为她会扑过去,会哭,会像从前一样不管不顾地抱住他的胳膊,用那种带着草原味道的娇憨语气喊他的名字。
她没有。
美璃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绕过他,往台阶
靖轩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他很快便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模样,转身跟上她的脚步,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纵容的无奈,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美璃,闹够了就跟我回府。我已经向皇上请了旨,纳你为侧福晋。”
美璃的脚步没有停。
靖轩微微皱眉,加快两步拦在她面前。他低头看着她,语气仍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却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施压:“怎么?还在怪我三年没来看你?我也是身不由己。你别耍小孩子脾气了,除了我,谁还敢要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他甚至伸出手去,想要像从前那样捏一捏她的下巴。
美璃往后躲了一步。
那一步不大,却躲得毫不犹豫,像是在躲一条拦在路中间的蛇。她终于抬起头,正眼看向他。
靖轩愣住了。
他记忆中的那双眼睛不是这样的。从前的博尔济吉特·美璃,眼里装着整片科尔沁草原的星星,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像是盛了蜜。可眼前这双眼睛是空的,像两口干涸了太久的井,井底的泥都裂了缝,连一丝水光都渗不出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侧过身,从他身旁走过去。
靖轩站在原地,听见身后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格格。”
那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像是草原上扎了根的草。靖轩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靛蓝色长袍的年轻男人站在甬道尽头,身姿笔挺,眉眼沉静。他的目光越过靖轩,只落在美璃一个人身上,然后大步走过来,在离美璃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小心翼翼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格格,我来接你了。”
美璃抬起头看着他。靖轩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永赫,”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什么,“我们走吧。”
永赫点了点头,将胳膊往她手边又递了递,让她扶得更稳当些。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靖轩,就好像这位庆王爷只是路边的一块石头。
靖轩看着那两个人并肩走出宫门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的位置漏了出去。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却什么都没有摸到。他想叫住她,嘴巴张了张,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他对身旁的侍卫说:“看着吧,不出三天,她就会哭着回来求我。”
侍卫低着头,不敢接话。
靖轩又看了一眼那道已经走远的背影,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袍角带起一阵风。他在心里跟自己说,那个女人不过是在拿乔罢了,她爱他爱得那样深,怎么可能说不爱就不爱了?当年她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她一定是在赌气,一定是在等着他去哄。
等她在外面吃够了苦头,自然就会回来了。
美璃出了宫门,外面停着一辆青布小马车。不是什么好车,车辕上的漆都掉了些,但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还放了一个小小的手炉。永赫掀开车帘,扶着她坐进去,又把一个油纸包塞到她手里。
“早上刚做的羊肉包子,还温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吓着她,“格格先垫垫肚子。巷子里我租了个小院子,不大,但是清净,离菜市也近,我买了米和面,回头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美璃捧着那个油纸包,包子的热气透过油纸渗出来,烫着她的掌心。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这样热的东西了。冷宫里的饭食永远是凉的,馊的,有时候连馊的都没有。她低着头,把油纸包往怀里又拢了拢,没有说话。
永赫也没有再说话。他在车辕上坐下,扬起鞭子轻轻抽了一下马背。马车晃悠悠地动起来,轮子碾过青石板的缝隙,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过了好一会儿,车厢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嗯”。
永赫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他把鞭子又扬起一点,让马车走得更稳当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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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里,太皇太后正歪在炕上闭目养神。身边伺候的老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太皇太后的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永赫那孩子,倒是有心。”她慢慢地说了一句。
老嬷嬷应了一声,又道:“庆王爷那边……瞧着像是不大高兴。”
“他不高兴的事还少吗?”太皇太后终于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丝精明的光,“他不高兴,就让他不高兴去。哀家护了美璃那丫头三年,总不能让她从冷宫里出来,转头又进了另一座牢笼。永赫是个好的,哀家看得出来。让他们去吧。”
老嬷嬷犹豫了一下:“可是庆王爷已经向皇上请了旨……”
“旨意可以请,也可以撤。”太皇太后重新闭上眼睛,“哀家还没死呢。”
小院子藏在城南一条曲里拐弯的巷子深处,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投下一地碎碎的阴凉。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厢是厨房,西厢堆着些杂物,院角有一口井,井沿上长着青苔。
美璃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
“格格,”永赫拎着水桶从厨房里出来,看见她站在日头底下,赶紧放下桶走过来,“日头毒,去屋里坐着吧。我把东厢房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是新的,枕头里塞了荞麦壳,你睡着不软不硬正好。”
美璃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永赫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靛蓝的袍子上蹭了好几块灰,袖子高高地卷到手肘上面,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他在冷宫里偷偷看她的时候,穿的是整整齐齐的侍卫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从不肯在她面前露出半分狼狈。可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满头大汗,一身灰土,笑得像个傻小子。
“永赫,”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永赫愣了一下。他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尖微微泛红,却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格格,我爹是谦王爷的旧部。当年我爹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是谦王爷亲自背着他走了十里地,才捡回一条命。我爹临死前跟我说,永赫,咱们家欠谦王爷的恩情,这辈子都还不完。”
他顿了顿,又道:“可后来我去冷宫看格格,不全是为了报恩。”
美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永赫被她看得有些局促,低下头搓了搓手上的灰,声音却越发坚定起来:“我就是觉得,格格不该过那样的日子。格格应该住在有草有风的地方,想骑马就骑马,想唱歌就唱歌,没有人管你规矩不规矩,也没有人敢欺负你。格格,你要是愿意,等我把京城的差事辞了,我带你回科尔沁,回草原上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老槐树上的知了在没完没了地叫着。
美璃转过身,往东厢房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把水烧上吧,我给你做饭。”
永赫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轻轻合上。他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忽然咧开嘴笑了。他弯腰拎起水桶,大步往厨房走去,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美璃的。也许是第一次在冷宫外面听见她在里面哭的时候,也许是她接过他递进去的馒头,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啃,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也许是那天夜里他翻墙进去看她,她缩在墙角,看见他的时候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永赫,你来了。”
他那时候就知道,他这辈子算是栽在这个姑娘身上了。
可他从来不敢想,不敢想她会愿意跟他走。她是格格,是谦王爷的女儿,是太皇太后的义女,是庆王爷心心念念的人。他算什么呢?一个侍卫的儿子,一个小小的五品带刀护卫,全部家当加起来都买不起庆王府的一扇门。
但他就是想试试。
他想试试能不能给她一个不一样的日子。
厨房里的火升起来了,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永赫坐在灶台前,拿着烧火棍往里添柴,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他把美璃从冷宫里接出来了,美璃说她要给他做饭。
哪怕只是一顿饭,他也觉得值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巷子里传来一阵马蹄声。永赫放下手里的碗筷,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巷口停着一乘锦缎小轿,轿帘上绣着庆王府的徽记。两个侍卫站在轿子两侧,手按在刀柄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扇破旧的木门。
永赫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亮着的灯,把院门重新掩上,然后走到正房门口,从门后摸出了一把刀。
他没有拔刀出鞘,只是把刀横在膝上,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门。
月亮爬上来了,月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下来,碎碎的,像是撒了一地的银子。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已经是二更天了。
东厢房的灯灭了。
永赫没有动。他听见巷口那乘轿子的轿帘被掀开又放下,然后马蹄声重新响起,渐渐远了。
他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把刀靠在门边,仰头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嘴角一丝苦涩的笑。
他知道靖轩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也知道,只要美璃不愿意,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从他手里把人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