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眉头动了一下。
“摊丁入亩?”
这四个字他没听过。
但他能听出来,这四个字里藏着分量。
“说。”
朱元璋坐正了身子。
“什么叫摊丁入亩?”
朱标早有准备,开口道:“如今大明赋税,主要是两条线。一条是田赋,按亩收粮。一条是丁税,按人头收丁银,或者征徭役。”
朱元璋点头。
这是从前朝延续下来的规矩,没什么新鲜的。
“问题出在丁税上。”
朱标道:“丁税按人头收,不论贫富,一个脑袋一份钱。种一亩地的穷汉,交一份。坐拥万亩的大户,也是一个脑袋一份。”
朱元璋皱眉。
“咱知道,所以大户人家人多,交得也多。”
“父皇,大户人家的丁税,和他拥有的田亩比起来,九牛一毛。”
朱标道:“可对穷人来说,丁税占了他全年收成的一大块。越穷的人,丁税越重。不是数目重,是压在身上的分量重。”
朱元璋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摊丁入亩,就是把丁税取消,并入田赋里。”
朱标说得很慢。
“以后不按人头收钱,按田亩收。你有多少地,就交多少税。没地的人,不再另交丁税。”
朱元璋愣了一下。
“没地的人不交税?也不用服徭役?”
“按此法,确实如此。”
“那朝廷少了一大笔收入。”
“不会少。”
朱标摇头。
“丁税的总额不变,只是从穷人脑袋上,分摊到了地主的田亩里。天下的田一共就那么多,总税额不变,变的是谁出得多,谁出得少。”
朱元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他听懂了。
这不是减税。
这是换一种收法。
穷人少交,富人多交。
朱元璋沉吟片刻。
“这么做,对穷人好。可为什么非做不可?天下哪朝哪代不是这么收的?”
朱标等的就是这句话。
“因为土地兼并。”
朱元璋的手指停住了。
“父皇,儿臣问您一个问题。”
朱标道:“秦、汉、隋、唐、宋,为什么每个朝代开头都是盛世,到后面就乱了?”
朱元璋没有接话。
朱标继续道:“开国时,天下大乱之后,人口凋零,土地有的是。穷人有地种,交得起税,日子过得去。”
“可传到第三代、第四代,人口多了,土地没多。”
“大户兼并,穷人卖地。”
“一代一代下来,地越来越集中在少数人手里。”
“穷人没了地,交不起丁税,只能逃亡。逃得越多,剩下的人摊得越重。越重越逃。最后——”
“反了。”
朱元璋接上了这两个字。
朱标点头。
“历代王朝,亡于此者,十之七八。”
东暖阁里安静了一阵。
朱元璋之前听李先生讲过土地兼并。
这是大明的“一世之忧”。
当时,李先生给出的解法,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设”。
发展“工”和“商”,分摊“农”的压力。
但这是个非常长远的过程。
他这一辈子,都未必能亲眼看见那一日。
没想到李先生还留了这么一手,没把这个“摊丁入亩”告诉他。
朱元璋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土地兼并。
这四个字对他而言,并不陌生。
打天下以前,他朱重八就是因为家里没地、交不起税、饿死了爹娘,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知道土地兼并害死人。
但年轻时,他总觉得,只要吏治清明,只要官员不贪,只要严刑峻法,就能压住。
可现在看来,压不住。
不是因为贪官。
是因为这事自己会往前滚。
有地的人越来越有钱,有钱就能买更多地。没地的人越来越穷,穷到最后,只能卖地。
这不需要贪官推一把。
它自己就会发生。
杀光贪官也没用。
朱元璋重新坐下。
“摊丁入亩,能解这个?”
“不能根治。”
朱标很诚实。
“但能大幅延缓。按田亩收税,地越多税越重。兼并的成本就上去了。大户不会停止买地,但速度会慢很多。”
“能延缓多久?”
“看执行力度。做得好,多撑一两百年不成问题。”
朱元璋咂了咂嘴。
一两百年。
够了。
到那时候,“工”和“商”应该也发展起来了。
“行。”
他拍了一下桌子。
“标儿,跟咱说说,要怎么做?”
朱标早就打好了腹稿。
“三个前提条件。”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流通中要有足够多的钱。”
朱元璋皱眉。
“跟钱有什么关系?”
