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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章 暗礁(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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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支队——”,许长生想安慰他几句。

    “你听我说完。”韩斌打断了他,声音突然变得很用力,“我怕我现在不说,以后就没勇气说了。”

    许长生只好停下来,让他继续说下去。

    韩斌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薛慕文的事,我两年前就知道。有人举报他买制毒前体,我带队查了三个月。查到了很多东西——他的工厂、他的进货渠道、他的出货网络。证据够抓他了。”

    “然后呢?”许长生问。

    “然后有人打了招呼。”韩斌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暗示,是明说。有个人的秘书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薛慕文是市政协委员,没有确凿证据不能乱动。让我先把案子放一放。”

    “你就放了?”

    韩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他继续说道:“我老婆叫杨雪。”他说,声音更低了,“一年前,她开始吸毒。”

    许长生身体一震,这他此前从未听说过。

    “我开始不知道她是怎么沾上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后来我偷偷查清楚了——是她的一个闺蜜,每次与她聚会的时候,在她喝的饮料中加了不该加的东西,等她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戒不掉了。”

    他抬起头,看着许长生。眼睛里的血丝像是一张网。

    “许队,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看着你老婆,你最爱的人,毒瘾发作的时候在地上打滚、拿头撞墙、哭着求你帮她弄一点。你虽然不是干缉毒的,但你也知道那东西有多可怕,但我救不了她。”

    许长生的喉咙动了一下,脑子里想象着那种可怕的场面。

    “我要面子,我试过送她去外地的戒毒所。三次。每次出来不到一个月就又复吸了。医生说她的身体已经被彻底毁了,这辈子都离不开那东西了。”

    “谁干的?”许长生问,“她的那个闺蜜肯定也是受人胁迫的吧?”

    韩斌没有直接回答。

    “后来有人来找我。跟我说,只要我听话,他们保证我老婆的毒品不断供。纯度好,干净,不会过量。如果我乱说话——他们就不保证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许长生盯着韩斌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了他熟悉的圆滑和世故,只有一种被生活碾碎之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脆弱得不堪一击的东西。

    “所以两年前你放下了案子。”许长生说,“所以昨天在会议上你配合他们。”

    韩斌没有否认。

    “我以为只要我听话,就能保住我老婆。我安排了十二个人,巡逻路线、换岗时间,都向他们作了通报。”

    韩斌的声音在发抖,“我以为他们只是要那批货。我没想过他们会杀人。”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老赵死了。我的兄弟死了。”他抬手擦了擦脸,“我干了十五年缉毒,我见过那些东西害了多少人。我他妈以为我能保护我老婆,结果我亲手把救过我命的兄弟送进了鬼门关。”

    他站起来,走到许长生面前。

    “许队。”他说,声音沙哑但很稳,“我知道我不配说这些话。我对不起老赵,对不起那三个兄弟,对不起这身警服。但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让我赎罪。”

    许长生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韩斌此刻是不是在演戏。

    “我知道薛慕文的制毒工厂在哪里。我知道他的运输路线。我知道他有哪些保护伞——至少是我知道的那一层。”

    韩斌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这里面是我这两年攒下的所有东西。不够定罪,但够你们找到突破口。”

    许长生看着那个U盘,没有伸手去拿。

    “韩斌。”他说,“你知道你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老婆怎么办?”

    韩斌的身体震了一下。

    “我刚才已经托人把她送去了外省的戒毒所。”他说,声音低了下去,“走之前我跟她说,等我回来。但如果我回不来——她得活下去。”

    许长生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茶几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你想怎么赎罪?”许长生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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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斌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许长生从未见过的光。

    “让我做内应。”他说,“薛慕文和那边还不知道我已经变了。他们只知道我配合了他们,货被抢了,我被停职了。在他们眼里,我还是那个听话的韩斌。”

    “你要回到他们那边去?”

    “对。”韩斌说,“他们还会联系我。他们会觉得我走投无路了,只能继续听他们的。我可以把他们的每一步都告诉你。”

    许长生盯着韩斌的眼睛。

    那里面有痛苦,有愧疚,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但还有一种东西——一种许长生在太多老刑警眼里见过的、叫做“不认命”的东西。

    “你想清楚了?”许长生问。

    “想清楚了。”

    “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韩斌说,“我从十八岁进警校,就发誓要对得起这身警服。这两年我忘了这个誓。现在我想把它捡回来。”

    许长生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韩斌。

    他站了大约十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茶几前,拿起了那个U盘。

    “韩斌。”他说,“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但也是这身制服赋予你的。你要是敢乱来,我会亲手抓你。”

    韩斌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许队,你放心。”他说,“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许长生把U盘攥在手心里。

    “保持单线联系。除了我,不要跟任何人透露这个秘密。”

    “明白。”

    韩斌站起来,整了整皱巴巴的警服,朝门口走去。

    他拉开门,停下来,没有回头。

    “许队。”

    “嗯。”

    “老赵的事,替我向他老婆孩子说声对不起。”

    说完,他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许长生站在客厅里,低头看着手里的U盘。

    黑色的,小小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但这东西里面装着的,是韩斌用两年的屈辱、用一个女人的一生、用三个缉毒警的血,换来的东西。

    他把U盘锁进了抽屉,拿起手机,拨通了孙怡的电话。

    “孙怡。”

    “师父。”

    “你现在来我家一趟,有东西交给你去查。”

    “明白。”

    许长生挂了电话,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窗外,楼下的马路上,一辆黑色的轿车正缓缓驶离。

    韩斌的车。

    许长生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心里有一个念头——这个案子,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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