“丁税并入田赋后,税额会变大。”
朱标道:“若全用实物折算,大户要用牛车拉粮食进城交税,朝廷也存不下那么多粮食。必须用钱来结算,各地赋税才能周转得开。”
朱元璋点头。
“石见的银子到了,加上宝钞试行,这一条能解决。”
“对。”
朱标顿了一下,看着朱元璋。
“不过儿臣有一个问题,想先请父皇定下。”
“说。”
“父皇发行宝钞之后,应当允许百姓用宝钞缴税。对吧?”
朱元璋愣了。
“废话。咱发的钞,当然能拿来交税。”
“儿臣的意思是——”
朱标措辞很谨慎。
“不会出现朝廷发宝钞,却只收真金白银交税的情况吧?”
朱元璋老脸一红。
他没说话。
朱标也没追问,就那么看着他。
“……咱不是那样的人。”
朱元璋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朱标低下头,没让父亲看见自己嘴角的弧度。
朱元璋心里门儿清。
要不是当初李先生把“货币信用”的道理给他掰开揉碎讲了一通,他还真可能干出这种事。
发钞花出去,收税只认银子。
这不就是朝廷白拿百姓的钱吗?
透支朝廷的信誉,来攫取百姓财富,饮鸩止渴。
想想都臊得慌。
“第二个条件。”
朱标见好就收,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留。
“丈量田亩。”
朱元璋这回接得很快。
“鱼鳞册。咱已经在做了。”
“对。”
朱标道:“父皇已经开始编造鱼鳞册,丈量天下田亩。只要鱼鳞册准确,谁名下有多少地,一目了然,摊丁入亩就有了依据。”
“这一条也不难。”
朱元璋挥手。
“咱给了期限,各府州县三年内必须完成。”
朱标点头。
两个条件说完了。
但第三根手指还立着。
朱标没有急着说。
朱元璋看着那根手指,等了一会儿。
“第三个,是什么?”
朱标收回手,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第三个条件,最难。”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
“来自官绅豪强的阻碍。”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
“摊丁入亩,说白了,就是让有地的人多交税。”
朱标道:“天下谁的地最多?”
朱元璋冷笑一声。
“读书人、当官的、勋贵。”
“对。”
朱标道:“而这三种人,恰恰是替朝廷执行政策的人。”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敲着扶手。
“让他们去执行一项让自己多交钱的政策。”
朱标声音很平静。
“父皇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朱元璋没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阳奉阴违。
拖延推诿。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找各种名目,把税重新转嫁回穷人身上。
甚至联合起来,给皇帝上万言书,说这政策有伤教化,动摇国本。
他从“吴国公”到“吴王”,再到“皇帝”,见过太多人,也见过太多手段。
这帮人会怎么做,他一清二楚。
“历朝历代,不是没人想过类似的变法。”
朱标道:“最有名的,就是王安石变法。最后是什么结果?”
“王安石被赶走了。最关键的……”
朱元璋停了一下。
“他的名声彻底臭了。”
朱元璋嗤笑一声。
“甚至,有人说北宋灭亡的原因,就是王安石。”
“都是得罪了官绅,什么脏水都往他身上泼。” 朱标道:“变法者的下场,让后来的人不敢再碰这件事。”
东暖阁里又安静了。
朱元璋慢慢坐直身子。
他看着朱标,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太好看,带着杀气。
“标儿。”
“儿臣在。”
“你觉得,咱朱元璋,是王安石?”
朱标没有立刻回答。
朱元璋自己接上了。
“王安石是臣子,得看皇帝脸色。”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
“咱不是臣子。”
“咱是皇帝。”
“谁要是觉得能拿万言书吓唬咱——”
他的目光很平静。
“那他是忘了,咱是怎么得到这天下的。”
朱标看着父亲的表情,心里松了一截。
他最担心的不是父亲不懂,而是父亲懂了之后不想碰。
如今看来,父亲不但想碰,而且已经做好了和整个官绅阶层掰手腕的准备。
“不过——”
朱元璋忽然话锋一转,坐回去。
语气也从杀气,变成了精打细算。
“急不得。”
朱标微怔。
“银子还没到位,宝钞还没试行,鱼鳞册还没完成。”
朱元璋屈指算了算。
“这三样没就绪之前,动摊丁入亩,就是在沙地上盖屋。”
“至少还要两年。”
“父皇说得对。”
朱标道:“儿臣也觉得不宜操之过急。先把前两个条件做扎实,而且在进行摊丁入亩前,还需要另一个改革。”
朱元璋抬眼。
“什么改革?”
朱标缓缓吐出四个字。
“一条鞭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